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鲤躲了林云舟三天。
也不是故意的。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那封信还在枕头下面压着，他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看一遍，看完再塞回去。那些字他都会背了，但还是想看。
“我喜欢你，是因为我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糟糕。”
每次看到这句，他就把信折起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不知道怎么当别人的男朋友。
周一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林云舟已经在座位上了。课桌里照常有早餐，还是热的。他坐下，没看林云舟，拿出早餐吃。
“早。”林云舟说。
“嗯。”
然后就没了。
他吃完早餐，上课，下课，放学。全程没跟林云舟说超过三句话。
周杰都觉得不对劲。
“江哥，你跟你同桌吵架了？”
“没有。”
“那你咋不理他？”
“没有不理。”
“我看你都不看他。”
江鲤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就是……紧张。
看见林云舟就紧张。想到他在旁边就紧张。他说话也紧张，不说话也紧张。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喘不过气。
周二一样。
周三一样。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
江鲤趴着，脸埋进手臂里，装睡。其实没睡，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在看他。
老师在上面讲虚拟语气，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就走。
走到门口，手腕被人抓住。
他回头。
林云舟站在他面前，抓着他手腕，没松手。
“你躲我。”
“没有。”
“躲了三天。”
江鲤想抽回手，没抽动。
“你松开。”
“不松。”
旁边有人回头看他们。周杰站在走廊里，张着嘴看着这一幕。李豪拉他，他没动，然后他也一起站着，只不过他好像是见过什么大场面一样，这种场面丝毫不震惊。
林云舟把他往回拉了一步。
很近。
“江鲤，”他说，“你看着我。”
江鲤没看。
“看着我。”
江鲤抬头。
林云舟眼睛红红的。
“你躲我三天，”他说，“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见了面不说话。你什么意思？”
江鲤张了张嘴。
“我……”
“你说在一起，我高兴了三天。然后你就躲我。”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江鲤耳朵里。
“你是不是后悔了？”
江鲤愣住。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江鲤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林云舟看着他，等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行，”他松开手，“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回走。
江鲤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回座位，坐下，拿起书，低头看。
旁边有人小声说话，有人回头看他们。周杰跑过来，拉着江鲤往外走。
“江哥，先走先走。”
他被拉出教学楼。
站在楼下，他抬头看。
四楼，他们教室的窗户。看不见里面。
周杰在旁边说什么，他没听见。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扇窗户。
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在枕头边，黑着屏幕。他拿起来看，没有消息。解锁，看一眼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周四下午他发的“嗯”。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把手机扔一边。
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是林云舟那个笑。
笑得很难看。
他说“我知道了”时候的声音。
他转身走回去的背影。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晚，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上第一节课了。
教室门口站着几个人，在往里面看。他走过去，他们看见他，让开路，表情怪怪的。
他推门进去。
教室里很安静。
几乎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往座位走。
林云舟不在。
他坐下，看着旁边空着的座位。
课桌里没有早餐。
第一节课上课，林云舟没来。
第二节课，没来。
第三节课，还是没来。
第四节课上课的时候，门开了。
林云舟站在门口。
他走进来，走到座位，坐下。
没看江鲤。
江鲤看着他。
他眼眶下面青的，像是一夜没睡。嘴唇有点干，头发有点乱，校服也皱皱的。
“你……”
“上课。”
林云舟拿出书，翻开，看着黑板。
江鲤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他什么都没听进去。一直在看旁边那个人。
下课铃响，林云舟站起来就走。
江鲤跟着站起来，跟出去。
走廊里人多，林云舟走得快，他在后面追。
追到楼梯口，他伸手抓住他手腕。
“林云舟。”
林云舟回头。
看着他。
“你昨晚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
“没去哪儿是哪儿？”
林云舟没说话。
旁边有人经过，看他们一眼，绕开走。
林云舟抽回手。
“你松手。”
“不松。”
林云舟看着他。
江鲤也看着他。
“你昨天说‘我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了？”
林云舟没说话。
“你知道个屁。”
江鲤抓着他手腕，把他往旁边拉。
