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光锐个子不高,但极瘦,看起来便长长直直如一根电线杆。
经年累月埋头做实验,鼻梁上那副眼镜已有1000度之高。摘下眼镜,一双狭长的眼,牢牢锁住商场门口一具身体,是陈珍的身体。
没想到他会来接自己下班,陈珍瞧见他时脸一热,待他走近,心已蹦到喉咙口。
前一晚,他和她视频聊天半个钟,沉默无言多过热情交流,对话来来去去不过“喜欢吃什么”“明天要去哪里玩”“来广州多久”。
陈珍骗他说,自己是家中独女,但父母过世早,只读完高中便来广州打工。
马光锐心疼她的遭遇,似乎对她的学历不甚在意,只说自己正在读研究生,学业压力大到连这个暑假也无法回家,得留下来做实验写报告,以期明年顺利毕业。
陈珍不懂大学生活,期待过,落空了,毕竟天生不是块读书的料,高中三年浑浑噩噩混完,高考157分成绩助力她的打工妹生涯。
然而有了学历加持的马光锐,形象在陈珍心里又伟岸光鲜不少。一番映衬下,她努力编造出的身世背景,更显平庸。
齁甜的酸涩在嘴里蔓延,是陈珍吃到的一颗青柠糖。室友剥开糖塞进她嘴巴的时候,正巧马光锐在屏幕前专注盯着她。
她明白,她够不着他,他们之间差着无数层阶梯,她若向他伸手,不过只手摘月,远望星辰罢了。
陈珍打破沉默,告诉马光锐该睡觉了。
所以,当马光锐出现在商场大门口,一脸兴奋,遥遥看着她时,陈珍的心墙塌陷了一块,漫进汩汩泉水。
马光锐架回眼镜,聚焦,像扫描仪一样,从陈珍颅顶碎发扫描起,直至黑色高跟鞋的尖头。
陈珍今日被吴坚训得实在难堪,下班时间一到就仓皇逃窜,连便服都懒得换。白衬衣,及膝裙,细高跟,职业感不重,灵动性不足,盛在年轻娇嫩,小腿肌理优美,路过不论男女,瞧上一眼,不亏。
婉转之音打破僵局,周倩子调笑道:“看什么这么仔细,你是谁,要干什么呀!”
马光锐挠头,状似羞赧。只见陈珍身后窜出一名女子,个子较陈珍高,皮肤略黑,身板单薄,不似陈珍那样宝地富饶水草丰茂,这女子更像两广人,纤细伶俐。
周倩子今天提早换了便装,追着陈珍一同下楼。商场门口正要道别,陈珍朝左去公交站搭车,周倩子朝右去男友出租屋做饭。
不巧,马光锐自己送上门,让周倩子一睹真容。
裙角搓得卷边,陈珍乜了周倩子一眼。周倩子知趣,道声再见,迅速跑走。
陈珍心里擂鼓,不敢说话,怕发出的声音跟那鼓声一样咚咚作响。马光锐也未出声,他的视线追随亮光中挥舞的小腿远去,那腿细细两条似铅笔,也在轻擂他的胸,他移不开眼。
发现马光锐在看周倩子背影,陈珍指了指跑远的背影,“我同事,见男朋友去了。”
马光锐回神:“哦,有男朋友呀?”他的视线回到陈珍鼻尖,“我不喜欢太瘦的,女生要胖一点,好捏好抱。”
话说得直白,却不一定展露真心。
不同糖果,不同口味和芬芳,女孩也一样。
饱满有饱满的口感,瘦削有瘦削的滋味,没尝过的,总奢想吃上一口,管它是不是心中所好,人生在世,不为体验万事万物,那为了什么?
可这话只能男人跟男人说起,男人对女人说,岂不是把她当同类?
陈珍本以为马光锐再也不会联系她,没想到他竟然来接自己下班!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不介意两人之间的差距,或者,他喜欢自己?陈珍甩甩头,甩掉一厢情愿的想法。
陈珍:“你……怎么来了?”
马光锐:“带你吃好吃的。”
陈珍:“几点到正嘉商场的?”
马光锐:“刚到,刚到就看到你,你说我们是不是有缘?”
土味情话?
