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 1 邂逅

没人救过她。

除了今天,有只手按住了她身后的罪行,将她从屈辱中赤条条拖出,却又活生生展示给众人。

突如其来的欢喜,获得拯救的雀跃,被急速涌上的羞耻感冲淡。

周六清晨,19路公交车奔驰在黄埔大道东,正急速往西行进。

七月的广州,热汗随阳光的火彩蒸腾。几十具冒热气的身体,前贴后靠,在刹车油门交替切换下,像液体一样倾倒,翻涌。

十分钟前,陈珍在余光中,瞥见了身后一架排骨——趁人多逼近她,像一床腌了几十年的厚被子披肩盖来。

渗出皮肉的咸酸汗馊,被车内热流裹动,爬上陈珍鼻尖。

车窗外川流不息,车子里沙丁鱼罚站。

陈珍挪不动腿,只好侧头掩住口鼻,转移目光去瞧马路:有一溜戴头盔穿冲锋衣的外卖骑士,左摇右晃,闪避人车。

她想,这速度,这技术,怕是迟早摔车!

唰——

不出所料!

骑士在车流中身形一晃,擦着地,滚到公交车右前方,惊得司机立刻猛踩刹车!

刹车片刺啦一声,耳膜险些击穿——

车里乘客像打翻的水彩颜料盒,泼得满地都是,紫色裙摆、乌青汗衫、黄白衬衣洒在公交车地板上。

陈珍庆幸自己牢牢抓着悬吊扶手,被震得身形晃动,至少没倒地不起。但奇怪的是,前后回弹间,她的紧身裤不经意间撞向了一滩湿漉漉的沼泽。

车辆彻底刹稳,此起彼伏的骂声和惊叫声便冒出。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陈珍像被雷劈中,僵直了身子。

她的脑子尚能凝力,使唤左手攀到右手腕上,抚到一条歪歪扭扭的疤痕,想用指腹捋顺,指甲却止不住掐那些凸起。

额头已有细汗,她不明白,车内明明冷气充足,她的额头怎跟身后那只汗涔涔的手心一样濡湿。压下咚咚心跳声,她弓背,蜷成一只熟虾,像很多年前练就的那样,告诉自己什么都没发生。

沼泽地里,挣扎得越起劲越容易被吞吃干净。可就算陈珍盘算好了装死躲过,那滩沼泽却急不可耐,主动吞咽起来。

他的呼吸在她头顶,那么近,破风箱一样喘个不停。

遥想老家木床上,她也听过这声粗气。

她不喜欢那张木床。

那是一根巨型原木,被横剖一刀,斩成3厘米薄片,规整的拿去卖钱,边角料则赏给陈珍。

她屈从,安稳睡在拼凑的独木废料之上,内心深处却厌恶至极。

她不喜欢窄小又脆弱的床,尤其不喜欢在它之上,轻微晃动,它便吱呀吱呀叫苦不停,好像躺上去两具身体便可轻易压垮,可明明又从未压垮过。

木床被她睡到16岁,直到小腿全伸出床外,她终于得以逃到弟弟闲置的那架钢丝床上。

后来,18岁高中毕业,陈珍背起一只大包又拎着几只小包,逃到了广州。

到这里后,她总爱跟人说,她爱极了城中村,爱极了6人群租房,这里的钢丝床独属于她,枕头和被褥上,有且只有她一个人的香皂味。

司机和外卖骑士用脏话问候完彼此家人,公交车又重新启动。

倒在地上的颜料们,七歪八扭归位。

速度上来后,车子右转,拐过一个街角,陈珍的身体摇摆一下,堪堪脱险,还来不及庆祝,车子又左转,拐过另一个街角,后背结结实实贴回那架排骨。

重回困境,小小心脏被死死捏住,想拒绝,想叫停,愤怒堵在胸腔以下,她发出蚊蚁才听得到的哀号。

身后那人还在继续,陈珍羞臊难当,眼珠微微转动,激烈挣扎一番后平静下来,看着车窗定定出神,思绪飘到木床上。

白茫茫的记忆里,15岁那年,有人在她家后院寻人,一路走一路喊“老汉你在哪儿”。

是少年的声线,不甚明快,已初具青年音色,有些哑沉,似破冰舰船,开足马力,气势汹汹,誓为她披荆斩棘而来。

笨拙的肚腩被少年的声线惊扰,化成一尊泥塑,披上泥衣,糊成一团泥影,遁去——

这一次谁会发出声音?