楼梯旁边有个死角，放杂物的，平时没人。他把林云舟拉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一点光从门缝透进来。
他松开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你说。”
林云舟看着他。
“说什么？”
“说你昨天什么意思。”
林云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说在一起，我高兴了三天，甚至激动的晚上都睡不着。然后结果你居然躲我。”
他的声音很轻。
“我想了一晚上。你可能是后悔了，又不好意思说。你可能是不知道怎么拒绝我。你可能就是……一时冲动。”
他看着江鲤。
“那我帮你想好了。你不用说，我走就行。”
江鲤愣住。
“你走？”
“嗯。”
“走去哪儿？”
“不知道。换座位，换班，换学校，随便。反正不让你为难。”
江鲤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影子。
“林云舟。”
“嗯？”
“你是不是傻？”
林云舟没说话。
“我躲你，不是因为后悔。”
“那是因为什么？”
江鲤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是因为……”
还是没说出来。
林云舟等着他。
等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还是很难看。
“算了，”他说，“不为难你。”
他转身要走。
江鲤抓住他。
抓得很紧。
“因为我怕。”
林云舟回头。
“怕什么？”
江鲤没看他，低着头，看着地上。
“怕你发现我是什么人。怕你发现我没那么好。怕你……后悔。”
他的声音很轻。
“从来没人对我好过。你是第一个。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当别人的男朋友。我怕搞砸。我怕你哪天醒了，觉得我恶心，然后走掉。”
他说完了。
还抓着林云舟的手腕。
没松。
林云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抬起他的脸。
让他看着自己。
“江鲤。”
“嗯？”
“你看着我。”
江鲤看着他。
“我花了三个月，每天买早餐放在你桌子里。我写了三天的信，改了十几遍。我站在天台等你，等到太阳下山。我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想让你害怕的。”
他的拇指在江鲤脸颊上，很轻。
“我是想让你知道，有人喜欢你。有人会一直对你好。有人不会走。”
江鲤看着他。
眼眶酸酸的。
“那你……”
“我不会后悔。”林云舟说，“永远不会。”
江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云舟看着他。
然后他低下头。
吻他。
就一下。
很轻。
嘴唇碰嘴唇，不到一秒。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他。
江鲤愣在那里。
心跳停了。
然后又跳起来，跳得很快很快。
“你……”
“这是回答。”林云舟说，“你怕的时候，就这样。我亲你一下，你就知道我在。”
江鲤看着他。
“那要是你不在呢？”
“我一直在。”
“不可能。你会上课，会回家，会……”
“那你找我。”
“去哪儿找？”
林云舟想了想。
“天台。旧篮球场。江边。我家。你总能找到的。”
江鲤没说话。
他看着林云舟。
看着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
刚才那个吻，好像还留在上面。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林云舟。”
“嗯？”
“你刚才那个，不算。”
林云舟愣了一下。
“什么不算？”
江鲤没回答。
他踮起脚。
吻上去。
不是一下。
是好几秒。
嘴唇贴着嘴唇，有点干，有点热。
然后他退后一步。
看着林云舟。
“这才算。”
林云舟看着他。
愣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这次笑得很好看，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个脸都亮了。
“那我也要。”
他伸手，把江鲤拉回来。
这次吻得久一点。
久到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说话声，都没听见。
久到呼吸都乱了。
松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喘。
额头抵着额头。
“江鲤。”
“嗯？”
“你心跳好快。”
“你的也是。”
“嗯。”
他们站着，没动。
外面的下课铃响了又停，上课铃响了又停。有人跑过，有人说话，有笑声，有骂声。
他们没动。
就那么站着。
额头抵着额头。
后来江鲤说：“林云舟。”
“嗯？”
“以后不许瞎想。”
“那你别躲我。”
“不躲了。”
“说话算话，下次再躲我，我就□□你。”
“嗯，不过我很好奇你一个好学生哪里学来的这些词？”
林云舟笑了一下。
又亲了他一下。
很轻，很快。
“走吧，上课了。”他成功的避开了话题。
他们拉开门出去。
走廊里没什么人，都上课了。他们往教室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江鲤停下来。
“林云舟。”
“嗯？”
“你嘴唇破了。”
林云舟摸了一下。
确实破了，有点血。
“没事。”
“谁弄的？”
林云舟看他。
“你咬的。”
江鲤愣了一下。
“我咬的？”
“嗯。”
“什么时候？”
“刚才。”
江鲤想了想。
好像是有那么一下。太紧张了，没注意。
“疼吗？”
“不疼。”
江鲤看着他嘴唇上那点血。
红红的。
他突然觉得脸有点热。
“进去吧。”
他们推门进去。
老师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继续讲课。
他们坐下。
林云舟拿出书，翻开。
江鲤也拿出书，翻开。
然后他看见林云舟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下次轻点。”
他看着那四个字。
愣了三秒。
然后他在下面写：“没有下次。”
推回去。
林云舟看了，又在下面写：“那这次算最后一次？”
他又写：“嗯。”
林云舟又在下面写：“那你再亲我一下，最后一次。”
他看了，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课桌。
没理他。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没让林云舟看见。
下课的时候，周杰跑过来。
“江哥！”
“干嘛？”
“你们刚才去哪儿了？老师点名了！”
