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鲤数学交白卷那天,是个星期三。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不想写。卷子发下来他看了一眼,选择题随便蒙了几个,大题全空着。交卷的时候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扔,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成绩出来的时候,林云舟是年级第一,一百四十八分。江鲤是年级倒数第一,八分。那八分还是选择题蒙的。
数学课代表发卷子的时候,把江鲤那张放在他桌上,没说话就走了。白卷上那个红色的“8”很刺眼,旁边还画了个问号,不知道谁画的。
江鲤把卷子叠起来,塞进课桌里。
林云舟在旁边看自己的卷子,看得很认真,好像上面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下课的时候,江鲤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林云舟问。
“天台。”
他去了天台。
学校旧教学楼的天台,门锁是坏的,一推就开。他靠在栏杆上抽烟,看着楼下操场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像傻子似的。
抽到一半,门开了。
林云舟走进来。
江鲤看了他一眼,继续抽烟。
林云舟走到他旁边,也靠在栏杆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猜的。”
江鲤没说话。
林云舟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靠着,风吹过来,夏天的风,热的,带着点操场上传来的橡胶味。
“数学卷子。”林云舟说。
“嗯。”
“为什么交白卷?”
“不想写。”
“不会写还是不想写?”
江鲤转头看他。
“有什么区别?”
林云舟也转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江鲤把烟掐了,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撩起左边的袖子。
手腕上,一排烟疤。有新的,有旧的,有的已经变成白色的疤,有的还泛着红。大大小小,歪歪扭扭,像某种奇怪的刻度。
林云舟低头看。
看了很久。
“因为我蠢。”江鲤说,“和猪一样。”
他把袖子放下来。
“题不会做,人也做不好,什么都做不好,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和个烂人一样。”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林云舟说:“上次概率题是你解的。”
他愣住了。
林云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上周的测验,最后一道概率题。全班只有两个人做对了,一个是我,另一个是你。”
江鲤看着他。
“你写了解题步骤在草稿纸上,我看见了。”
“那又怎样?”
林云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递给他。
江鲤低头看。
是他的笔迹。那道概率题的解题步骤,工工整整地抄在上面。旁边还有批注,红笔写的,“这一步可以简化”“另一种解法见背面”。
他翻到背面。
另一种解法。林云舟的笔迹。
“你抄我的?”
“我学你的。”
江鲤看着那个本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还给林云舟。
“所以呢?”
林云舟接过本子,放回口袋。
“你不是蠢。”
“那我是什么?”
林云舟看着他。
“你只是不想学。”
江鲤没说话。
“我教你。”
江鲤愣了一下。
“什么?”
“数学,我教你。”
江鲤看着他,好像他脸上长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可能有。”
“我考八分。”
“我知道。”
“我上课睡觉。”
“我知道。”
“我连二元一次方程都他妈不会。”
林云舟想了想。
“那是初一的。”
“我知道那是初一的!”
江鲤突然吼出来。
吼完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
林云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很久,江鲤低下头。
“你教我干嘛?我又不是不会,我就是不想。不想学,不想考,不想上大学,不想以后。什么都不想。”
他声音很轻。
“我就想混到毕业,然后爱怎么着怎么着。”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林云舟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那我教你。”他说,“不是为了让你考大学,是为了让你知道,你不是蠢。”
江鲤抬头看他。
“你教我怎么保护自己,我教你数学。”林云舟说,“交易公平。”
江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云舟伸出手。
“成交?”
江鲤看着那只手。干净的,指甲剪得整齐,骨节分明。
他想起刚才自己撩起袖子的时候,林云舟低头看那些烟疤的样子。他没问“疼不疼”,没问“为什么”,什么都没问。就只是看。
他把手伸出去,握了一下。
就一秒。
然后他松开,转身往门口走。
“明天放学,旧篮球场。”林云舟在后面说。
江鲤没回头。
他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吼那一嗓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扶着楼梯扶手,一层一层往下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墙上。
心跳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继续往下走。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想林云舟看那些烟疤时候的眼神。不是可怜,不是害怕,就是……看。好像那些疤只是疤,好像那些疤后面没什么故事,好像他就是个普通人。
没人那样看过他。
他妈看他,是恨。他爸看他,是烦。老师看他,是懒得管。周杰他们看他,是崇拜,但也隔着一层,他是“江哥”,是打架最狠的那个,不是他自己。
只有林云舟。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潮,夏天的味道。
他想起林云舟说的话:我教你,是为了让你知道,你不是蠢。
眼眶有点热。
他骂了一句,翻回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这头到那头,像一道疤。
他看着那道裂缝,看着看着,睡着了。
第二天放学,他去了旧篮球场。
那个球场在学校后面,早就废弃了,篮筐只剩个铁圈,地上全是裂缝,缝里长着杂草。平时没人来,只有他们几个偶尔在这抽烟。
他到的时候,林云舟已经到了。
站在球场中间,穿着一件T恤,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见他来,抬手打了个招呼。
“你还真来了。”江鲤走过去。
“说了就来。”
林云舟把袋子放下,从里面掏出东西。两副护具,护腕护肘护膝,还有一副拳击手套。
“你这是干嘛?”