“有人在吗,我该怎么办?”陈珍心酸地想,竭力地掐,疤痕要浸出滚烫汁液,其他身体部位却结了冰,紧绷绷的。

她的期待燃得太凶猛,以至于脑子里的应对措施、反击动作全烧没了,留下僵冷躯体和逐渐湮灭的妄想,很快,妄想要坠为齑粉,一只手伸出,给捧了回来。

“干什么你!”低沉嗓音响起。

公交车开上高架桥,整个车身暴露在日头下。

斜射进车窗的晨光,打在陈珍身后,像舞台剧的追光灯,追紧了她被捏扁揉圆的全过程。

而身后的手却被按住,尽管陈珍有所察觉,她仍未转身。羞愤,耻辱,涨红的脸上绒毛细密挺拔,好像已蒸发掉所有水痕。

声音又响起:“别怕,全车人都看到了!他不敢把你怎样!”

不说还好,他一说话,陈珍顿感绝望。

本就不太真实的经历,被这位仁兄定性为“全车都看见”!

视线飘远,失焦,她一声不吭,盼望这辆车此刻,立即,瞬间,爆发严重车祸!

严重到所有人都命丧当场,再无人提起刚刚看到的下流行径。

见陈珍毫无反应,仁兄侧身挤到跟前,顺带拽着那只“罪证”之手,举高给众人过目,希望她有所回应。

“别……我不……你小声点……”陈珍埋低头,懦怯吐出的音符,几不可闻。

不知这位仁兄是否听到陈珍说话。他潇洒得像个判官,利落甩开那脏手,脚步挪移,把陈珍隔在身后。

他瘦长的身子,树冠一样遮挡住她,日光被他挡掉一半,追光灯再也追不住陈珍。

陈珍叹息,此时此刻,就算她再不愿面对,也忍不住掀眼看向大树。白衣黑裤,头发稀少,胡子倒刮得一丝不苟,鼻梁上驾着一副金丝眼镜,藏在镜片后的眼,细缝一样,吞噬完她的委屈和犹豫,泛出慈蔼的光芒。

兹拉一声,车辆到站刹车。

坏人化作游鱼,身姿轻盈,滑进下车人群,逃之夭夭。应有的惩罚、道德的批判一概没有,就连一句道歉都吝惜给予。

陈珍也想逃走,刚抬脚,就被拦住。

金丝眼镜说:“慌什么,那个咸湿佬刚下车,你也到站啦,还想碰到他?”

陈珍猛地回过神,摇头,重新握向扶手。

车辆启动,他靠近陈珍的耳边,故作聪明玩笑道:“别跟我说你不反抗,是因为你自愿?我坏你好事?”

陈珍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没有的事……”

他“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陈珍攥紧了帆布袋,想解释一番,又被周遭的怪异眼神劝退。

车上没人同情她,唯一站出来替她说话的人,却将她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

陈珍突然后悔,后悔今天的装扮。

身上是一件连续穿了三个夏天的鹅黄色薄纱衬衫,领口自带的飘带被她打了个干瘪的结,衬衫后摆搓皱了,越发短小。

下身是一条从腰部长及脚踝的紧身牛仔裤,裹圆了她的臀线,结实饱满,如秋日浆果。

一切,似乎皆在指责她,衣着不当。

车内交谈响起,有眼风追上陈珍,又有轻飘飘的笑拂过,她像马戏团刚抓来的猴,被呈上,供车子里的人玩赏。

陈珍抻了抻衬衫下摆,企图拉长衣角,遮蔽她的不安与惊惧。

只待下一站停靠,她跳出车门,一头扎进稠密的站台。

提前3站下车,这一路若是走去上班,起码两公里。陈珍犯难,犹豫着是要赶下一趟公交,还是即刻冲向目的地。

左顾右盼,瞥见身后站了一人,是那个金丝眼镜!

见他上前,陈珍忍不住后退一步,警惕起来:“你要做什么!”

金丝眼镜向前一步,想跟陈珍拉近距离,却见她小脸紧绷,止了步,左手挠头解释道,“哎呀,我乱开玩笑的,对不住啊!”

原来是道歉。

“……谢谢。”声音细若蚊蚋,男子仍听见了,满意点头。

他问她:“但是你刚才怕什么啊?”

男人不懂女人的世界,在他们那个种群里,争斗、抢夺、攫取、占据,再正常不过,吼叫、低吟、怒号、呐喊,不过发出声音的方式不同。

天生的,他们主导和掌控一切,不像女人,全为接纳和包容而生。

她们的窃窃私语隐于洞穴,幽深晦暗。呼喊又藏行匿影,还未到达洞穴口,便悄无声息。

陈珍不指望他能明白,却在他的道歉中疑惑抬头。

她眉梢微蹙,瞳孔如泉眼,咕嘟咕嘟冒泡,眼眶盛满液体,充盈的水波摇摇欲坠,是感动亦或伤心,也许两者都有。

无法回答,也不想回答,陈珍自顾自往前走,金丝眼镜便并肩陪她走。

他用行动安慰她,方式是,用她的手机给自己打去电话,顺带备注好姓名。他说:这样,我就有了你的电话号码,你下次想哭,就可以打给我了。

走到商场门口,陈珍跟他挥手再见,眼里一片澄明:“我叫陈珍,珍珠的珍,今天谢谢你,马哥。”

