第2章 淤青与碎酒瓶

林逾是踹开家门的。

铁锈味的晚风裹着巷口垃圾堆的馊气,卷着他的衣摆撞进门缝里,带翻了门后堆着的空啤酒罐。哐当一阵乱响,像是在给屋里的咒骂声伴奏。

“死哪儿去了?!”

粗粝的吼声从客厅方向砸过来,伴随着玻璃杯砸在地上的脆响。林逾没应声,反手带上门,把巷子里的月光和蝉鸣都关在了外面。玄关的灯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晃着,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他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汗滴滑进衣领,和后颈的纹身贴黏在一起,又痒又疼。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亮着刺目的光,蓝白的光影映着一个瘫在沙发上的男人。男人头发油腻,衬衫扣子扯开大半,露出松垮的肚皮,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白酒。是林逾的父亲。

“老子等你一晚上,你敢不回话?”男人瞪着眼睛,浑浊的眼珠里布满红血丝,他抬手把酒瓶往地上一掼,玻璃碎片溅了一地,“翅膀硬了是吧?天天跟那群狐朋狗友鬼混,你怎么不去死?”

林逾脱了鞋,鞋尖踢到地上的碎玻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没看沙发上的人,径直往卫生间走,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浑身上下都疼,尤其是后背,江砚那一下撞得狠,现在一扯动肌肉就钻心地疼。还有手腕,被江砚攥过的地方红了一圈,像是戴了个难看的镯子。

“你他妈聋了?”男人见他不理,更怒了,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踉跄着扑过来,“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林逾的脚步顿住了。他没回头,只是垂着眸,眼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能闻到男人身上浓重的酒气,混杂着汗味,让人作呕。这种味道,他从小闻到大,早就闻够了。

“问你话呢!”男人的手抓上他的胳膊,指甲缝里的泥垢蹭在他的皮肤上,“是不是又去打架了?你看你这一身伤,早晚得蹲监狱!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废物——”

后半句的咒骂被林逾猛地甩开的力道截断。男人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林逾终于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冰。他的眉骨上有一道新添的淤青,嘴角破了皮,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渍,看起来凶得很。

“闭嘴。”他的声音很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男人被他的眼神慑住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你敢瞪我?反了你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拖把杆,朝着林逾抡过来,“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林逾没躲。

拖把杆带着风声砸在他的背上,力道大得让他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后背的伤被这么一撞,疼得他几乎要站不住。他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盯着男人狰狞的脸,突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嘲讽。

“打啊。”他说,“往死里打。打死了,你就清净了。”

男人的动作僵住了。

拖把杆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他看着林逾脸上的笑,看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突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手一松,拖把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喘着粗气,指着林逾,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这个孽种……”

林逾没再理他。他转身走进卫生间,反手锁上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他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后背的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抬手摸了摸额角的伤口,指尖沾了血,红得刺眼。

他想起江砚。

想起那个穿着干净校服的少年,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眼神比月光还要冷。想起他攥着自己手腕的力道,想起他说“离我远点”时的语气,想起他撞过来时,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和这里的味道,天差地别。

林逾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打着,微弱的火苗照亮了他眼底的情绪,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烟丝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卫生间里格外清晰,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快咳出来了。

他很少哭。从小被打到大,哭了只会挨更多的打,久而久之,就忘了怎么哭了。

烟燃到一半,他听见外面男人又在骂骂咧咧,还在摔东西。玻璃破碎的声音,家具碰撞的声音,混杂着电视里的广告声,吵得人头疼。林逾把烟摁灭在地上,站起身,打开水龙头。

冷水哗哗地流出来,溅在脸上,激得他一个哆嗦。他掬起水,拍在额角的伤口上,疼得他龇牙咧嘴。镜子里的少年,头发凌乱,脸上挂着彩,眼角眉梢都是桀骜不驯的戾气。左耳朵上的耳钉在灯光下闪着光,是廉价的塑料材质,却被他戴出了几分张扬的味道。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起江砚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林逾皱了皱眉,伸手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衣领里。

他和江砚,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年级第一,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是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一个是混迹街头的混混,是教务处的常客,是街坊邻里避之不及的问题少年。

就像白天和黑夜,永远不会有交集。

如果不是今天下午,他在巷口堵住江砚,想要抢他的钱,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牵扯。

林逾自嘲地笑了笑。他当时是怎么想的?大概是被那群狐朋狗友撺掇昏了头,又或者是被家里的烂事逼得喘不过气,才会脑子一热,去找那个出了名的高冷学霸的麻烦。

结果呢?钱没抢到,反而被江砚反手制服,摔在地上,磕破了额头。

江砚的力气很大,出手也狠,完全不像个只会读书的文弱书生。林逾想起自己被他摁在地上时的感觉,后背硌着粗糙的水泥地,手腕被攥得生疼,却动弹不得。那种无力感,让他莫名的烦躁。

卫生间的门被砸了一下,男人的吼声又传进来:“躲在里面干什么?赶紧滚出来给我买酒!”

林逾没应声。他关掉水龙头,扯了张纸巾擦了擦脸,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外面的咒骂声还在继续,夹杂着电视的声音,吵得人心里发慌。林逾深吸一口气,推开卫生间的门。

客厅里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玻璃碎片和空酒瓶。男人又瘫回了沙发上,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不知道在骂些什么。林逾绕过地上的碎片,走到玄关,换上鞋。

他没跟男人打招呼,也没管他的咒骂,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

巷口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晚风一吹,后背的伤口又开始疼了。林逾抬手摸了摸额角的纱布——是他刚才在卫生间里随便找了块创可贴贴上的——然后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待在家里。

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就是他下午堵住江砚的那个巷子。巷口的垃圾桶散发着馊味,墙角的青苔湿漉漉的,和下午一模一样。

林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巷子,眼神复杂。

他想起江砚离开时的背影,挺拔的,笔直的,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他还想起江砚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清冷的,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林逾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有一圈淡淡的红痕,是江砚留下的。

他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直到巷子里的野猫叫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抬脚,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后腰上的一道旧疤。

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巷口的路灯,显得格外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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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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