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心烦

九月的风把梧桐叶吹得翻卷,像一场被揉皱的纸雨。放学铃响过很久,教学楼的灯还亮着几盏,走廊尽头传来值日生拖地板的“哗啦”声,空旷得让人心里发虚。

江砚把最后一页练习册合上,笔尖在纸面上停住,墨迹晕开一个极浅的点。他起身时椅子与地面摩擦出短促的一声,像是把某种不耐烦轻轻按回喉咙里。

他不喜欢拖延,也不喜欢被打断。可最近,“被打断”这件事,似乎成了他生活里的常态。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脚步。

林逾靠在扶手上,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上,里面是件黑色骷髅短袖,领口被扯得很低,锁骨上贴着一片薄薄的绷带,像刚从什么麻烦里脱身。他左耳一排耳钉在灯光下晃出冷亮的点,舌钉偶尔顶一下下唇,眼神懒懒散散,偏偏像盯着猎物。

“江学霸。”林逾抬了抬下巴,声音不大,却像故意卡在楼梯间的回声里,“今天走得挺早。”

江砚面无表情:“让开。”

林逾没动,反而往楼梯口又挪了半步,把路挡得更彻底:“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劲?我说了,想请你喝瓶水。”

“不需要。”江砚的目光落在林逾手腕上——那里也缠着绷带,边缘有一点暗红,像没洗干净的血迹。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心烦。

不是因为路被挡住,而是因为林逾这个人。

三天前月考,江砚不过是随口指出纸条上辅助线画错,免得监考老师把事情闹大。他从没想过要“帮谁”,更没想过要被谁盯上。可从那天起,林逾像认定了他似的,放学堵、课间堵、连他去办公室交作业都能在门口“偶遇”。

江砚不擅长应付这种人。

他习惯把一切都安排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做题,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回家。林逾的出现像一颗突然滚进棋盘的石子,把他的节奏敲得乱七八糟。

“你到底想干什么?”江砚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一点。

林逾笑了,丹凤眼眯起,眼尾那点红痣像被点亮:“不干什么。就觉得你挺有意思。”

“我不觉得你有意思。”江砚语气平直,“你很吵。”

林逾脸上的笑淡了一瞬,随即又挂回去,像没被刺到:“哦?我吵?”他靠近一步,压低声音,“那你那天还替我说话?”

“我只是陈述事实。”江砚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你别自作多情。”

“陈述事实?”林逾像听见笑话,舌尖轻轻顶了顶腮帮子,“江砚,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人,就该被冤枉?”

江砚的眼神冷下来:“你做过什么,你自己清楚。”

这句话像针,扎得林逾的笑意彻底消失。他盯着江砚,半晌,忽然伸手,一把抓住江砚的书包带。动作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你放手。”江砚的声音更沉。

林逾没放,反而把书包带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迫使江砚靠近:“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江砚的目光落在那只缠着绷带的手上,绷带下面隐约露出一道新鲜的伤口。他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敲。

“我只是不想和你扯上关系。”江砚一字一顿,“你给我带来麻烦。”

“麻烦?”林逾重复这两个字,像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我还没说你给我带来麻烦呢。”

他忽然松开手,像把某种情绪也一并甩开。江砚顺势后退一步,书包带弹回原位,发出轻微的“啪”声。

“行。”林逾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点挑衅,“你嫌我烦,是吧?”

江砚不答,默认。

林逾点点头,像做了个决定:“那我就更烦一点。”

江砚的眉头终于明显皱起:“你幼稚。”

“对,我幼稚。”林逾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总比你这种人强,天天装得跟冰块似的,好像谁都欠你钱。”

江砚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不喜欢别人用这种语气说话,更不喜欢被人看穿那点隐藏的情绪——他确实烦,烦得厉害。

“让开。”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已经有了压不住的怒意。

林逾偏偏不让,甚至往旁边一靠,抬手拦住楼梯口:“我就不让。你能怎么样?”

江砚看着他,几秒后,忽然转身,往另一侧的安全通道走去。

林逾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跟了上去:“哟,学霸还会绕路?”

安全通道里没开灯,只有应急灯在墙角投下微弱的绿光,像冷火。江砚走得很快,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林逾跟在后面,步子懒散,却总能跟上。

“江砚。”林逾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怕我?”

