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hapter 4 诡梦

电话铃在清早6点43分响起,不在意是否扰人清梦,更不在意电话那头的人是否要接,自顾自一遍遍响着。

陈珍此时正刷牙,手机原本播着美妆教学,眼见屏幕陡然一闪,美妆教学变作夺命热线——“妈妈”两字触目惊心。

又来要钱!

接听键始终按不下去。

陈珍把牙刷头塞进满是泡沫的嘴里,没等铃声响完,湿手拿起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浴室隔音不好,已有人被搅醒,里间传来吼叫。

7点30分,收拾好自己,提上帆布包,陈珍出门,屋里的其他女生也陆续起床。

今天理应休假,但陈珍把排休攒了起来,准备找机会休小长假。周倩子却管不了那么多,休息一天也是休息,今天必须睡到日上三竿,下午再去女人街买件靓衫,才算休养生息。

下楼,行出二十米到对街,银记门口落座,陈珍因未接妈妈的电话已然百爪挠心,安抚自己般点了一份猪肉肠和一碗鱼片粥。

不肖五分钟,生滚鱼片粥端上来,肉嫩粥糜,辅以姜丝去腥,顺滑浓稠中带辛辣芳香,温中散寒。

咽了口烫的,喉管烧起来,陈珍终于擦亮手机屏幕,给洪云秀回过去电话。

她继续用勺子搅着热粥,店里的冷气巡回到她脊背,一阵瑟缩后,电话那头母亲带来坏消息:二爸大儿子陈伟义死了。

陈珍宁愿母亲是来要钱,而不是来报丧。

“怎么死的?”

“肝癌,治了好久,没得救了。”

“在哪死的?”

“省城,送去医院已经是晚期——”

“……还有别的事吗?”

“7天之后送葬,你哪天回来,我去客运中心接你?”洪云秀好似期盼女儿回家,语气颇为亲热。

“我……想想先,过几天回你,挂了。”

陈珍这位堂哥陈伟义,是老家亲戚里少数几个不欺负她的同龄人。可年纪轻轻,肝癌走了,二爸这下绝后了。

陈珍的父亲陈卫宁是家里老大,下面仅有一个弟弟陈卫东。

老大陈卫宁装修工人出身,因这几年县城工程量少,一把年纪转战大城市寻找生计,育有陈珍陈瑞一女一儿,超生出来的是儿子,罚款交得心甘情愿。

老二陈卫东,中学辍学南下打工,年轻时敢拼敢干,攒了一笔钱回老家开起装修公司,有点小钱也不贪财,当初同大哥分家几乎分文未取,乡里乡亲人人称颂。他除了陈伟义一个大儿子,还有两个超生出来的女儿,罚了不少款,可惜追二胎追三胎穷追不舍,也没多追出两个儿子。现在大儿子一死,不知是否准备追四胎,继续追个男娃出来。

陈珍锁屏,咽下一勺粥,这时猪肉肠也端了上来。

甜酱汁、花生油带出新鲜肉香,可她却举箸不食,像被那一口粥焊住了食道,喉头滚动,胃里翻涌。

小坐片刻,陈珍叫来服务员打包,提上半碗粥和一份肠粉,去往19路公交站台。

漂浮着水汽的清晨,耀眼金灿的黄扎进这条小街,折射下,睫翼忽闪。陈珍眯住一双眼,眼角快要勾出纹路,似是有些看不清前路。

到达站台的时候,密密麻麻的人已汇集,只等公交车一到,蜂拥而上。

站台的顶棚拦不住东面斜射来的晨辉,摩肩接踵的乘客虚眼张望,如同一群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的狐獴。

她挤上站台边缘,成为狐獴窝里新来的成员。

一台527路公交车驶入,热浪从每个角落席卷过。陈珍被逼退一步,后背撞到栏杆,顺势贴了上去。

她察觉这样靠住似乎安稳一些。

站台上大多数人都涌入这辆527路公交车,闷热也被他们一并带走。

陈珍舒展胸膛,用嘴巴呼吸,瞅见一顶油亮的秃头逐渐远离。人群中,它像灵活的泥鳅,滑溜钻开松软人潮,侵进车里。

陈珍吐出一大口气,伸手捏在锁骨处的一粒纽扣上,攥紧了又放松。

五分钟前,秃头缩在站台角落,蹲得极低,周身笼着一团腐气,眼珠滴溜溜转不停。当那眼转向陈珍时,白眼珠上爆出两条红血丝,衬得黑眼珠像把亮铮铮的刀子,直勾勾扎来,扎得人哀叫不止。

