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夜色,昏黄灯光朦胧钻出二楼群租房的阳台。
一幢幢握手楼,一声声穿透墙壁的“快点洗完换我”,一丝丝沐浴露芳香,打工妹的日子过得又赶又急。
陈珍抚着湿发,脖颈处捣乱的发尾,被小手指勾住,捞出,拧抹布一样拧出水渍。
见周倩子从卫生间走出,不待吹干头发,拉着周倩子把憋了一天的心事吐露,“我遇到一个不错的男人。”
周倩子不解,为何快关灯睡觉了才讲,吃烤鱼时怎么不说,难道本不打算告诉她,现在却憋不住啦?
陈珍继续道:“你要不要听啦?”
周倩子好奇点头,陈珍便把早上的经历倒豆子而出,只省去被捏屁股这个事件起因。她说,马光锐帮她挡住汹涌人潮,公交车抛锚后,陪她踱步到商场门口。
在周倩子听来,马光锐第一时间如此仗义,不外乎看上了陈珍容貌,想展现英雄姿态。可陈珍外貌普通,人也不甚机灵,这马光锐连陈珍都看得上,似乎也不太机灵。
“人老实吗?”
陈珍摇摇头,稍顿又点点头。
周倩子不解,哪有人既老实又不老实的?周倩子追问:“那他为什么帮你、陪你,他什么目的呀?”
陈珍想不了那么复杂,她脑海里只有马光锐闪着金光的眼镜,以及两人走向商场那一路偶有摩擦的肩头。
他的气息像雾,撞在她四周边界,擦出闪耀火花,激起阵阵战栗。
男子同女子不一样,男子总有些油气腥气,可马光锐的气,陈珍并不排斥,她还偷摸猛吸大口,试着咂出男子的英勇味道。
“哪有那么多目的,不可以互相有好感吗?”陈珍不满,责备周倩子心思重。
“谁都有目的!外面的男人一个两个都是坏蛋。只有我三弟老实肯干,你与其认识那些不熟的,还不如跟我三弟见面了解一下。”
“不要!”陈珍甩头走去阳台,早知不跟周倩子聊男人,每次聊到感情话题,她总能引到自己三弟身上。若不是憋不住,找不到人倾诉,陈珍真不愿跟周倩子袒露小小悸动。
周倩子追到阳台上,“好啦,姓马的有没有进一步动作呀?继续说!”
“什么动作啦?”
“比如……牵一下,捏一下,抓一下!”周倩子顺势一掌拍在陈珍股间,吓得陈珍轻跳,霎时脸色白如素纸,嘴唇抖似失血休克。
陈珍的记忆飘到17岁那年,走山路,穿树林,冬日的清早黑压压,冷磬磬。
差点没让她读上高中的父母,当然也管不了她的早餐,所以陈珍又一次饿着肚子走向学校。
这一路上,没有路灯照引,全靠几百米一户人家点灯。
陈珍不怕,她早走过几百遍,就算闭眼,也知道哪个角落转弯,经过身旁的是人是鬼。
白凄凄的一盏灯,悬在几十米之外的民居二楼,前方小坡上,忽有黑色轮廓浮起。
就在陈珍打量来人,疑惑他为何走向自己时,一只魔爪已伸出,攫住她娇弱心口。陈珍没有惊呼,反而疑惑看去,他轮廓清晰,五官模糊。
是村里某个熟人吗?是打招呼的动作吗?他本想与我握手,可天太黑,伸错方向了吗?为什么他又松手,是认错人了吗?
错身而过,那人收回手,冒犯的动作,如梦如幻,虚假不堪。
陈珍的心砰砰跳动,惴惴下沉。
她再次转头看那人,气味不熟,身形不熟,连回头时咧嘴露牙的笑也不熟。
这是谁?
此时,陈珍才顿感不妙,小腿肚随之绷紧,快步走,慢步跑,疾步冲,哈着白气逃离现场。
到学校后,陈珍趴在桌上汪汪大哭,这也招来了教导员和班主任。
学校知道的事,父母也一定会知道,只可惜学校会宽慰开导,而父母总是训斥。
陈珍羞红耳根,听父亲在老师办公室指责她不自重才被摸胸,“回家后想清楚哪里做错了!”。
而母亲呆立一旁,尴尬搓手,想替陈珍说话,又怕惹父亲不快,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亲密女友间的小打小闹,与黑夜中的冒犯不同,捏揉几下并无大碍。
周倩子见陈珍呆滞,搓了把陈珍胸间山峦,调笑道:“以后有什么不懂,只管问倩子姐姐知道吗?”
