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鲤发现自己开始等那个时间了。
放学,等人走光,去旧篮球场。林云舟会在那儿,戴着那些傻乎乎的护具,站得笔直,等他来。
这让他有点烦。
但又没那么烦。
周五那天,他到球场的时候,林云舟已经到了。站在那个破篮筐下面,手里拎着那个袋子,看见他来就招手。
“你今天早了。”江鲤走过去。
“下课早。”
“骗人,第四节是体育,怎么可能早。”
林云舟笑了一下,没说话。
江鲤看着他那个笑,突然想抽自己一嘴巴。干嘛拆穿他。
“行了,今天练什么?”
“你定。”
江鲤想了想。
“今天教你摔。”
“摔?”
“就是被人从后面抱住的时候,怎么把人摔出去。”
林云舟点点头,把护具戴上。
江鲤看着他戴护具,一件一件,很认真。护膝,护肘,护腕,最后是那个傻乎乎的拳击手套。
“你他妈戴那个干嘛?今天又不打拳。”
“习惯了。”
“习惯个屁,你一共就练了两周。”
林云舟没理他,继续戴。
戴完了,他站起来。
“来吧。”
江鲤走过去,站在他背后。
“我抱住你,你试着把我摔出去。”
“好。”
江鲤从后面抱住他。
抱上的那一瞬间,他呆了一下。
林云舟的后背比看起来宽,肩膀很硬,身上有股味道,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不难闻。
他抱紧了一点。
林云舟没动。
“你倒是摔啊。”
“我在想怎么摔。”
“想个屁,你根本没想。”
林云舟没说话。
江鲤松开手,绕到他前面。
“你他妈脸红什么?”
林云舟的脸确实有点红。
“热的。”
“热个屁,太阳都下山了。”
林云舟没看他,低头整理护腕
江鲤看着他那个样子,突然有点想笑。
“行了行了,重来。这次我抱你,你直接往后倒,把我压在下面,然后翻身。”
“好。”
江鲤又走到他背后,抱住他。
“三、二、一——”
林云舟往后倒。
他真的倒了。
江鲤被他压在下面,后背撞在地上,草有点扎,但不算疼。林云舟压在他身上,两个人叠在一起。
“你他妈倒是翻身啊!”
“我在翻。”
“你这叫翻?你这是在我身上蹭!”
林云舟撑起来一点,看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江鲤的呼吸停了一秒。
然后他一把推开林云舟,坐起来。
“不练了不练了,你这辈子都学不会。”
林云舟坐在旁边,看着他。
“你耳朵红了。”
“热的。”
“他妈的,我刚说了几遍!太阳下山了。”
“那就热的。”
林云舟笑了一下。
江鲤瞪他。
“笑什么笑。”
“没笑。”
“你他妈就在笑。”
林云舟把笑收起来,但眼睛还在弯。
江鲤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
“今天就这样,回家。”
他往球场外面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林云舟在后面说:“江鲤。”
他回头。
林云舟还坐在地上,看着他。
“明天周末,你来吗?”
江鲤想说“不来”,但说出来的是:“干嘛?”
“我想……请你吃饭。”
江鲤愣了一下。
“吃饭?”
“嗯。我妈出差了,我爸也不在,我一个人不知道吃什么。你会做饭吗?”
江鲤看着他。
“不会。”
“那一起吃外卖?”
江鲤站在那儿,看着他。
夕阳已经把天染成橘红色,照在林云舟身上,把他半边脸都照亮了。他坐在草地上,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回答。
江鲤想说“不去”。
但他说的是:“几点?”
“六点?”
“地址。”
“上次那个,你知道。”
江鲤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球场的时候,他听见林云舟在后面喊:“那你来啊!”