陈珍没打算迎视,耷拉着眼皮回避。

万幸的是,527路载走了那把刀子。

路的后方,热浪接二连三腾空翻卷,刺啦一声,刹车片嘶吼,陈珍等的19路公交车驶达。

早高峰,任何一趟公交车都像沙丁鱼罐头,为了不被左推右撞,陈珍顺从地排在队伍后方。慢慢挪,伸手格挡,却免不了被身后不断漫上来的人,半推进了公交车。

上车后,陈珍移到人较少的一块区域,不多时,这块区域也挤满了人。

她脑子里浮现出马光锐当初紧握“罪犯”之手,把她挡在身后的场景。

广州的夏天,永远是光与热的协奏,正气在这亮堂堂的车厢里,化作马光锐从额角滴落肩胛的汗水,由此蒸发出他的味道,被陈珍汲进肺里。

而这一刻,陈珍无比地想站在他身后,让他阻挡恶意与窥探。

不易察觉的白日梦冒出来,她靠着玻璃畅想,如果在公交站台、在大马路上,或是任何会被注意到的场所,有马光锐在身边,由他密不透风地拥住,把所有重量都寄托在他身上,从今往后,她一定安然无恙。

那日匆匆分别后,马光锐不是没联系过陈珍,他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聊起学业,聊起生活。

陈珍也绝口不提她的局促困窘,只当是梦里的,或是幻觉里的交锋。

所以当聊天窗口右上角出现数字,马光锐热情发来讯号,邀请陈珍见面时,她不再犹豫怯懦,而是欢喜应下,等待好运降临。

19路公交车驶进黄埔大道西辅路,绕猎德大道,转入天河东路。

一尊尊镀了银的水晶,组成一片宝石森林,幕墙映着奔涌车流和匆促行人。这个璀璨的世界如此生机勃勃,每砖、每瓦、每道光影都勾勒出未来的轮廓。

清晨,陈珍悄悄融入进去,下午,又默默退回到自己的荒原。

这个傍晚,站在房门外准备归巢的陈珍,格外疲惫。

无神双眼,是挨了吴坚一顿骂的结果,下撇嘴角,是弄坏新上架皮衣,赔了半个月工资的果报。

晚饭不想吃,随意冲了凉,陈珍瘫去床上,听屋里姐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谢小敏正在化妆,问周倩子能否借眉笔一用。

周倩子面无表情,翻出一只深棕色眉笔。谢小敏接过,扫了眼笔壳脱漆严重的管身,这只眉笔似是已用四五年了。

在谢小敏灵巧勾勒,两道杂草堆出现。身后有笑声,谢小敏不以为意,告诉她们:“今年流行野生眉,越野约有机!”

待到谢小敏出发上班,夜色如幕展开,屋里的冷气更是因缺少欢声笑语,越发强劲。

众人皆已躺上床玩手机,灭了灯,手机屏幕投在脸上的白光,隔绝了静默中的每个人。

薄被拉到脸颊,掩住呼吸,紧闭眼眸,陈珍却无法入眠。

她在这个只剩冷气吹拂声与霓虹彩灯映照下的夜里,悄悄伸出一只手,摩挲,探索,她需要慰藉。

那是乌篷船里,竹篾蓬顶遮盖下的一穗芦苇,穗缨舒展,柔韧抚走在木制船体周围。

桨橹轻摇,水流齐齐切开,分割,湖水荡漾远去。驾船的节奏混乱,笨拙弄桨,激起阵阵战栗与酸楚。

沉重的呼吸声,与7年前不同,破裂、撕碎的内脏,并未哀鸣。

15岁的陈珍,退化作一只柔软小兔,绒毛细密,双眼通红,哀哀欲绝。

她在案板上挣扎,四肢受禁,皮毛逐寸剥离。俯瞰她的那双眼,似黑洞洞的巨口,贪婪吞入一切生机。

小兔子瞧不清居高临下的面孔,她拼命睁大眼,企盼夺回感官。

预料之外又情理之中,一具滚烫血肉急不可耐地笼罩上,像一头刚宰杀完毕、剖开胸腹的黑毛猪劈面盖来,触感潮湿,腥气浓郁。

它皮肤上的皱褶沟壑,仿佛养猪场的圈栏泥地,排泄物腌渍气息浓厚,弯弯曲曲顺着肩、胸、肚、腿的连接,攀沿到小兔子早已干涸的唇齿,喂进去,逼迫她吃下。吐出,又吃下,直到眼角垂垂欲雨,肺里空气稀薄。

她双眸翻白,即将退出□□迎来新生,一瞬,又被拖住,灵魂喘回一口气,一切照旧,一切如常。

被破坏、被撕碎,是玩具的宿命。

娇弱而不堪重击的小动物,和玩具没什么两样。

即便利刃再短小,它始终是刃,斩碎她,轻而易举。

什么时候再也听不见木头与木头的碰撞,什么时候小床“吱呀吱呀”不像嘤嘤哭泣,什么时候回归喘息如常?