陈珍嘴巴笑得合不上,用手掌掩住,以示矜持。
趁这个空挡,陈珍上下打量马光锐,蓝色T恤衫宽大,水洗牛仔裤紧身,裤脚堆在一双白色波鞋上,并不是26岁男人应有的着装,大学校园把他保护得太好。
陈珍的店长吴坚,比马光锐还小一岁,穿的至少也是廉价西装、增高皮鞋,老练持重,阅历丰富。往服装店里一站,便能对着一群导购指点江山;提个皮包外出,随便拉个路人也能讲解人寿保险套餐。
吴坚配了身符合年龄的衣裤,而面前的马光锐呢,若是忽略他头顶稀疏杂草,陈珍差点以为他高中在读。
但她有什么好介意的,别人都不嫌弃她,一个真正的高中毕业打工妹,嫌起硕士研究生的品味,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马光锐也是这样想的。
10点没到就要挂他视频电话,谁晚上10点就睡?
也不称称几斤几两,读过几本书,考过几场试,上过几篇核心期刊?哦不,她连核心期刊是什么都不知道,她顶多知道《读者》《意林》《故事会》,更可能,她连这三本杂志都未听过,她只知道刷视频、看短剧。
要不是师妹又放他鸽子,他哪有整个下午的空档来守她下班,算她运气好罢了。
对马光锐来说,与陈珍交往,是一件看似好玩,略有挑战,又十拿九稳的事。
马光锐预定的潮汕大排档在市区,从正嘉商场出发,步行十几分钟便可到,充分节省打车费。
烈日西沉,依然流金铄石。
他们俩走在路上,肩挨肩,步伐迟缓,高跟鞋拖慢行进速度。
灼烈的沉默里,马光锐倾身俯下,摸到陈珍手袋。隔着一层布料,手掌擦过她肩头,自然而然勾走了她的包,替她负重。
男人身上的热气也随之渡来,陈珍头皮、耳根、脖颈,霎时粉得一塌糊涂。
说了句谢谢,陈珍瞧着马光锐,见他目不斜视,偏偏自己大惊小怪,帮女生拎包仿佛他的义务,是他生活里的一桩小事。
这顿饭由马光锐主导的晚饭,绕了一圈,最终由陈珍买单。
露天外摆,红色塑料凳,老式折叠桌,一次性桌布上摆了砂锅粥、腐乳通菜、蚝烙。没一样滋味足,不是淡得口涩,就是咸得生津,只有卤水拼盘里的鹅肝,只需舌尖轻压,丝绸般铺开,粉糯柔滑,缱绻难平。
马光锐夹起最后一片卤鹅肝,举箸喂给陈珍。陈珍不假思索,一口叼走,嚼完之后,她下定决心,无论结局如何,都要跟眼前这位风度翩翩的知识分子,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尤其是,他还深情款款诉衷情:“不知你几点下班,中午12点就等在正嘉商场门口,只为见你一面吃一顿饭,等足4个钟,没任何怨言。”
陈珍嘴唇上翘,娇嗔一句“先前还说刚到”。
漆黑天空里的零散星辰,与被打碎的月亮,淅淅沥沥洒在她头顶,光芒是碎裂的,是激荡的,是起伏不定的,却又爆发般流光溢彩,长燃不灭。
马光锐从善如流:“4个钟弹指一挥间,见到你的瞬间便觉得刚到而已。”
冷风机呼呼地吹,汗水淋漓地流,妖冶的花被滋养,朝心的深处开,开出一顿饭一百八十块的豪爽,刺激,和奢靡。
陈珍舍得。
时不时几千的转账,打水漂般汇给弟弟,她都慷慨豪迈。凭什么请喜欢的男人吃饭,一百八十块就抠抠搜搜?
她舒张了心,清空钱包,主动承担了晚饭费用,不愿他再破费。
独自去了收银台付款,扫完二维码,陈珍瞥了眼马光锐,发现他已站在大门口,手里抓着她的包和打包好的剩菜。
他提着剩菜问走过来的陈珍,你要带回去明天吃吗?陈珍摇头,他咧嘴笑出牙龈:那我带回去,明天叮来吃。
陈珍点头说好。
本以为吃过饭就要分道扬镳,但马光锐坚持送陈珍。
陈珍想和他多待一阵,又担忧他发现自己居住环境复杂,矛盾之下,拗不过他,半推半就间坐上公交,朝车陂路归去。
他们坐在车辆最后一排,并肩,冷气吹在坐外侧的马光锐后脑勺上,几根碎发吹起轻扫脖颈,他痒极。
侧头俯视陈珍,目光落在她莹白细腻的耳垂,胖鼓鼓,像一颗黄皮果,等待他剥皮进食。
盛夏,公交车轰轰开动撞碎沉闷湿气,滴出一路空调水痕。
经过一面雄伟大门时,马光锐摇了摇陈珍手臂,指着外面对她说,我学校,这是北门。
陈珍转头看窗外。大理石挂壁,方正校门足足二十米宽,一排灯自下而上打出山丘起伏的昏黄,薄雾柔光洒在门头上的红漆字上,温暖不失庄重。
装饰材料、篆刻字体、学校排名,她一概不知,只浅浅触到学海无涯的压力,有些抗拒,又似小猫伸出胡须触碰身边人,警惕中带了好奇。
又再过了10个站,终于到达目的地。
陈珍踮脚,轻巧蹦下车,马光锐紧跟,他们又回到了肩并肩的姿态。
一长一短两条背影被沿街绿树拢住,路灯在上,窥不见底下人的细微动作。
马光锐走在左侧,伸出右手,顺着陈珍后背缓慢抚移,落置陈珍圆润右肩,后又以手掌包裹,往自己那侧拉了拉。
陈珍身体即刻触上马光锐的胸膛,时间静止,呼吸停滞,她身体里有只带怯小鱼游出来,四处乱窜。
这算什么,表白吗?
