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两口水

江鲤发现自己那条红绳手链不见的时候,是周五下午的体育课。

那天他们班和三班一起测一千米,跑完他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喘气,手腕上空的。他低头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江哥你去哪儿?”周杰在后面喊。

他没回头。

他沿着跑道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看地上。操场是塑胶的,红色的,上面画着白线,什么都没有。他走到起跑的地方,蹲下来找了一圈,还是什么都没有。

“找什么呢?”李豪跑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没什么。”

他站起来,往教学楼走。

回教室的路上他把经过的地方都想了一遍:操场、跑道、楼梯、走廊。没有。他又想:早上还在的,什么时候掉的?上课的时候还在,他记得上课的时候还用手腕蹭过脸。那就是下课之后掉的。下课之后他去了厕所,然后去操场。

他返回厕所,在洗手池下面找了一圈。没有。

上课铃响了。他没回去。

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楼下操场。体育课还没结束,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他靠着栏杆,把手腕举起来看。那条手链从他记事起就戴着,他妈给他系的。那时候他还小,他妈还没变成后来那样。

“江鲤。”

他转头。

林云舟站在走廊那头,正看着他。

“上课了。”

江鲤没说话。

林云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

“找什么呢?”

“没什么。”

“手链丢了?”

江鲤转头看他。

“你早上进教室的时候还在,”林云舟说,“我看你用手腕蹭过脸。”

江鲤没说话。

“我帮你找。”

“不用。”

“在哪丢的?”

“不知道。”

林云舟点点头,转身往教室走。

江鲤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也回了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江鲤没听进去,一直在想那条手链。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条旧红绳,戴了十几年,早就褪色了,边上的须须都磨毛了。丢了就丢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

他妈给他系的那天,是夏天,他也记不清是哪年了,反正很小。他妈那时候还正常,会笑,会抱着他讲故事。她拿了一条红绳,在他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个结,说:“系上这个,菩萨保佑你。”

后来他妈就不正常了。

后来那条手链就一直戴在他手上,洗澡也不摘,睡觉也不摘。他妈发病的时候揪着他打,扯他的头发,掐他的胳膊,但那条手链从来没被扯断过。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外走。

林云舟不在座位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江鲤没注意。

他走到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公交站走。

走到一半,手机震了。

林云舟的短信:来一下我家。

他看了三秒,回:你他妈干嘛?

林云舟:手链在我这。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七个字。

然后他回:地址。

林云舟发了一个定位。他点开看,是越秀区的一个小区,老房子,但是地段很好。

他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又走了十分钟,才找到那栋楼。七层的老楼,没电梯,外墙贴着白色的马赛克,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他爬上四楼,站在402门口。

门开着。

他敲了敲门框。

“进来。”

他进去。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的样子,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个书架,一张餐桌。餐桌上铺着格子桌布,上面放着一盘水果。

林云舟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

“坐。”

江鲤没坐。他站在门口,看着林云舟把水杯放在餐桌上。

“手链呢?”

“先喝水。”

“我不渴。”

“跑了那么远,怎么可能不渴。”

江鲤看着他。

林云舟把水杯往他这边推了推。

江鲤走过去,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不冰,刚刚好。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

“手链。”

林云舟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

红绳手链,就那样躺在他手心里。褪了色的红,磨毛了的须须,那个不知道打了多少年的结。

江鲤接过来,低头看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想说话。

但他没说出来。

他突然觉得有点晕。

他扶住餐桌,晃了晃头。

“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腿就软了。

往下倒的时候,他感觉有人接住了他。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床上。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很多书,整整齐齐的。窗户开着,外面能看见对面楼的阳台,有人晾的衣服在风里飘。

他躺了三秒,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儿。

然后他坐起来。

头有点晕,但比刚才好多了。他低头看自己,衣服还在,裤子还在,鞋子被脱了,整齐地摆在床边。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客厅里,林云舟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醒了?”

江鲤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给我下药?”

“不是药。”林云舟把书放下,“安眠药,我自己的,半片,因为我失眠买的,药效只能让你睡两个小时。”

江鲤看着他。

“你他妈——”

“坐。”林云舟打断他,“你站着我脖子酸。”

江鲤没坐。

林云舟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

“喝点水。”

江鲤没动。

“这次没放东西。”

江鲤还是没动。

林云舟叹了口气,自己先喝了一口。

“看,没毒。”

江鲤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

“为什么?”

林云舟也坐下来,靠在沙发上。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他心里在想,这人为什么这么奇怪?既然谁都不想听到假话,那为什么还要询问一遍呢?

“我想抱抱你。”

江鲤愣了一下。

“就这?”

“就这。”林云舟说,“你上次在医院长椅上睡着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了很久。你睡着的样子跟醒着不一样,眉头不皱,嘴也不抿着,看着没那么累。我想抱抱你,但我没敢。”

江鲤没说话。

“今天你来找我,”林云舟继续说,“我就想了这么个办法。让你睡一会儿,我抱一会儿。”

江鲤看着他。

“你抱了?”

“抱了。”

“多久?”

“两个小时。”

江鲤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杯水。

水很清,杯子壁上挂着水珠。

“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是。”林云舟说。

江鲤没说话。

“生气吗?”林云舟问。

江鲤想了想。

“不知道。”

“那就是没生气。”

“你别太得意。”

林云舟笑了一下。

江鲤抬头看他,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嘴角有个小弧度,看着跟平时不太一样。

“手链呢?”江鲤问。

“在你枕头底下。我怕你再弄丢,放那儿了。”

江鲤站起来,走回房间,从枕头底下摸出手链,戴回手腕上。他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书架上那些书,有课本,有小说,还有几本医学方面的。

他走出来,坐回沙发上。

“你平时就住这儿?”