当她被凿穿,被钻破,被剥落,无法拾起一地兔绒,缝补伤口,她选择了逃避,从丧失记忆中的细节开始。

驾船与扮演一只三瓣嘴,天壤之别。

陈珍扶着桨橹,恍惚间从15岁走了一遭,又回到这一夜。

身起芒粟,绒毛竖直,她抽回发颤的芦苇穗,僵着好一会儿,才由鼻尖喷出似哀似怨的水雾,造出一段假的静谧,好隔绝心绪。

15岁与22岁缠斗,直到隔壁床呼吸声均匀响起,陈珍终于睡意渐起。

陈珍并不是单身到22岁,遇到马光锐才情窦初开。

18岁背起行囊,来到广州后的几年间,陆续有过几段感情,不过全都无疾而终。

最令她感怀的,是一个叫阿军的男人。那男人皮肤黝黑发光,胡渣坚硬到能当梳子用,只可惜跟陈珍一般高,说好听点叫短小精悍。

他对陈珍的耐心,比以往那几个毛头,要多要足。许是知道自身条件不好,阿军连牵手也如履薄冰,更不要说其他肌肤之亲。

陈珍在阿军的缓慢攻势中,尝到了暧昧的滋味,逐渐心生渴望,想要更多,想要更激烈更强势的喜悦。

当怀里填满另一种气息,当胸口被挤压变形,陈珍才知道,原来这种蛮横的喜爱,跟幻想不同,却跟记忆重合。

分明是她主动要求的,又怎好怪别人。

而这一次,她没有尖叫,没有推搡,她咽下了嘶鸣,打算尝试更多。

她问阿军,要不要亲我,张嘴巴那种?

阿军笑开花,双臂箍紧,一只手爬上陈珍后脑勺,像大鲸鱼一样张嘴,包住她,又喷又吞。

陈珍吓了一跳,电影里哪是这样演的!

明明该冒出醉人泡泡的场景,却让自己变成一只堵了的抽水马桶,他搋子一样的舌,咂出水声,晚饭刚吃的番茄炒蛋,也由一个饱嗝喷给了她。

陈珍不享受,但接受,也愿闭眼放松身心体会,即便嘴里灌进奇怪味道,激得她舌根发麻,她也未推开阿军。

男人得了便宜,另一只手伸来,从她腰际往下,停在丰臀后缘,像捏一颗橘子,抟着揉着,颇为大胆,丝毫没有初识那阵的小心翼翼。

陈珍疯狂扭动,蛮力撞他,拉开两人距离。

阿军惊诧,不知所措,陈珍满眼惶恐,用手背抹干嘴唇,转身逃了。

当然,阿军没有责怪陈珍,他俩又尝试过几次。

这个比陈珍还小2岁的男人,蚯蚓似的缠啊绕啊,却无论如何都给不了陈珍愉悦的舔舐。她像吃剩饭、咽泔水,能忍,又忍无可忍。

而真正的不可调和,不是他的唇齿侵略,也不是他的粗糙口感,而是他在她身上四处乱窜,搓圆捏扁。

那是一场强权的降临,是被缚,是失序,更是阴翳里的毛绒小兔被发现,被引诱,被拖到阳光下暴晒。若已在黑暗深处,不如一直都在,陈珍躲在暗地里,让他们从光亮处离开。

对这类身体接触的抗拒,让陈珍失去了一任又一任男友,可她不想失去马光锐,这是她遇到过的,学识最高,品性最好,最有可能带她脱离险境的男人。

她不容错失,不愿路过,不甘相左。

晚睡晚起,必然迟到。

接连几日深夜玩水,陈珍终于睡过头。

一手拿包,一手穿鞋,陈珍抬头便见房门打开,谢小敏下班回来了。

整个房间只剩她们两人,谢小敏见陈珍慌得手脚并用,闷笑一声说:“迟都迟了,就打车去呀。”

陈珍没理她,谢小敏笑个不停,“不理人?我有得罪过你?小小年纪愁眉苦脸,男人可不爱你这款苦大仇……”

啪——

陈珍拍门而去,咚咚咚跳下台阶,奔向公交站台。

刚想拿起电话,责怪周倩子不叫她起床,猛地又想起,周倩子似乎叫了她好几声,最后实在是约会快迟到,狠命拍了把陈真的被子,匆匆走了。

又是一个休息日,周倩子照例跟男友约会。他们爱去动物园或公园。

陈珍一向觉得他俩的约会地点很浪漫,当然,陈珍并不了解他们具体约会内容是什么。

如果去动物园的话,周倩子跟男友会一大早出门,再约三五好友,逛累了就坐去金刚鹦鹉圈舍对面,因为这个区域粪臭味淡,不影响嗑瓜子吹水。

如果去公园,就算运动锻炼,两人傍晚出门,先散步两公里,等天黑,寻条长椅,躲在树荫后,再以天为被,以椅为床。更多的时候,长椅被附近居民霸占到一张不剩,周倩子只能挂在树上,像只猴,从后面被人封住嘴巴。

公交车上,陈珍百无聊赖吹冷气,终于想起有件大事未办。

思索两秒,她发了条信息给洪云秀:不回去,工作忙。

几乎是三秒后,“妈妈”的来电显示在屏幕上,陈珍仓皇拒接。

手机在掌中震动好几次才安静下来。

公交车转入一片阴霾,陈珍从人与人的缝隙中,瞥见车窗外繁忙的居民区,旋即摸亮手机,搜索猎德的房源信息。

十分钟后,锁屏,叹息,放弃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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