马光锐笑得憨厚,上下打量陈珍,见她浑身上下鼓鼓涨涨,有种朴素的丰腴,“嗯”了一声后,与她挥手告别。

许是这场解围,给马光锐增添了不少男子气概,连走路也挺拔不少。

他抽了一把眼镜边框,侧头确认商场门头:正嘉商场。

没来过,不过听学妹讲,女生爱逛这个商场。他猜测,陈珍这样的女生跟学妹差不了几岁,今日大约跟朋友逛街,却没想脸皮薄,在公交车上惨遭毒手。

此刻已是早晨9点50分,马光锐必须在10点前赶到少儿补习班。万幸补习班就在隔壁天圆广场三楼,他步行几分钟便能赶到。

一个钟头前,马光锐接到导师电话,说临时有会要开,让马光锐替她当会儿保姆,来补习班接替她守着小女儿,马光锐欣然应允。

他计较着得失,不想因陈珍迟到而让导师不快,但又欣喜偶遇陈珍,总归不是浪费时间精力。

读书读到26岁,爱情的甜没尝过几口,苦倒是吃了不少。暗恋,明恋,穷追猛打,期盼好事多磨终有期,不过替他人做嫁衣。

甜言蜜语从书上学的,追女技巧在片儿上看的,却无从实践。

迟钝误事,学妹前脚跟他说完想逛商场,不待他明白其中深意,后脚就被学弟约去喝咖啡、吃西餐。他捶胸顿足,不想再与左右手为伍,对自己完璧之身的窘境,嫌弃不已。退而求其次,没所谓的,他更希望自己在26岁的年纪上,还能获得一个浪子的头衔。

陈珍在商场玻璃门内与马光锐奔跑的背影道别,太阳撒了满地碎金纸,她的心也亮堂堂。

不过,可想而知,上班迟到了。

帆布包里的白衬衣、西装裙和高跟鞋被陈珍翻出,手没拿稳,高跟鞋跌在员工休息室的木椅上,砸出“咚”的一声。

店长吴坚不顾男女有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一面训斥陈珍不仅迟到,还在休息室扔东西、发脾气,一面又急急催她换衣,赶紧上工。

陈珍气恼,冲到门口把他推出去,转身速速除衫脱鞋。本已在空调房里凉下来的肢体,此刻又热烘烘发起慌来。

一声童谣由弱渐强,是手机在唱歌,陈珍接起。

“你不接电话什么意思!”陈珍被电话那头的咆哮震得脑袋嗡嗡,赶忙拿远手机,退回到主界面,一看,5个未接来电,均是亲弟陈瑞打来的。

彼时,不在公交车上,就在大马路上,她心不在焉,哪里听得到手机的虚弱来电。

“转两千快给我,快点,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干什么去了!”陈瑞声音很焦急,跟往常一样,打来的电话不是要钱,就是办事。

陈珍犹豫着没开口,他继续道,“爸来成都了,跟我一起在工地上,我们两个大男人,吃饭钱都不够。”

陈珍想质问,为什么你们两个大男人吃不上饭,要找我一个女人要钱?

但她问不出口,她的怒火很少朝向家人,她只对自己发火,只怪自己软弱,即便逃到一千四百公里以外,仍旧被要挟。

“给你转一千,只有这么多了。”

“一千不够!两千,最少两千,快点!”

休息室门外,吴坚“哐哐”砸门,催促陈珍。

电话里,陈瑞“两千两千”喊数,俨然一副赌桌常客模样。

陈珍一口咬紧下唇,挂断陈瑞的电话,关机,“啪”一声扔进置物柜,锁紧。

陈珍走出员工休息室,换上一副死人面孔。

吴坚指挥陈珍站去店铺门口,和另一个服装导购周倩子,一左一右当门神,迎接今日财神。

站定后,陈珍回头看了眼坐在收银台后方的吴坚,心口那股浊气,始终捋不顺。

她身后的白墙粉砖女装店,时髦华丽,钛金壁挂衣架下垂着新款秋装羊毛衫、印花粗呢马甲、薄绒卫衣,中岛展示架上一圈正打折促销的大摆长裙、雪纺薄纱、短袖针织。

陈珍摸过每一张价格牌,对小四位数和大三位数的衣裳也有向往。

而此时,她即便无法拥有这些衣裳,却有资格站在店门口,双手交叠,毕恭毕敬,守护城市女白领的衣帽间。

她真是个优秀的看门人。

周倩子给陈珍使了个眼色,于是,她俩身体凑近了些,面朝外,悄悄聊起天来。

周倩子问陈珍,怎么我昨晚住男友那里,就没人叫你上班吗。

陈珍撒谎,公交车抛锚,提前下车,只好走路来商场,所以迟到了。

周倩子叹息,那你今天工资扣一半,这月全勤奖没了。

陈珍点点头,愤懑不满,又无可奈何。

周倩子劝她,没关系啦,今晚下班一起吃烤鱼,有得吃就开心啦!