“你不是说教我保护自己吗?”
江鲤看着地上那堆东西。
“你他妈以为拍电影呢?”
林云舟没理他,开始往身上戴护具。戴得很认真,先护膝,再护肘,最后护腕。戴完了,他站起来,把拳击手套递给江鲤。
“来。”
江鲤看着那双拳击手套,又看看林云舟。
“你确定?”
“确定。”
江鲤接过手套,戴上。
“我打过人,没教过人。”他说,“不知道怎么教。”
“没事。”林云舟摆了个姿势,“你就正常来。”
江鲤看着他那个姿势。
“你学过?”
“没有。”
“那你摆的什么?”
“电视上看的。”
江鲤沉默了三秒,这人莫不是有什么想当演员的伟大梦想?怎么啥都模仿。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一拳打过去。
很轻。
但林云舟还是没躲开,被打在肩膀上,往后退了两步。
“你他妈倒是躲啊!”
“我不会。”
江鲤看着他,突然有点想笑。
但他忍住了。
“行吧,”他叹了口气,“我教你最基本的。第一课,挨打的时候怎么护住要害。”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教林云舟怎么抱头,怎么侧身,怎么在被人围住的时候找突破口。林云舟学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重复很多遍,直到江鲤点头为止。
但林云舟真的不会打架。
或者说,他太会挨打了。
江鲤发现,每次他出拳,林云舟第一反应不是躲,而是缩。缩成一团,护住头,跟条件反射似的。
“你以前经常被打?”
打到一半,江鲤停下来问。
林云舟没说话。
“问你呢。”
林云舟把护腕摘下来,坐在旁边的水泥台阶上。
“初中,”他说,“三年。”
江鲤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什么人?”
“同学。”
“几个人?”
“有时候三四个,有时候五六个。”
江鲤没说话。
“一开始不知道为什么,”林云舟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有人告诉我,因为我成绩好,因为我看起来好欺负,因为我被打了也不告诉老师。”
他看着远处的篮筐,那个只剩铁圈的篮筐。
“告诉老师也没用。老师找他们谈话,谈完他们打得更狠。”
江鲤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
林云舟接过来,没抽,就夹在手指间。
“后来我就不说了。”他继续说,“打就打吧,反正又打不死。缩成一团,护住头,等他们打累就好了。”
江鲤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你现在不怕了?”
林云舟转头看他。
“现在有你。”
江鲤愣了一下。
“我又不能天天跟着你。”
“我知道。”
林云舟把烟还给他。
“但有时候,知道有个人会帮你,就够了。”
江鲤看着他。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染成淡金色。他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有些人只听得懂一种语言。”林云舟说,“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什么语言?”
林云舟转过来看他。
“拳头。”
江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烟掐灭。
“行了,继续。”
林云舟也站起来。
他们又练了一个小时。这次江鲤教他怎么出拳,怎么打人不疼但能让对方退后,怎么在人多的时候先打领头的。
天快黑的时候,林云舟累瘫在地上。
“不行了,”他躺在那儿,看着天,“动不了了。”
江鲤站在旁边,低头看他。
“年级第一就这体力?”
“年级第一不考体力哦。”
江鲤笑了一下。
很轻,但确实是笑。
他伸出手。
林云舟看着那只手,然后握住。
江鲤把他拉起来。
拉起来的那一瞬间,他们的手多握了三秒。
三秒后,江鲤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转身去收拾地上的护具。
“明天还来吗?”林云舟在后面问。
江鲤没回头。
“来。”
远处,有三个影子蹲在球场边的围墙后面。
周杰小声说:“江哥好像笑了。”
李豪说:“你看错了吧。”
周杰说:“真的,我刚才看见了。”
李豪说:“别看了,走吧。”
赵坤已经转身走了。
周杰和李豪跟上去。
“你说江哥是不是谈恋爱了?”周杰问。
“谈你妈,跟谁谈?”