“刚认识,哪有这么快!”陈珍拂去周倩子嬉闹的手,钻到梳妆台吹头发。
镜子里的自己,脸圆鼻塌,唯一拿得出手的优点,便是白皙。
屋里其他女孩见陈珍对镜羞怯的模样,也跟着周倩子调笑她少女怀春,于是,两朵云霞升起,白嫩脸上红樱樱一片。
陈珍像尝到了甜浆的蜜蜂,随着吹风机嗡嗡嗡的噪音露齿娇笑。
希望总在明天。
第二天比往常醒得早,酝酿到中午,陈珍发出三条信息,第一句是“你好”,第二句是“谢谢”,第三句是“还记得我吗”。
陈珍在等待马光锐的回复,从早上等到下午,裤包里的手机都未震动过,连广告短信也不舍得骚扰她一下。
一场心动石沉大海的滋味并不好受。
临近下班,一位踩红底细高跟,拎鳄鱼皮小包的卷发女人,甩胯路过店门口,陈珍会意,引她入内。
大波浪指着悬吊衣架上一排新款,让陈珍给她找一件白衬衣,嘱咐“一定要够普通够平凡”。
陈珍小跑几步,搜寻起店里全部衬衣。
今年衬衣款式本就少,更别说白衬衣。7月的女装店,已准备夏装打折、秋装上市,今年未及往年炎热,清仓得便更早,仅有的薄纱衬衣,已在8折时售尽,哪怕同城调货也不容易。
搜寻一圈,陈珍举着一件欧根纱蓬蓬袖衬衣,迎到大波浪眼前。
卷发女人翘二郎腿坐在店中央的沙发上,抬眉看陈珍,白眼珠瘆人,嗤笑陈珍不懂何为普通平凡,随即轻抬左腿,一跃而起,挽着小包自行在店内探索起来。
陈珍挂回衬衣,垂头跟上。
忽地,店门口有男声掠过!
陈珍一瞥,瞧见一柱长长背影,白衣黑裤,头顶稀疏,甚是眼熟。
她丢下客人,跨步走到门口,仔细辨认,却不是熟悉之人,未带金丝眼镜,还高了半头。本已点亮的眼,幽幽转暗,似钨丝烧断的灯泡。
卷发女人见导购员把自己晾在一边,还兴冲冲朝门口跑去,一脸愕然看向收银台坐着的吴坚。
身为导购,挑不出衣服,还擅自跑走?卷发女人气急败坏,发丝也快冒起火来,“挑一件普通白衬衣这么难吗?你知道什么叫普通,我来告诉你,普通,就是你——”
“——现在穿的这件,快去给我找!”
被人奚落又不是大事,干这么多年服务业,脸皮也磨厚了。
陈珍走回,面无表情回答:“不好意思靓女,我穿这件是工服来的,店里没有卖。”
卷发女人轻哼,居高临下盯住陈珍,三秒后,拎包扭臀,扬起香风,海藻长发有意甩出,扇在陈珍的脸上,高跷一样的鞋随“笃笃笃”声远去。
“有你这样跟客人说话的吗?”吴坚果然来了,带着咆哮。
陈珍回头,被他一把拽到仓库,开灯,关门,咆哮声继续。
窄小场所,彼此距离不过几尺,吴坚唾沫横飞,口水喷了陈珍满脸,想跑不敢跑,被迫接受训斥。
场景跟半年前重叠,也是对客人冷漠,让店长吴坚抓到,拽进仓库挨骂。枪林弹雨里,陈珍回忆着那次遭遇,那时似乎因她主动道歉,店长也就饶过了她。
陈珍打算故技重施,可还没开口,吴坚的威胁又来了:“再搞这套就给我滚,别想上班了!”陈珍噤声一缩,鹌鹑似的,吴坚已发泄完毕,摔门而出。
还未到下班时间,周倩子仍在接待客人,吴坚坐回了收银台。
陈珍推开仓库门,艰难移动到大门口迎接下一波客人。
分心是服务工作中的大忌,周倩子不认为吴坚教训陈珍有何问题,反倒支持吴坚对陈珍适时敲打。
但陈珍走出仓库,嘴角那抹愁色,令周倩子的二姐角色觉醒,她忍不住瞪了吴坚一眼,又追到陈珍身侧安慰几句。
失望,夹杂着被威胁辞退的愁绪,锁住陈珍。直到下班,她也没心思关注裤兜里震了几下的手机。
吴坚显然不满意陈珍的认错态度,即便她垂头丧气走出更衣室,吴坚也要跟上来念叨几句,告诉她缴纳三险的工作不好找,啰里啰唆,像个关系疏远的长辈。
陈珍眼也不抬,僵尸一样垂手直立,吴坚气急,又提高嗓门一顿宣泄。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手机铃响!