“厕所。”
“上了两节课？”
“嗯。”
周杰看着他，又看看林云舟。
林云舟正在收拾书，嘴唇上那个破口很明显。
周杰看看那个破口，又看看江鲤。
张了张嘴。
又闭上。
又张开。
“江哥，你们……”
“嗯？”
“没什么。”
他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撞到李豪。
“你跑什么？”
“没……没什么。”
李豪看着他，又看看教室里面。
江鲤正在跟林云舟说话，没看他。
李豪把周杰拉到一边。
“你看见什么了？”
“没看见。”
“那你跑什么？”
周杰看着他。
“李豪，我跟你说个事。”
“说。”
“江哥可能……真的谈恋爱了。”
李豪愣了一下。
“跟谁？”
周杰没说话，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李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林云舟。
正在跟江鲤说话，笑着，嘴唇上有个破口。
李豪沉默了三秒。
“我知道了。”
“就这？”
“不然呢？”
周杰看着他。
“你不惊讶？”
“惊讶什么？”
“江哥跟男的……”
李豪看他一眼。
“男的怎么了？”
周杰张了张嘴。
“没……没什么。”
“那就别瞎说。”
“哦。”
他们站在走廊里，看着教室里面。
江鲤不知道说了什么，林云舟笑了一下。然后江鲤伸手，好像想打他，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周杰看着那个动作。
突然觉得，江哥好像不太一样了。
说不上哪儿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放学的时候，江鲤和林云舟一起走出校门。
周杰他们在后面跟着，不远不近。
走到分岔路口，江鲤停下来。
“明天见。”
“明天见。”
林云舟往前走。
走了几步，回头。
江鲤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抬起手挥了挥。
江鲤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家那边走。
周杰追上来。
“江哥！”
“嗯？”
“你跟那个林云舟……”
江鲤看他。
“怎么？”
“没怎么，就是……”
周杰抓抓头。
“就是想问，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江鲤没说话。
走了几步。
“是。”
周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就说嘛！上次在天台我就觉得不对劲！那花，那信，肯定是在表白！”
江鲤看着他。
“你不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两个男的。”
周杰想了想。
“奇怪啥？你就是你，跟谁在一起都是你。江哥就是江哥。”
江鲤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
“周杰。”
“嗯？”
“谢谢。”
周杰愣了一下。
“谢啥？”
“没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
周杰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李豪和赵坤走上来。
“他说什么？”
周杰看着江鲤的背影。
“他说谢谢。”
“谢什么？”
“不知道。”
赵坤看着那个背影。
“走了。”
他往前走。
周杰和李豪跟上。
那天晚上，江鲤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
林云舟发的：到家了吗？
他回：嗯。
林云舟：今天的事，你后悔吗？
他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不后悔。
林云舟：我也是。
他回：你嘴唇还疼吗？
林云舟：不疼了。
他回：哦。
林云舟：你想我了吗？
他愣住了。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想什么想，才分开多久。
林云舟：那就是想了。
他回：没有。
林云舟：有。
他回：没有。
林云舟：那你现在在干嘛？
他回：躺着。
林云舟：想什么？
他回：没想什么。
林云舟：想我了吗？
他看着那行字。
把手机扔一边。
过了十秒，拿起来。
回：想了。
发出去。
心跳很快。
林云舟回：我也是。
他看着那两个字。
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闭上眼睛。
睡不着。
又拿起手机看一眼。
那两条消息还在。
他把手机放下。
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睡着了。
那天晚上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到学校，课桌里有早餐。
还是热的。
他拿出来吃。
林云舟在旁边看书。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
“林云舟。”
“嗯？”
“没什么。”
林云舟转头看他。
“好。”
“还有，豆浆要甜的。”
“好。”
“还有，别太早起来，困。”
林云舟看着他。
“你管我？”
“我就管。”
林云舟笑了一下。
“好，我我乐意让你管我。”
江鲤继续吃。
吃完，他把塑料袋扔进课桌。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
他开始讲课。
江鲤听着。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课桌上，一小块。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云舟。
林云舟正在听课，侧脸被阳光照着，睫毛很长。
他转回去。
继续听课。
阳光在课桌上慢慢移动。
从左边移到右边。
下课铃响的时候，已经移到了边边上。
他站起来。
林云舟也站起来。
“中午吃什么？”
“食堂。”
“一起？”
“嗯。”
他们一起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有人回头看他们。
他没在意。
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他踩过去。
林云舟走在他旁边。
他突然想，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好像真的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