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鲤收到那张纸条的时候，是周四下午第二节课后。
他刚从厕所出来，周杰就窜过来，把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塞他手里。
“江哥，有人让我给你的。”
江鲤低头看那张纸条，普通的作业本纸，叠得很整齐。
“谁？”
“不认识，隔壁班的吧，长什么样没看清。”
江鲤把纸条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放学后，旧教学楼天台，有事找你。
没署名。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谁写的？”
“我真不知道，江哥。”周杰凑过来，“是不是有人要找麻烦？”
江鲤想了想。
最近没得罪什么人。上周跟三班的打了一架，但那是他们先惹的事，打完就完了，不至于又来找。
“没事。”
他往教室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垃圾桶。
纸团在最上面，露出一个角。
他站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去。
下午的课他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一直转那行字。
旧教学楼天台。
那个地方他熟，平时逃课抽烟都去那儿。门锁是坏的，一推就开，没人管。
但平时是他自己去，或者带周杰他们去。从来没人在那儿约过他。
“有事找你”——什么事？
找麻烦的不会这么写。找麻烦的直接就来了，不用约地方。
那是谁？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云舟。
林云舟正在听课，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听课的时候很认真，偶尔低头记笔记，笔在纸上划过，沙沙响。
不是他。
他要找自己，直接说就行，不用写纸条。
那是谁？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外走。
“江鲤。”林云舟叫住他。
他回头。
“放学等我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江鲤看着他。
“什么事？”
“到时候说。”
江鲤点点头。
走出教室的时候，他想起那张纸条。
放学后，旧教学楼天台。
林云舟说放学等他。
他站了两秒，然后往楼下走。
周杰他们已经在老地方等他了，学校后门那堵矮墙边上。周杰蹲着抽烟，李豪站着看手机，赵坤靠在墙上，什么都没干。
“江哥来了。”周杰站起来。
江鲤走过去，从周杰手里拿过烟，抽了一口。
“晚上有事没？”李豪问，“我家店里新菜，去尝尝？”
“今天不行。”
“有事？”
江鲤没回答，又抽了一口烟。
他看着远处。旧教学楼的楼顶，能看见天台的栏杆，灰白色的，在夕阳下面有点发红。
“江哥？”周杰叫他。
“嗯？”
“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
他把烟掐了。
“明天吧，明天去你家。”
“行。”
他转身往学校走。
“江哥你去哪儿？”
“有事。”
他没回头。
走到旧教学楼楼下，他站住了。
这栋楼早就废弃了，门窗都封着，只有一楼的几间还堆着杂物。楼梯在侧面，铁栏杆的，锈得不成样子。
他抬头看。
天台上没人。
他看了看时间，还有十分钟放学。
他在楼下等。
等了五分钟，他又抬头看。
还是没人。
他骂了自己一句，然后上楼。
楼梯很黑，每一层都有封死的门，但都被人撬开过，留着缝。他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六楼，推开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
天台空荡荡的。
太阳快下山了，把整个天台染成橘红色。地上有烟头，有饮料瓶，有不知道谁扔的校服外套。栏杆边上有一圈矮墙，可以坐。
他走到矮墙边，坐下来。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还有人在草坪上坐着聊天。远处是教学楼，窗户一格一格的，有些亮着灯，有些暗着。
他等。
等了十分钟，没人来。
他站起来，想走。
然后他听见门响。
他回头。
一个人从铁门后面走出来。
抱着一束花。
白色的，不知道叫什么，很多朵挤在一起，包在牛皮纸里。
那个人是林云舟。
江鲤愣在那里。
林云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
“是我写的纸条。”林云舟说
江鲤看着他，又看看那束花。
“你他妈——”
“先别骂。”林云舟打断他，“听我说完。”
江鲤闭上嘴。
林云舟把花往前递了递。
“给你的。”
江鲤没接。
“这什么？”
“桔梗花。”
“我问你这是干嘛？”
林云舟看着他。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江鲤，”他说，“我喜欢你。”
江鲤没动。
“不是那种普通的喜欢。是那种想一直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风从楼之间穿过来，把林云舟的头发吹乱了。
“我知道我这样可能很奇怪。但我想了很久，想了很多遍，最后还是决定告诉你。”
他看着江鲤，眼睛没眨。
“你不用马上回答。你可以想，想多久都行。如果不想接受，也没关系。但我想让你知道。”
江鲤还是没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他妈约我到天台，我以为是要打架。”
林云舟愣了一下。
“什么？”
“我带了人。”江鲤说，“周杰他们，在楼下等着。”
林云舟看着他。
“你以为我要找你打架？”
“不然呢？谁他妈约人到天台是表白？”
林云舟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弯下腰，花都在抖。
“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林云舟直起腰，还在笑，“就是……我写了三天的那封信……你以为是战书……”
江鲤看着他那个笑，突然有点想抽自己。
“信呢？”
林云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江鲤接过来，打开。
信纸是那种好看的，淡蓝色的，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他看了第一行就看不下去了。
“你他妈写这么多？”
“三天。”
“三天就写这个？”
“嗯。”
江鲤把信折起来，塞进口袋。
林云舟看着他。
“你看了吗？”
“回去看。”