陈珍回神,胡乱抹了一把眼睛,接起电话:“喂?”
“你找我?”是马光锐的声音,气喘吁吁的。
沙漠下雨了,一株沙棘颤颤巍巍钻出沙地,顺着听筒传来的遥远之声,长大发芽。陈珍对着手机“嗯”了一声,看也没看吴坚,夺路而逃。
一个平庸女人,如若放弃抵抗,失去个性,保持羸弱,成为乖顺温良、肤浅被动的挂饰,就能获得男人的垂怜青睐,以及救援吗?
陈珍失无所失,不怕变成一只挂件,一颗饰品,只要有人庇护。
上一次,马光锐救她于辣手摧花之下,这一次,又救她于指摘诟谇之中。
陈珍渐渐沉湎于他,期盼他救她一次,再救她两次,三次,无数次,期盼他成为天上派来的勇士,沐着曙光,穿越荆棘,让她不再长久等待,可以归巢。
马光锐告诉陈珍,此刻自己正与同学打羽毛球,晚些回电给她。
陈珍娇羞应了声好,朝商场外走。
毒辣阳光穿透树叶,在中庭广场上刺眼绽放,晒得陈珍头皮痛,浑身也冒出汗珠。
周倩子逢周末就要去男友出租屋睡觉,今天又该过二人世界。还未到下班时间,因她男友已等在店外,她便抓了包袋,向吴坚眨了眨眼撒了撒娇,溜之大吉。
陈珍羡慕她灵活变通,连吴坚这种古板师爷也搞得定,提前下班不仅不责备,还容忍体谅,放她先走。
而自己呢,对顾客黑一下脸,不耐烦一次,就能被训足七七四十九天。
周倩子劝过陈珍:吴坚人很好,他也是帮你成长。
陈珍伸出两只食指,塞进耳朵,宣告周倩子的好为人师以失败告终。
8点,日光落,夜灯亮,自阳台望去,楼下人影憧憧,步履不停。
转角麻辣烫店,一口摆在门前的大锅,滚烫辣汁翻腾,锅里排着队的不锈钢篓子,一只只盛满食客的甄选食材。
老板按顺序,依次捞起篓子,向套了塑料袋的碗里重重抖两下,食物落入,铺在酸豆角、香葱、辣椒油和味精浓汤上面,食客舔唇端走,誓要把汤也饮尽。
先前陈珍下楼打包的麻辣烫,正摆在阳台左侧边桌,她此时推开阳台右侧的浴室门,蒸汽扑到门外,本来还放着音乐的手机,弹出来电信息。
是马光锐的视频邀请。
陈珍鬼使神差点击接听,又怕形象不佳,心突然揪紧,怪自己着急,犹疑间尝试挂断视频电话,不料弹窗闪烁,视频已接通。
马光锐的手机屏幕前,一颗熟透的苹果被湿气裹紧,他看不清,只觉白雾中,陈珍似千般娇羞,少女独有的果香隔着屏幕竟让他尝到。
“你在哪里?”他压低声音,略带磁性。
“……刚洗完澡。”陈珍回答。
马光锐呵呵笑出声,潮湿温热。
陈珍忙说要吹头发,挂了视频电话,答应他十分钟后再打。
一面吹头,她一面回想下午马光锐发来的短信,他说,给我你的微信号,我加你。
不容拒绝的语气,是年长她几岁的男性才会有的坚决笃定,她又爱又怕,又激动又怯懦,想体验又害怕拥有。
这晚的第二通视频电话,陈珍找了好几个角度,终于在左45度仰角踅摸出最生动的自己。
她以这个角度与手机屏幕里的马光锐会面,目光逡巡,忽然轻敌对视,却在相触一秒不到就躲闪开来,像一头等待猎人围捕的小鹿,小心翼翼奉献自己。
而马光锐,也终于在陪师妹打了整整一个钟头羽毛球,请了一顿廉价萨莉亚西餐后,抽出时间围一围陈珍这头小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