“跟那个林云舟啊。”
李豪看了他一眼。
“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坑?偶像剧看多了吧?”
“我就随便说说,再说了,什么都磕,只会让我营养均衡。”
“我看你好像欠扁!”
几个人有声有笑的打闹着,他们消失在巷子里。
球场边,江鲤收拾完东西,站起来。
林云舟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不走?”
“走。”
他们一起往外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江鲤停下来。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
“好。”
江鲤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林云舟在后面说:“江鲤。”
他回头。
林云舟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今天谢谢你。”
江鲤看了他三秒。
“嗯。”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抬起手挥了挥,没回头。
那天晚上,江鲤躺在床上,又盯着天花板看。
他想了很多。
想林云舟说的“三年”,想他缩成一团护住头的样子,想他说“现在有你”时候的眼神。
但他突然想起,今天下午练的时候,他出了一拳,打在林云舟的肩膀上,林云舟没躲,只是看着他。后来他问为什么不躲,林云舟说,你打的不疼。
他又想起,林云舟躺在地上说“动不了了”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根草,他没告诉他。
他想起拉他起来的时候,那只手的温度。
他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
睡意来得很快。
那天晚上他没做噩梦。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林云舟在他课桌里放了一本笔记本。
他打开看,是数学笔记。从初一开始,一元一次方程,二元一次方程,函数,几何。每一个知识点都写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例题,例题后面有空白,写着“你自己做”。
他转头看林云舟。
林云舟正在听课,没看他。
他把笔记本收起来,继续趴着。
但他没睡着。
放学后,他们又去了旧篮球场。
练了一个小时,林云舟又瘫在地上。
江鲤站在旁边,看着他。
“起来。”
“起不来了,你拉我起来。”
江鲤蹲下去,看着他。
“想得美!年级第一就这?”
林云舟躺在草地上,看着天。
“你就这一句?”
江鲤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也躺下去,躺在林云舟旁边。
两个人并排躺着,像死人一样,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们两个死掉了,他们俩看着天。
天还没黑透,是那种深蓝色,有几颗星星已经出来了,很淡。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林云舟问。
江鲤想了想。
“初一。”
“为什么?”
“因为无聊。”
林云舟没说话。
“也因为疼。”江鲤说。
他看着天,声音很平。
“疼的时候抽一根,好像就没那么疼了。”
林云舟转过来看他。
他没转,还是看着天。
“后来就成了习惯。不疼也抽。”
“那些疤,”林云舟说,“是你自己弄的?”
“嗯。”
“为什么?”
江鲤沉默了很久。
“因为想看看,身体上的疼和心里的疼,哪个更疼。”
林云舟没说话。
“后来发现,都疼。”江鲤说,“但身体上的疼会过去,心里的不会。”
天更黑了,星星变多了。
“你恨你妈吗?”林云舟问。
江鲤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不知道。”
“有时候恨,有时候不恨。她好的时候,我想她是我妈。她不好的时候,我想她去死。”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但她是我妈,生我养我,我不该恨。”
林云舟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江鲤愣了一下,没动。
就那样躺着,手被握着。
林云舟的手很暖,比他的暖。
“你以后疼的时候,”林云舟说,“可以告诉我。”
江鲤看着天。
“告诉你有什么用?”
“有用。”
“什么用?”
林云舟想了想。
“不知道。但有用,至少我能安慰你。”
江鲤没说话。
他们就那样躺着,手握着,看着天。
星星好像越来越多。
后江鲤说:“林云舟。”
“嗯?”
“你手出汗了。”
林云舟松开手。
“哦。”
江鲤坐起来,看着他。
“明天还来吗?”
“来。”
江鲤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
“那走。”
他们走出球场,走进巷子。
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有路灯。
江鲤走在前面,林云舟跟在后面。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江鲤停下来。
“明天见。”
“明天见。”
江鲤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林云舟在后面说:“江鲤。”
他回头。
林云舟站在路灯下,看不清表情。
“你不蠢。”
江鲤看着他。
“我知道。”
他继续往前走。
这次他没挥手。
但他笑了。
很轻,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盯着天花板。
但这次他没想那些事。
他在想林云舟说“有用”时候的语气。
他在想那只手的热度。
他把手举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还是潮潮的。
但他突然觉得,好像没那么潮了。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林云舟发的:睡了吗?
他回:没。
林云舟:明天的笔记我放你桌子里了。
他回:嗯。
林云舟:早点睡。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你也是。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这回睡意来得很快。
睡着之前,他想起一件事。
今天好像心情有点杂乱不堪,就像好久都没有收拾的杂物间,突然换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