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鲤发现自己那条红绳手链不见的时候,是周五下午的体育课。
那天他们班和三班一起测一千米,跑完他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喘气,手腕上空的。他低头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江哥你去哪儿?”周杰在后面喊。
他没回头。
他沿着跑道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看地上。操场是塑胶的,红色的,上面画着白线,什么都没有。他走到起跑的地方,蹲下来找了一圈,还是什么都没有。
“找什么呢?”李豪跑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没什么。”
他站起来,往教学楼走。
回教室的路上他把经过的地方都想了一遍:操场、跑道、楼梯、走廊。没有。他又想:早上还在的,什么时候掉的?上课的时候还在,他记得上课的时候还用手腕蹭过脸。那就是下课之后掉的。下课之后他去了厕所,然后去操场。
他返回厕所,在洗手池下面找了一圈。没有。
上课铃响了。他没回去。
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楼下操场。体育课还没结束,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他靠着栏杆,把手腕举起来看。那条手链从他记事起就戴着,他妈给他系的。那时候他还小,他妈还没变成后来那样。
“江鲤。”
他转头。
林云舟站在走廊那头,正看着他。
“上课了。”
江鲤没说话。
林云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
“找什么呢?”
“没什么。”
“手链丢了?”
江鲤转头看他。
“你早上进教室的时候还在,”林云舟说,“我看你用手腕蹭过脸。”
江鲤没说话。
“我帮你找。”
“不用。”
“在哪丢的?”
“不知道。”
林云舟点点头,转身往教室走。
江鲤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也回了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江鲤没听进去,一直在想那条手链。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条旧红绳,戴了十几年,早就褪色了,边上的须须都磨毛了。丢了就丢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
他妈给他系的那天,是夏天,他也记不清是哪年了,反正很小。他妈那时候还正常,会笑,会抱着他讲故事。她拿了一条红绳,在他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个结,说:“系上这个,菩萨保佑你。”
后来他妈就不正常了。
后来那条手链就一直戴在他手上,洗澡也不摘,睡觉也不摘。他妈发病的时候揪着他打,扯他的头发,掐他的胳膊,但那条手链从来没被扯断过。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外走。
林云舟不在座位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江鲤没注意。
他走到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公交站走。
走到一半,手机震了。
林云舟的短信:来一下我家。
他看了三秒,回:你他妈干嘛?
林云舟:手链在我这。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七个字。
然后他回:地址。
林云舟发了一个定位。他点开看,是越秀区的一个小区,老房子,但是地段很好。
他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又走了十分钟,才找到那栋楼。七层的老楼,没电梯,外墙贴着白色的马赛克,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他爬上四楼,站在402门口。
门开着。
他敲了敲门框。
“进来。”
他进去。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的样子,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个书架,一张餐桌。餐桌上铺着格子桌布,上面放着一盘水果。
林云舟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
“坐。”
江鲤没坐。他站在门口,看着林云舟把水杯放在餐桌上。
“手链呢?”
“先喝水。”
“我不渴。”
“跑了那么远,怎么可能不渴。”
江鲤看着他。
林云舟把水杯往他这边推了推。
江鲤走过去,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不冰,刚刚好。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
“手链。”
林云舟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
红绳手链,就那样躺在他手心里。褪了色的红,磨毛了的须须,那个不知道打了多少年的结。
江鲤接过来,低头看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想说话。
但他没说出来。
他突然觉得有点晕。
他扶住餐桌,晃了晃头。
“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腿就软了。
往下倒的时候,他感觉有人接住了他。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床上。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很多书,整整齐齐的。窗户开着,外面能看见对面楼的阳台,有人晾的衣服在风里飘。
他躺了三秒,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儿。
然后他坐起来。
头有点晕,但比刚才好多了。他低头看自己,衣服还在,裤子还在,鞋子被脱了,整齐地摆在床边。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客厅里,林云舟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醒了?”
江鲤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给我下药?”
“不是药。”林云舟把书放下,“安眠药,我自己的,半片,因为我失眠买的,药效只能让你睡两个小时。”
江鲤看着他。
“你他妈——”
“坐。”林云舟打断他,“你站着我脖子酸。”
江鲤没坐。
林云舟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
“喝点水。”
江鲤没动。
“这次没放东西。”
江鲤还是没动。
林云舟叹了口气,自己先喝了一口。
“看,没毒。”
江鲤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
“为什么?”
林云舟也坐下来,靠在沙发上。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他心里在想,这人为什么这么奇怪?既然谁都不想听到假话,那为什么还要询问一遍呢?
“我想抱抱你。”
江鲤愣了一下。
“就这?”
“就这。”林云舟说,“你上次在医院长椅上睡着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了很久。你睡着的样子跟醒着不一样,眉头不皱,嘴也不抿着,看着没那么累。我想抱抱你,但我没敢。”
江鲤没说话。
“今天你来找我,”林云舟继续说,“我就想了这么个办法。让你睡一会儿,我抱一会儿。”
江鲤看着他。
“你抱了?”
“抱了。”
“多久?”
“两个小时。”
江鲤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杯水。
水很清,杯子壁上挂着水珠。
“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是。”林云舟说。
江鲤没说话。
“生气吗?”林云舟问。
江鲤想了想。
“不知道。”
“那就是没生气。”
“你别太得意。”
林云舟笑了一下。
江鲤抬头看他,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嘴角有个小弧度,看着跟平时不太一样。
“手链呢?”江鲤问。
“在你枕头底下。我怕你再弄丢,放那儿了。”
江鲤站起来,走回房间,从枕头底下摸出手链,戴回手腕上。他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书架上那些书,有课本,有小说,还有几本医学方面的。
他走出来,坐回沙发上。
“你平时就住这儿?”