他没回头,就抬手挥了挥。
走在路上,他开始后悔。
去他家干嘛?吃饭?吃个屁。又不是没吃过饭。
但他已经答应了。
他骂了自己一句。
周六下午,他在出租屋里待了一天。
他妈不在,妹妹在医院,屋里就他一个人。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会儿想林云舟的脸,一会儿想那个抱摔,一会儿想他说的“请你吃饭”。
五点半的时候,他起来洗了把脸。
对着镜子看了三秒。
头发有点乱,他用手捋了捋。衣服还是昨天那件,有点皱,他没换。
他出门了。
到他家楼下的时候,五点五十五。他站在楼下,看着四楼那个窗户,灯亮着。
他上了楼。
门开着。
他敲门。
“进来。”
他进去。
林云舟在厨房里,围着围裙,正在炒菜。锅里滋滋响,有油烟冒出来,抽油烟机呼呼地转。
“你干嘛呢?”
“炒菜。”
“你不是说吃外卖吗?”
林云舟回头看他。
“我想了想,外卖不好吃。”
“你会炒?”
“正在学。”
江鲤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锅里炒的是青菜,已经有点糊了。林云舟拿着锅铲,不太熟练地翻着。
“你他妈这能学出来?”
“应该能。”
江鲤看了三秒,走过去,把锅铲接过来。
“让开。”
林云舟让开。
江鲤把火关小,把糊了的青菜拨到一边,加点水,重新翻炒。动作很快,很熟练。
“你会做饭?”林云舟在旁边问。
“会一点。”
“什么时候学的?”
江鲤没回答。
他想起小时候,他妈还没发病的时候,站在灶台边教他炒菜。“火不要太大,油热了再放菜,翻炒要快。”后来他妈不教了,他就自己学。因为不做饭就得饿着。
青菜炒好了,他盛出来。
“还有别的吗?”
“有,肉,冰箱里。”
江鲤打开冰箱,拿出一块肉,已经解冻了。
“你想怎么吃?”
“随便。”
“那就随便。”
他又炒了个肉片,炒了个鸡蛋,做了个汤。
四十分钟后,饭菜上桌。
林云舟坐在餐桌边,看着那四盘菜,眼睛亮亮的。
“你真会做。”
“废话,不然你吃那个糊的?”
林云舟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
“好吃。”
江鲤坐下,也拿起筷子。
两个人吃饭,没说话。但也不尴尬。
吃完,林云舟去洗碗。江鲤坐在沙发上,看他家的电视。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他没看进去。
林云舟洗好碗出来,坐在他旁边。
“谢谢。”
“嗯。
两个人坐着,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主持人讲了个笑话,观众在笑。他们没笑。
“江鲤。”
“嗯?”
“你平时在家也做饭吗?”
“不做。”
“那吃什么?”
“不吃。”
林云舟转头看他。
江鲤看着电视,没转过来。
“我妈在家的时候,我不敢进厨房。她不在的时候,懒得做。”
林云舟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那以后周末,你来我这儿做饭。”
江鲤转头看他。
“凭什么?”
“我给你买菜。”
江鲤看着他。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可能是。”
林云舟笑了一下。
江鲤瞪了他三秒,然后转回去看电视。
电视里又在放广告,卖洗衣液的。
“林云舟。”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云舟没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我说过很多次,因为我想。”
江鲤没说话。
“因为看见你,就想对你好。”
江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腕上,那些疤还在。红绳手链也在,磨毛了的须须垂下来。
“你不觉得我脏吗?”
林云舟愣了一下。
“什么?”
“这些。”江鲤抬起手腕,让他看那些疤,“还有别的,你不知道的。”
林云舟握住他的手腕。
很轻。
“不脏。”
江鲤看着他。
“谁告诉你脏的?”
江鲤没说话。
“你妈?”
还是没说话。
林云舟把他的手放下来,但没松开,还是握着。
“她不正常,你知道的。”
江鲤抬起头,看着他。
“她说的不算。”
窗外有车开过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
江鲤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低下头。
“江鲤。”
他没抬头。
“你看着我。”
他抬头。
林云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不脏。那些疤也不脏。什么都没脏。”
江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云舟把他拉进怀里。
抱住。
很紧。
江鲤僵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手不知道放哪儿,头不知道往哪儿搁,呼吸都不会了。
然后他听见林云舟说:“抱一会儿。”
他没动。
就那样被抱着。
林云舟的胸口很暖,心跳咚咚的,很有力。他身上还是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油烟味,但不难闻。
过了很久,江鲤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他背上。
就放着。
没动。
也没松开。
又过了很久,林云舟松开他。
“好了。”
江鲤看着他。
“什么好了?”