“嗯,爸妈工作忙,经常不在家。”

“一个人住不怕?”

“习惯了。”

江鲤点点头。

林云舟看着他。

“饿不饿?”

“不饿。”

“那喝水。”

江鲤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把我骗过来,就是为了抱两个小时?”

林云舟想了想。

“也不全是。”

“还有什么?”

“想让你看看我住的地方。”

“有什么好看的?”

林云舟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江鲤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开脸,看着窗外。对面楼的阳台上,那件衣服还在飘,白色的衬衫,风一吹就鼓起来。

“看完了。”他站起来,“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

“外面天黑了,你找不到公交站。”

江鲤看看窗外,天确实黑了,路灯都亮了。

林云舟站起来,拿了件外套穿上。

他们下楼,走过那条窄窄的巷子,走到大路上。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有人在路边摆摊卖水果,有人在烧烤摊前等吃的,空气里有烤肉的香味和炭火的味道。

走到公交站,江鲤停下来。

“就这儿。”

林云舟点点头。

两个人站着,等车来。

“林云舟。”

“嗯?”

“你以后别这样了。”

林云舟看着他。

“哪样?”

“下药。”

林云舟没说话。

“想抱就直接说。”江鲤的目光投向远方的道路,眼神有些游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微微皱起眉头,心里暗自嘀咕:这公交车他妈的怎么还不来啊,不过,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想到这里,江鲤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轻声说道:“我又不是不让你抱!”

林云舟愣了一下。

公交车来了,停在他们面前,门开了。

江鲤上去,走到最后一排坐下。他从窗户往外看,林云舟还站在站牌下,正看着他。

车开了。

林云舟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江鲤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被树挡着,光漏下来是一块一块的。

他把手腕举起来看,那条红绳子还在。

他想起林云舟说的话:我想抱抱你。

他又想起自己说的话:我又不是不让你抱。

他把手放下来,继续看窗外。

嘴角动了一下,他自己没注意到。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开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没人。他妈不知道去哪儿了,可能在医院陪妹妹,可能在别的地方。

他没开灯,摸着黑走到床边,躺下去。

天花板上有裂缝,白天看不清,晚上能看见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把裂缝照得一道一道的。

他想起林云舟家的天花板,白的,干净的,没有裂缝。

他又想起林云舟家的沙发,软的,坐下去会陷进去一点。

他又想起林云舟看他时候的眼神。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

但他不讨厌。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林云舟发的:到了吗?

他回:到了。

林云舟:早点睡。

他看了三秒,回:嗯。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又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味道,潮潮的,夏天都这样。他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看。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看,还是林云舟:睡不着?

他回:关你屁事。

林云舟:那你数羊。

他回:没用。

林云舟:那数我。

他看着这三个字,愣了两秒。

然后他把手机扔在一边,脸有点热。

过了五分钟,他又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睡了。

林云舟回:晚安。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这回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在地上铺了一小块。他躺着没动,听外面的声音,有车声,有人说话声,有鸟叫。

他抬起手腕看那条红绳。

它还在。

他想起昨天林云舟说“我怕你再弄丢”,就把它放在他枕头底下。

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洗漱,穿衣服,出门。

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他从后门进去,林云舟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在看书。

他走过去,坐下。

林云舟转头看他。

他没看林云舟,把书包放到桌上,拿出课本。

“早餐在桌子里。”林云舟说。

他低头看,课桌里有一个塑料袋,装着肠粉和豆浆。

他拿出来,打开,吃了一口。

林云舟继续看书。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

“林云舟。”

“嗯?”

“昨天的事,不想发生第二次了。”

林云舟看着他。

“下药的事。”

林云舟点点头。

“那别的呢?”

江鲤愣了一下。

“什么别的?”

林云舟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江鲤被他看得低下头,继续吃肠粉。

吃到还剩最后一口的时候,他听见林云舟说:“那我想抱的时候,可以直接说吗?”

他差点呛到。

他咳了两声,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然后转头看林云舟。

林云舟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好像有一点弧度。

江鲤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貌似被某个厚颜无耻的人给气笑了。

最后他说:“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

林云舟笑了一下。

“是。”

江鲤瞪了他三秒,然后转回去,把豆浆喝完。

早自习铃响的时候,他听见林云舟在旁边小声说:“你还没回答我。”

他没理他。

但他也没说不可以。

那天晚上放学,他们一起走了一段路。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江鲤停下来。

“我往这边。”

林云舟点点头。

江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云舟。”

“嗯?”

“你昨天说想抱我。”

林云舟看着他。

江鲤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没回头,就背对着林云舟,对着前面的空气说话。

“现在可以。”

林云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然后他松开手。

江鲤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抬起手挥了挥。

林云舟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站了很久,就当他自己都几乎没有察觉。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风从珠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潮潮的,闷闷的,但好像没那么热了。

那天晚上,江鲤躺在床上,又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最后他拿起手机,给林云舟发了一条消息:睡了?

过了两分钟,林云舟回:没。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我也是。

林云舟回:在想什么?

他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然后他回:想你。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他后悔了,因为真的太肉麻了。

他刚想把消息撤回,林云舟已经回了:我也是。

他看着那两个字,手机屏幕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睛照得亮亮的。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热。

他翻回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

那两条消息还在。

他没删。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平时早。

而且没做噩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块。

他躺着没动,看着那一块阳光。

然后他抬起手腕,看着那条红绳手链。

它还在。

他也还在。

日子,好像没那么糟,至少现在有盼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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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鲤
连载中游稚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