“嗯,爸妈工作忙,经常不在家。”
“一个人住不怕?”
“习惯了。”
江鲤点点头。
林云舟看着他。
“饿不饿?”
“不饿。”
“那喝水。”
江鲤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把我骗过来,就是为了抱两个小时?”
林云舟想了想。
“也不全是。”
“还有什么?”
“想让你看看我住的地方。”
“有什么好看的?”
林云舟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江鲤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开脸,看着窗外。对面楼的阳台上,那件衣服还在飘,白色的衬衫,风一吹就鼓起来。
“看完了。”他站起来,“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
“外面天黑了,你找不到公交站。”
江鲤看看窗外,天确实黑了,路灯都亮了。
林云舟站起来,拿了件外套穿上。
他们下楼,走过那条窄窄的巷子,走到大路上。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有人在路边摆摊卖水果,有人在烧烤摊前等吃的,空气里有烤肉的香味和炭火的味道。
走到公交站,江鲤停下来。
“就这儿。”
林云舟点点头。
两个人站着,等车来。
“林云舟。”
“嗯?”
“你以后别这样了。”
林云舟看着他。
“哪样?”
“下药。”
林云舟没说话。
“想抱就直接说。”江鲤的目光投向远方的道路,眼神有些游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微微皱起眉头,心里暗自嘀咕:这公交车他妈的怎么还不来啊,不过,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想到这里,江鲤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轻声说道:“我又不是不让你抱!”
林云舟愣了一下。
公交车来了,停在他们面前,门开了。
江鲤上去,走到最后一排坐下。他从窗户往外看,林云舟还站在站牌下,正看着他。
车开了。
林云舟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江鲤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被树挡着,光漏下来是一块一块的。
他把手腕举起来看,那条红绳子还在。
他想起林云舟说的话:我想抱抱你。
他又想起自己说的话:我又不是不让你抱。
他把手放下来,继续看窗外。
嘴角动了一下,他自己没注意到。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开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没人。他妈不知道去哪儿了,可能在医院陪妹妹,可能在别的地方。
他没开灯,摸着黑走到床边,躺下去。
天花板上有裂缝,白天看不清,晚上能看见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把裂缝照得一道一道的。
他想起林云舟家的天花板,白的,干净的,没有裂缝。
他又想起林云舟家的沙发,软的,坐下去会陷进去一点。
他又想起林云舟看他时候的眼神。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
但他不讨厌。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林云舟发的:到了吗?
他回:到了。
林云舟:早点睡。
他看了三秒,回:嗯。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又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味道,潮潮的,夏天都这样。他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看。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看,还是林云舟:睡不着?
他回:关你屁事。
林云舟:那你数羊。
他回:没用。
林云舟:那数我。
他看着这三个字,愣了两秒。
然后他把手机扔在一边,脸有点热。
过了五分钟,他又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睡了。
林云舟回:晚安。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这回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在地上铺了一小块。他躺着没动,听外面的声音,有车声,有人说话声,有鸟叫。
他抬起手腕看那条红绳。
它还在。
他想起昨天林云舟说“我怕你再弄丢”,就把它放在他枕头底下。
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洗漱,穿衣服,出门。
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他从后门进去,林云舟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在看书。
他走过去,坐下。
林云舟转头看他。
他没看林云舟,把书包放到桌上,拿出课本。
“早餐在桌子里。”林云舟说。
他低头看,课桌里有一个塑料袋,装着肠粉和豆浆。
他拿出来,打开,吃了一口。
林云舟继续看书。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
“林云舟。”
“嗯?”
“昨天的事,不想发生第二次了。”
林云舟看着他。
“下药的事。”
林云舟点点头。
“那别的呢?”
江鲤愣了一下。
“什么别的?”
林云舟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江鲤被他看得低下头,继续吃肠粉。
吃到还剩最后一口的时候,他听见林云舟说:“那我想抱的时候,可以直接说吗?”
他差点呛到。
他咳了两声,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然后转头看林云舟。
林云舟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好像有一点弧度。
江鲤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貌似被某个厚颜无耻的人给气笑了。
最后他说:“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
林云舟笑了一下。
“是。”
江鲤瞪了他三秒,然后转回去,把豆浆喝完。
早自习铃响的时候,他听见林云舟在旁边小声说:“你还没回答我。”
他没理他。
但他也没说不可以。
那天晚上放学,他们一起走了一段路。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江鲤停下来。
“我往这边。”
林云舟点点头。
江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云舟。”
“嗯?”
“你昨天说想抱我。”
林云舟看着他。
江鲤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没回头,就背对着林云舟,对着前面的空气说话。
“现在可以。”
林云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然后他松开手。
江鲤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抬起手挥了挥。
林云舟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站了很久,就当他自己都几乎没有察觉。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风从珠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潮潮的,闷闷的,但好像没那么热了。
那天晚上,江鲤躺在床上,又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最后他拿起手机,给林云舟发了一条消息:睡了?
过了两分钟,林云舟回:没。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我也是。
林云舟回:在想什么?
他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然后他回:想你。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他后悔了,因为真的太肉麻了。
他刚想把消息撤回,林云舟已经回了:我也是。
他看着那两个字,手机屏幕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睛照得亮亮的。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热。
他翻回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
那两条消息还在。
他没删。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平时早。
而且没做噩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块。
他躺着没动,看着那一块阳光。
然后他抬起手腕,看着那条红绳手链。
它还在。
他也还在。
日子,好像没那么糟,至少现在有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