“抱好了。”
江鲤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
“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林云舟。”
“嗯?”
“下次别这么突然。”
林云舟站在客厅里,看着他。
“好。”
江鲤拉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林云舟说:“下次提前说。”
他站在门外,愣了两秒。
然后他下楼。
走在路上,他觉得自己很奇怪。
心跳很快,脸上有点热,走路都有点飘。
他想起刚才那个拥抱。
他想起林云舟的胸口,心跳,温度。
他又想起林云舟说“不脏”。
眼眶又热了。
他骂了一句,继续走。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林云舟。
他抱着他的样子。他说“不脏”时候的眼神。他笑的时候弯起来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还是湿的。
他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林云舟发的:醒了没?
他回:嗯。
林云舟:今天还来吗?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几点?
林云舟:六点。
他回:好。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这头到那头。
他突然想,如果那道裂缝是时间,他现在在哪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晚上六点,他要去一个地方。
有个人在那儿等他。
这种感觉,好像还不错。
晚上六点,他又到了那个小区。
上楼,敲门,门开着。
林云舟在厨房里,这次没炒菜,在切水果。
“来了?”
“嗯。”
江鲤走进去,站在厨房门口。
“今天吃什么?”
“外卖。”林云舟把切好的西瓜递给他,“你做饭,我切水果,分工。”
江鲤接过西瓜,咬了一口。
甜的。
“行。”
他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林云舟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东西。
“你今天心情好?”林云舟问。
“一般。”
“看起来比昨天好。”
江鲤转头看他。
“你观察我干嘛?”
“没干嘛。”
江鲤转回去继续炒菜。
锅里是青椒肉丝,滋滋响,香味飘出来。
“林云舟。”
“嗯?”
“你昨天说,以后周末我来这儿做饭。”
“嗯。”
“我只帮你这几次。”
“好。”
“还有,我不会每次都来。”
“知道,刚不是说了吗。”
“还有,不许再抱我。”
林云舟没说话。
江鲤转头看他。
林云舟正在看他,表情很认真。
“那如果我想抱呢?”
江鲤愣住。
“你他妈——”
“你说不许再,那之前的是最后一次吗?”林云舟问,“还是说,以后想抱要先问?”
江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云舟还在看他,等答案。
锅里的青椒肉丝快糊了。
江鲤转回去,把火关了。
“你想抱的时候,”他背对着林云舟,声音很轻,“可以先问。”
林云舟没说话。
江鲤盛菜,装盘,端到餐桌上。
他坐下,拿起筷子。
林云舟也坐下,也拿起筷子。
他们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林云舟说:“江鲤。”
“嗯?”
“现在可以问吗?”
江鲤筷子停在半空。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
“吃完再说。”
“好。”
他们继续吃饭。
吃完,林云舟去洗碗。
江鲤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新闻,讲台风要来了,提醒市民注意安全。
林云舟洗好碗出来,坐在他旁边。
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江鲤。”
“嗯?”
“现在可以问了吗?”
江鲤看着电视。
电视里说,台风预计后天登陆。
“可以。”
林云舟往他这边挪了一点。
江鲤没动。
林云舟又挪了一点。
中间的距离变成一个手指。
“我可以抱你吗?”
江鲤盯着电视。
电视里在播广告,卖空调的。
“嗯。”
林云舟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还是那个温度,还是那个心跳。
江鲤这次没僵。
他的手抬起来,放在林云舟背上。
抱了很久。
窗外起风了,树叶沙沙响。
台风要来了。
但屋里很安静。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
后来江鲤说:“林云舟。”
“嗯?”
“你心跳好快。”
“你的也是。”
江鲤没说话。
但他知道。
因为他能听见。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
和他的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