“哦。”
两个人站着。
夕阳越来越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花。”林云舟又把花往前递了递。
江鲤看着那束花。
白色的，小小的，挤在一起。
他伸手接过来。
“什么花？”
“白色桔梗。”
“有什么说法？”
林云舟看着他。
“永恒的爱。”
江鲤愣住。
然后他低头看那束花，看了很久。
“林云舟。”
“嗯？”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可能是，但是好像你经常对我说这句话。”
……
江鲤抬起头看他。
“我这样的人，你喜欢什么？”
林云舟也看着他。
“喜欢你。”
“我问你喜欢什么。”
“喜欢你。”
江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楼下传来声音。
“江哥！你在上面吗？要不要我们上来？！”
是周杰。
江鲤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楼下，周杰、李豪、赵坤三个人站在那儿，仰着头看他。
“你们干嘛？”
“等你信号啊！”周杰喊，“你不是说可能打架吗？我们都准备好了！”
“打完了？”李豪喊，“要不要我们上去？”
江鲤没说话。
林云舟走到他旁边，也往下看。
周杰看见林云舟，愣了一下。
“那不是你同桌吗？”
“嗯。”
“他怎么在上面？”
江鲤没回答。
李豪在旁边拉了拉周杰。
“别问了。”
“为什么？”
“你看江哥手里。”
周杰眯着眼往上看。
江鲤手里，一束花。
白的。
周杰愣了三秒。
然后他张大了嘴。
“卧槽——”
“闭嘴。”江鲤在上面喊。
“江哥你们——”
“闭、嘴。”
周杰把嘴闭上。
李豪在旁边笑，笑的很猥琐，像一个磕cp磕疯的同人女，但他是个男的。
赵坤已经转身走了。
“走吧走吧，”李豪拉周杰，“别看了。”
“可是——”
“走。”
李豪把周杰拉走了。
赵坤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
楼下空了。
江鲤站在栏杆边，看着他们走远。
林云舟站在他旁边。
“他们是你朋友？”
“嗯。”
“挺好的。”
江鲤转头看他。
“好什么？”
“愿意为你打架的朋友，挺好的。”
江鲤没说话。
他看着楼下那三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周杰还在回头，被李豪拉着走。赵坤已经走到巷子口了，站在那儿等他们。
他突然想起，他从来没问过他们为什么跟着他。
从初中到现在，三年了。他们叫他江哥，跟着他混，他打架他们就上，他逃课他们就放风。他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他们也没问过他为什么半夜不回家，为什么手腕上有疤，为什么从来不提家里的事。
就跟着。
就信他。
“江鲤。”
他回头。
林云舟看着他。
“你还没回答我。”
江鲤看着他。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染成淡金色。他眼睛亮亮的，等着他说话。
江鲤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他又张了张嘴。
还是没说出来。
最后他骂了一句。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到能看清林云舟眼睛里的自己。
“我……”
“嗯？”
“我……”
林云舟等着他。
江鲤把花塞回他手里。
“这个太重了，你先拿着。”
林云舟接过来。
然后江鲤伸手，把他拉过来。
抱住。
抱得很紧。
林云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抱住他。
两个人抱着，站在天台中央。夕阳在他们身后，把整个天台染成橘红色。
“这是回答吗？”林云舟问。
“不是。”
“那是什么？”
“是……”
江鲤没说完。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但他不想松手。
抱了很久。
久到太阳完全落下山，天变成深蓝色，星星开始亮起来。
林云舟说：“江鲤。”
“嗯？”
“可以松开吗？花压扁了。”
江鲤松开手。
林云舟低头看那束花，确实有点扁了。
“没事吧？”
“没事。”林云舟把花整理了一下，“还能看。”
江鲤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突然想笑。
“林云舟。”
“嗯？”
“你是不是傻？”
“可能是。”
江鲤笑了一下。
很轻。
但林云舟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
“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
“没有。”
林云舟看着他。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江鲤的笑僵在脸上。
然后他转开脸。
“走了。”
他往铁门走。
林云舟跟在后面。
下楼的时候很黑，楼梯看不清。江鲤走得快，林云舟在后面跟着，手里还抱着花。
“慢点，我看不见。”
江鲤停下来，回头看他。
林云舟站在两级台阶下面，仰着头看他。
“手。”
林云舟伸出手。
江鲤握住。
拉着他往下走。
一层一层。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们松开手。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有学生还在走动。
“我送你回去。”林云舟说。
“不用。”
“那你送我。”
江鲤看着他。
“你他妈有病？”
“有。”
林云舟笑了一下。
江鲤看了他三秒。
“行，送你。”
他们一起往校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他们。
林云舟手里那束花太显眼了。
“你就不怕被人看见？”
“不怕。”
“为什么？”
林云舟转头看他。
“因为我想让所有人知道。”
江鲤愣住。
“知道什么？”
林云舟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江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花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
他追上去。
“你他妈把话说完。”
“不说了。”
“为什么？”
“你自己想。”
江鲤想骂他，但没骂出来。
他想起刚才他说“想让所有人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他喜欢他？
还是知道他们在一起了？