陈珍想问他,掀起圆圆眼睛望他,却见他仍直视前方,两人身体间乍然的亲密,水到渠成般令他毫无察觉。
窄街窄巷,汤水沸腾,麻辣香精味由远及近。麻辣烫店对街的楼梯间,向上走20级步梯,就是陈珍在广州安下的家,与天南海北漂来的打工妹们共有的家。
她不能让马光锐看到这样的家。
初萌的悸动,羞涩夹杂自馁,忽然有了面子心理。陈珍慌张,甩开马光锐搭在她肩上的手,试图拉远距离,嘴唇嚅动,劝他先走的话停在齿间。
马光锐敏锐捕捉到她的变化,识破了她,确信已站在她所租房子附近。
他明知故问:“到了吗?”
陈珍轻轻摇头,他见状又提出要求:“不请我上去坐坐?”
陈珍化作拨浪鼓,大力摇摆。
他疑惑不解:“为什么不能上去,现在还很早啊?”
拒绝,不是陈珍擅长的动作。
逆来顺受,委曲求全,忍气吞声,才是她习得的安全守则。
附近餐厅豢养的一只绿头蝇,食过了剩饭,便脱离蝇群舞到陈珍头顶,嗡嗡扰人清静。
陈珍右手挥动,扇走苍蝇,左手自后往前伸向马光锐,试图取走自己的包。
马光锐没想陈珍会直接伸手,在她触及自己手臂时,身形一移,巧劲一握,陈珍掌心贴上了他的掌心。
心跳从掌心长出绒毛,吸附潮湿的颤动。他掌着她的手,像掌着她的所有决定。
陈珍只一味摇头,低眉抿紧嘴唇。
马光锐拉起陈珍另一只手,两人像重返幼稚园一样,牵着摇着,手舞足蹈了一阵,马光锐央求:“那…我去你家上个厕所就走?”
陈珍终于讲话:“太晚了,你回学校吧,回去要很久的——”
“近!”马光锐纠正。
他松开陈珍的手,掏出裤包里的手机,戳几下调到导航软件,拿近给陈珍看,“晚高峰都过了,打车15分钟路程。我借下你家厕所,用完就走!”
说完,还跟陈珍眨眼撒娇,镜片后的眼绽出一缕亮光。
陈珍说不出拒绝字眼,只能与马光锐隔开距离,以彰显态度。
可这一切行为,在马光锐眼里,是扭捏,更是欲拒还迎。他思忖,果然早早出了社会的女孩,学到的东西,跟象牙塔里的真不能比。
光吊人胃口这一项,就让他过足逗猫玩狗的瘾——陈珍在他眼里,不过一只羞怯白猫,不合群,好引诱,逗到她主动翻肚皮,再施舍些猫粮,即可放归自然。
但他孤陋寡闻,即便再温顺的猫,驯化与遗传在骨血里较量千万次,也始终灭不了它基因里深藏的野性。
她要走,倔强后退。他牵她抚她,求她心软。
在推拉纠缠即将上升为推搡拽扯之际,马光锐手提的剩菜,“啪嗒”一声,掉落地上,塑料袋没系紧,食物散落一地。
先前被陈珍挥开的绿头蝇,有了新猎物,瞄准地面扑去。马光锐恼了,忙去看那摊剩菜,陈珍趁机顺走他肩上挂着的她的包,转身逃去街尾。
她几步一回头,直到视线里没了马光锐的背影,才吁出一口气。
马光锐未追来,陈珍在窄街的尽头踱步许久,久到浑身浸汗,咯吱窝的草丛潮湿欲滴,终于转身走向出租屋。
红砖路面,那摊残渣还孤零零躺着,大块的肉不见踪影,想被流浪小狗啃过一番。
马光锐也不在原处,大概已满脸计划落空的惆怅,泄气失算中返回学校。
陈珍缓慢拾级上楼,在室友招呼声中,幽浮一样飘进房间,仰面倒进自己的小床。
直到第二日,陈珍才缓过劲。
像是见惯了陈珍呆愣的样子,周倩子并未询问,只在午饭时间告诉了陈珍一个坏消息:她们同屋的梅州女孩,睡在周倩子上铺的佳欣,准备回老家结婚了。
陈珍蹙眉,这怎么能是坏消息呢,人家结婚是好事呀。
周倩子解释,佳欣把剩下三个月租期,转给了一个昼伏夜出的同乡,不知什么行业,总之不太正规,不然也不会换了无数间出租屋后,流落到她们这间小小群租房。
陈珍大叫一声,嚼过的饭粒从嘴角洒出几颗,惊讶瞄向周倩子。周倩子无奈眨眼,桌上的两餸饭也不香了。
晚上见到新室友,陈珍久久不能平静。
她大方自我介绍叫谢小敏,让陈珍她们称呼她敏姐。周倩子笑话她,哪有自称姐的,也不知边个年龄大?