江砚不回头:“我不怕你。”

“那你为什么躲?”林逾的声音贴着台阶的回声飘上来,“你不是最讲原则吗?你不是最讨厌别人挡路吗?你怎么不跟我讲道理?”

江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当然可以讲道理。可他知道,对林逾这种人,道理是没用的。林逾要的不是答案,是反应。

而江砚最不想给的,就是反应。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江砚终于停下,回头看他。

应急灯的绿光打在林逾脸上,让他本就苍白的皮肤显得更冷,绷带的白与皮肤的白几乎融为一体,只剩一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他的丹凤眼微微垂着,像在看什么不值得一看的东西,偏偏那目光又带着一种妖冶的锋利。

“我想让你承认。”林逾慢慢走上两级台阶,与江砚平视,“承认你那天帮我,不是因为‘事实’,是因为你看见我被冤枉,你心里不舒服。”

江砚的喉结动了一下:“你想多了。”

林逾忽然笑了,舌尖的金属轻轻碰了碰牙齿,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叮”一声:“你看,你又开始装。”

江砚的怒意终于破了一点:“你有病。”

“可能吧。”林逾像不在意,甚至往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那你呢?你没病?你天天学习学习,像个机器。你就不怕有一天,你突然坏掉?”

江砚的眼神骤冷:“我的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林逾轻轻重复,像在玩味这句话,“那你为什么每次看见我,都一副想把我丢出去的表情?你为什么不直接走,还要停下来跟我说两句?”

江砚被问得一滞。

他确实可以完全无视。可每次林逾出现,他都会下意识停下。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视线——那双眼睛,那点红痣,那身绷带,那种明明很危险却又带着点脆弱的气息。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

“因为你挡路。”江砚硬邦邦地说。

林逾“啧”了一声,像看穿他:“你撒谎。”

江砚的眼神更冷:“让开。”

林逾忽然伸手,撑在江砚身侧的墙上,把他困在楼梯转角的狭小空间里。动作很轻,却带着压迫感。绷带在他手腕上勒出浅痕,像某种自我束缚。

“江砚。”林逾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人不配被你正眼瞧?”

江砚的呼吸微微乱了一瞬。他不喜欢被靠近,尤其不喜欢被林逾靠近。林逾身上有烟味,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烦躁的气息。

“你太吵了。”江砚咬着字,“你让我心烦。”

林逾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终于得到想要的答案。他笑了,笑意却带着一点苦涩:“终于说了句真话。”

他慢慢收回手,从江砚身边退开,像把那点压迫也一并撤去。可江砚并没有松口气,反而觉得胸口更闷。

“行。”林逾把手插进裤兜,转身往下走,边走边说,“我让你心烦,是吧?那我们就互相针对好了。”

江砚皱眉:“你什么意思?”

林逾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挑衅,也带着一点他看不懂的情绪:“意思就是——你嫌我烦,我就烦到你习惯为止。你不是最会忍吗?那就忍忍。”

他说完,没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江砚站在原地,应急灯的绿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冰凉。

心烦。

比刚才更烦。

他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夜色已经沉下来,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整齐,像某种规律的鼓点。江砚沿着熟悉的路往校门走,刚拐进那条梧桐夹道的小路,就看见前面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林逾。

他靠着灯杆,像早就等在那里。黑色骷髅短袖在路灯下泛着冷光,绷带一圈圈缠在手臂上,像某种不吉利的装饰。他抬眼看过来,嘴角勾起一点笑。

“江学霸。”林逾慢悠悠地说,“我说了,我会更烦一点。”

江砚停下脚步,眼神冷得像要结冰:“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逾摊了摊手,像很无辜:“不干什么。就想告诉你——从今天起,这条路我也走。”

江砚的拳头在身侧缓缓握紧。

他知道,林逾不是在开玩笑。

林逾这种人,说出口的话,往往会做到。

“你以为这样就能影响我?”江砚声音很平,“你太天真。”

林逾走近两步,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垂眸看着他,眼神慵懒又危险:“那我们就试试。”

路灯的光落在两人之间,像一条无形的线。江砚看着林逾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忽然觉得,接下来的日子,可能真的不会太平静了。

他烦林逾,烦得厉害。

可他也隐隐有种预感——这场互相针对,不会只停留在“心烦”这么简单。

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沙沙作响。江砚转身,继续往前走。林逾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条甩不掉的影子。

夜色渐深,而这场“堵你”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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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你
连载中冻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