陈珍的早班搭子兼室友周倩子,年长她一岁,社会经历却长她3年。

周倩子16岁跟同村男友从郴州来到广州,见过太多繁忙街道和时尚人口。男友也逐渐从同村的,变为隔壁村的、相邻市的、其他省的,一茬接一茬,收割庄稼一样。

唯一不变的是,周倩子饱满的热情,贡献给了三弟的相亲事业。

她是二姐,上头有个叫盼子的姐姐,下头有个叫家鑫的弟弟。大姐早早出嫁,成了别人家的媳妇,父母年迈,弯曲背脊架不住弟弟这个重担,家庭事务的决断全压在了周倩子这根细细枝桠上。因和陈珍都有亲弟,周倩子惺惺相惜她们的处境,似有些把陈珍当她妹妹对待。

挨到下午三点半,与晚班同事交接后,陈珍挽着周倩子从吴坚眼前闪过。

直勾勾的刀子从身后射来,陈珍用后脑勺辨认出,那是吴坚的眼风。

她瑟缩逃避,不予理会,不愿同他说“店长拜拜明天见”。周倩子毫无察觉,拖走笨重的陈珍,去往晚饭地点。

群租房楼下小巷中的这家烤鱼店,陈珍不常来。

偶有不快,屋里另外几个小姐妹会来搓一顿,喝两杯,畅快聊聊臭男人和毫无新意的工作。陈珍喝不了几口酒,更不愿花太多钱在吃食上,通常她宁愿买份麻辣烫,回去边吃边看剧。

周倩子点了一份69块的二人餐,老板接单,戴着五指黢黑的棉手套,从一片烟尘斗乱中驾雾而出,端来滋滋冒油的脆皮烤鱼。

红皮花椒、油糊辣椒黏在鱼皮上,青葱与白芝麻唤醒食材本味,鲜香椒麻。

因是铸铁烤盘,红油仍沸腾,崩得鱼皮绽开,蒜瓣白肉浸润在油亮光泽中,有色有味,还有瘾。陈珍微漾唇角,用筷子戳开鱼背,“哇”出一声愉悦满足,招呼玩手机的周倩子大快朵颐。

吃过,饱足,这一天的阴霾扫去大半。爬楼途中,母亲打来电话。陈珍扫过手机屏幕,眼里一暗。便让周倩子先回,自己一步一跳下了楼,找信号较好处,接通电话。

“珍珍妹,最近过得好不好?”

“妈,有啥事直接说吧。”

陈珍的母亲洪云秀是个老实妇人,除了干干农活,对家庭最大的贡献,就是献出子宫,供陈珍父亲使用,造出来的两个孩子,一个用来反哺家庭,另一个用来继承香火。

她对陈珍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榜样,她的处境更像是一个反面教材,提醒陈珍,深渊是什么模样。

“珍珍妹,你爸去找你弟了,你弟说给你打过电话……”洪云秀声音渐小,弱到提不起气,似乎被人掐住喉管。

陈珍从未对母亲撒过气,她心疼母亲,不愿母亲在祈求中逐渐笼上灰败气息。

她也心疼自己,她是夹心饼干里的芯,被父母兄弟三片饼干压得实实,定要挤得她一丝不剩,奶油全都流出为止。

除了妥协还能怎么办?

陈珍答应转钱给弟弟陈瑞。

洪云秀顺利完成任务,忙扯别的话题:“珍珍妹,外面太累就回家吧,早点嫁人早点过好日子。”

我要是回老家,谁给他们两父子转账汇款!几乎夺口而出的话,让陈珍生生憋在齿关,忍得脑瓜疼,腮帮子紧。

她的眼更暗了,叹息着逸出一声“知道了”。

挂掉电话,陈珍给弟弟转了两千,一秒后收到银行信息,提醒她账户余额还剩5649.26元。

逃得掉,是个伪命题。

18岁的陈珍,在逃亡路上,窃喜摆脱了父母,摆脱了梦魇与恐吓,即将迎来新生。就算落脚地破烂不堪,也比睡得不安稳要强。

可她并未充分考虑,人类社会有手机,有电话,有乡亲,有熟人,她能逃到哪里去,她的良心能躲到哪里去。

她不是海上的一叶小船,朝荒无人迹的蓝黑透明中行进。

她是一只风筝,被扎紧棉线,被控住高度,飘不远,飞不高,不能逃匿,永远被攥在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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