谢晓敏迤迤然落座下铺床沿,神秘地笑:“我今年30啦,你们谁有我大。”
一屋子二十出头的女孩,面面相觑。
陈珍打量谢小敏,一头五颜六色的发,窄面桃腮如鹅卵石,眼珠却大得快从眼眶里蹦出来,颧骨高高嘴唇厚厚,粉底重得辨不出年龄。
陈珍对谢小敏的第一印象:她真会化妆。
周倩子不服气:“又不是年龄大就能当姐,讲讲你做什么工作先。”
“做YC喽,懂不懂?”谢小敏嗤笑,她真爱笑,好像各种各样的笑声都擅长。
同屋有人惊呼出声,忙问YC是不是有偿,她听过这种职业,就是所谓援助交际。
谢小敏眼珠翻白,法令纹抽动,“什么鬼啊,是夜场啊细妹,不懂不要装懂。”
果然不太正规!
陈珍瞥过去,见谢小敏翘起二郎腿,全然不顾周倩子在一旁捏紧拳头大喘气,继续道:“哎呀,你看我这样也不像在夜场跳舞陪客的啦,我在livehouse打碟啧,正经工作,DJ啊!”
DJ陈珍似是知道,livehouse就听不懂了。
她不懂就问:“live house是什么?”
“播音乐的地方喽,我在上面播,你在下面蹦,有兴趣带你玩玩看?”谢小敏抛了个媚眼过去,陈珍没接住,手摇成扇子状。
周倩子终于爆发:“坐你自己的床啦!”
拖走谢小敏,周倩子嫌不够,继续爆炸:“还有,别想带坏我们,这一屋都是老实女仔,跟你不一样!”
谢小敏也不恼,站起身拍拍屁股,把行李拖到阳台,随后转身出门。
就在门将闭未闭之时,那颗还没飘远的花花绿绿脑袋伸进来,嘱咐屋里一帮女孩:“敏姐返工啦,听朝见!”
无人回应。
陈珍装作听不见门那边的声响,抱着浴巾进了卫生间。
花洒落下细密水珠,她迎头闭眼,抚顺长发。
淅淅沥沥水声响起,紧闭双眼,世界一片黑暗,思绪飘到肩膀、手掌、心窝。周身温暖,可有些地方冰凉依旧。
莲蓬头“突突”两声,水管哗啦一阵抽动,水温瞬时由暖转凉,激得陈珍发抖后退——又没热水了!
她望向头顶悬挂的热水器,脑袋里全是主意,打算立刻去查房源信息,去猎德那边找新房子,搬出这间不再温暖的屋。
猎德村,陈珍从未去过,只听周倩子讲,那里叫土豪村,曾因拆迁创造出无数包租公、包租婆,以及巨富。
打工人居住的城中村,也分等级,猎德排在第一等,广州最贵价的城中村,就在猎德。
陈珍在凉水中冲走满头泡沫,全身鸡皮疙瘩凸起,发着抖取下浴巾裹住身体。
广东人把洗澡叫做冲凉,不论春夏,即便秋冬沐浴,也是那一句“我去冲凉啦”。陈珍今日洗澡,名副其实冲凉,用凉水冲。
洗漱台前,陈珍颤栗着掬了一捧水,泼向雾气淡了的玻璃镜,看着镜子里落汤鸡一样的女孩,她觉得广州最好最贵的城中村,才配得上镜子里那个人。
或许,住进了猎德,就有自信接受马光锐,就有勇气邀请他上楼用洗手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