他们在一起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他抱了他，很久，没想松开。
他只知道现在他跟着他走，送他回家，也没想停下。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在一起。
但他知道，他不想分开。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林云舟停下来。
“到了。”
“到个屁，你家在那边。”
“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江鲤看着他。
“你是不是有病？”
“有。”
江鲤站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家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林云舟还站在那儿，抱着花，看着他。
他又走了几步，又回头。
还在。
他走到巷子口，再回头。
路灯下，那个影子还在。
他抬起手挥了挥。
那个影子也抬起手挥了挥。
他走进巷子。
走得很慢。
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看不到。
只有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路口。
他继续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林云舟发的：到家了吗？
他回：刚到。
林云舟：花我明天带给你。
他看了三秒，回：嗯。
林云舟：信看了吗？
他想起那封信还在口袋里。
他回：还没。
林云舟：那你现在看。
他回：到家看。
林云舟：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上楼。
开门进去，屋里黑着，没人。
他开灯，坐在床上。
把那封信拿出来。
淡蓝色的信纸，叠得整整齐齐。
他打开。
第一行：
“江鲤，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在想你。”
他往下看。
看得很慢。
信里写了很多事。写他第一次见到他，写他注意到他手腕上的红绳，写他每天买早餐放在他桌子里，写他看见他吃药的时候心里很难受。
写他为什么喜欢他。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不怕打架，不是因为你在广播里说的那些话，也不是因为你抽烟的样子很酷。我喜欢你，是因为我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糟糕。”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在江边捡起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然后皱了皱眉。那个表情我记得很清楚，我想记一辈子。”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明明很难受，但从来不说。你不说，但我想知道。我想知道你难受的时候在想什么，想知道你疼的时候需不需要人陪，想知道你睡着的时候会不会做噩梦。”
“我想陪着你。”
“不管你想不想让我陪。”
“我都会在。”
最后一行：
“江鲤，我喜欢你。不是那种普通的喜欢。是那种想一直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他把信看完，折起来。
放在枕头下面。
躺着，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这头到那头。
他想，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天台，花，信，他说的话，他的眼睛，他抱他的时候的心跳。
他想，他好像从来没被人这样喜欢过。
他不知道怎么办。
但他知道，他不想让那个人走。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看，林云舟发的：看完了吗？
他回：看完了。
林云舟：然后呢？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然后什么？
林云舟：然后你愿意吗？
他坐起来，又躺下。
又坐起来。
最后他回：愿意什么？
林云舟：愿意跟我在一起。
他盯着那行字。
手指在屏幕上放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打字。
打得很慢。
“林云舟，我不知道什么叫在一起。我没跟人在一起过。我不知道怎么当别人的男朋友。我可能会搞砸。我有很多毛病。我有病。我家里很乱。我以后可能会拖累你。这些你都想过吗？”
发出去。
过了几秒，林云舟回：想过。
他继续打：那你还问？
林云舟：还问。
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打：那就在一起。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他心跳停了一拍。
然后手机震了。
林云舟：好。
他盯着那个字。
就一个字。
但他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那几条消息还在。
他没删。
他想起林云舟站在天台上的样子，抱着花，说“我喜欢你”。
他想起他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样子。
他想起他抱他的时候，心跳咚咚的，和自己的叠在一起。
他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打了几个字：林云舟。
发出去。
林云舟秒回：嗯？
他打：没什么。
林云舟：？
他打：就是想叫你一下。
林云舟：哦。
他打：你睡了吗？
林云舟：没。
他打：我也是。
林云舟：我知道。
他看着那三个字，愣住。
他打：你怎么知道？
林云舟：因为你在给我发消息。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轻，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打：傻逼。
林云舟：可能是。
他打：睡了。
林云舟：好，晚安。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睡意来得很快。
睡着之前，他想了一件事。
明天去学校，那个人会在。
会给他带早餐，会坐在他旁边，会看着他笑。
那个很蠢的人现在是他男朋友了。
他好像没那么害怕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