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鲤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最后一节自习课。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爷爷打来的。他按掉。过了十秒,又震。再按掉。第三次震的时候,旁边有人看他,他站起来往后门走。
“江鲤你干嘛?”讲台上值班的是个实习老师,不太敢管他们。
“厕所。”
他走出教室,在走廊尽头接了电话。
“江鲤,”爷爷的声音哑哑的,“你妹妹又发烧了,医生说这次有点麻烦,你放学能不能直接来医院?”
江鲤没说话。
“我知道你上课忙,但是——”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回到教室的时候,他站在后门看了三秒。林云舟正低头写作业,侧脸被窗外的夕阳照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江鲤收回目光,从后门进去,坐回座位上。
林云舟转头看他。
江鲤没理他,把书收进书包,拉上拉链,然后趴在桌上,脸埋进手臂里。
“怎么了?”林云舟问。
“没怎么。”
林云舟没再问。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鲤第一个走出教室。外面开始飘雨,很小,他没在意,往校门口走。走到一半雨突然大了,夏天的雨就是这样,说下就下,跟倒水似的。
他没带伞。
他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手机震了,爷爷发的消息:到了吗?
他回:路上。
然后他冲进雨里。
跑到公交站的时候全身已经湿透了。T恤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公交车半天不来,他站在站牌下,看着雨从棚沿流下来,像一道水帘。
手机又震。
他以为是爷爷,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
短信:你在哪?
他没回。
过了两分钟,又一条:我是林云舟。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公交车来了。他上去,坐在最后一排,窗户上全是雾气。他用手指划了一下,外面的路灯晕成一团橘黄色的光。
到医院的时候雨还没停。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身上的水把地面滴湿了一小片。有个护士经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找到病房。妹妹睡着了,脸色比上次见更白,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爷爷坐在床边,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怎么淋成这样?”爷爷压低声音,“快去擦擦,别感冒了。”
“没事。”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妹妹的脸。九岁,瘦得跟一把柴似的,颧骨都凸出来了。他想起小时候,她刚会走路那会儿,跟在他后面跌跌撞撞地跑,嘴里喊“哥哥,哥哥”。
后来她就一直生病。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烫。护士进来换药,看了他一眼,说:“家属去外面等,别都挤在这里。”
他出去,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走廊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脚步声。灯泡管子嗡嗡响,白惨惨的光照着空荡荡的椅子。他把湿透的校服脱了,搭在椅背上,光着上半身坐着。
手机震了。林云舟的短信:你在哪家医院?
他没回。
过了五分钟,又一条:告诉我。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湿校服的口袋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他没抬头。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
他抬头。
林云舟站在他面前,校服也湿了半边,头发上还挂着水珠。他喘着气,好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你怎么找到的?”江鲤问。
“问的周杰。他说你妹妹在儿童医院。”
江鲤没说话。
林云舟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怎么来的?”江鲤问。
“打车。”
“身上怎么湿了?”
“下车的时候雨大,跑了几步。”
江鲤没再问了。
他们就这么坐着。护士站那边有人说话,电梯门开了又关,有人推着轮椅经过。江鲤看着对面的墙,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教人怎么预防手足口病。
林云舟站起来。
“你干嘛?”
“马上回来。”
他走了。江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过了十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给。”
江鲤接过来看,里面是三样东西:一盒创可贴,一瓶水,还有一件T恤,灰色的,超市那种二十块钱一件的。
“你手破了。”林云舟说。
江鲤低头看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不深,血已经干了,在虎口的位置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线。他都没注意。
“没事。”
“贴上。”
林云舟把创可贴盒子打开,抽出一条,递给他。
江鲤接过来,撕开,贴上去。动作很慢,贴完他盯着那个创可贴看了几秒。
“衣服也换上。”
“不用。”
“你光着坐这儿,护士一会儿来赶你。”
江鲤没说话,拿起那件T恤,套上。有点大,超市的衣服就那样,均码,能穿就行。他把湿校服叠好,放在旁边。
“水喝了。”
“你烦不烦。”
“喝了。”
江鲤看他一眼,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凉。
林云舟坐回去,也靠着椅背。
“你妹妹什么病?”他问。
“白血病。”
林云舟没说话。
“先天性的,”江鲤说,声音很平,“从生下来就有。”
“治得好吗?”
“医生说有希望。”
“那就好。”
江鲤没接话。
又坐了一会儿,林云舟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来。
荔枝糖。那种两块钱一袋的,水果店收银台旁边挂着的。
“你怎么随身带这个?”江鲤问。
“习惯了。”
江鲤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甜的,有点齁,但他很久没吃糖了。
“一天三颗,”林云舟说,“多了牙疼。”
江鲤愣了一下。
那是之前他课桌里那罐糖上贴的纸条写的话。
“那罐糖是你放的?”
林云舟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江鲤把糖咬碎了,咽下去。
“你他妈到底想干嘛?”
林云舟还是看着他。
“我饿了,”他说,“你饿不饿?”
江鲤被他问得卡了一下。
“医院对面有家肠粉店,”林云舟站起来,“走吧,请你吃。”
“我不去。”
“你妹妹睡了,你坐这儿也没用。”
“我不饿。”
“你中午没吃饭。”
江鲤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中午没吃饭?”
林云舟没回答,只是站着等他。
江鲤坐了三秒,站起来。
他们坐电梯下楼,穿过一楼大厅,从急诊的门出去。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照着积水,一片一片亮晶晶的。
肠粉店还开着,一个老头在蒸肠粉,热气腾腾的。他们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林云舟要了两份肠粉,两份豆浆。
“辣的?”老头问。
“一份辣一份不辣。”林云舟说。
肠粉上来,江鲤的是辣的。他看了林云舟一眼,低头吃。
吃到一半,他手机震了。是爷爷打的。
“你走了?”
“嗯,在楼下吃东西。一会儿上去。”
“那你快点吃。”
挂了电话,他继续吃。林云舟也吃,两个人都不说话。
吃完,林云舟去付钱。江鲤站在路边,看着对面医院的住院部大楼,很多窗户亮着灯,不知道哪一扇是妹妹的。
林云舟走过来。
“我送你上去。”
“不用。”
“送你到电梯口。”
江鲤没再说什么。
他们走过马路,进医院,坐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到九楼的时候,电梯门开了。
江鲤走出去,走了两步,回头。
林云舟站在电梯里,手按着开门键。
“你回去小心。”江鲤说。
“嗯。”
电梯门关上。
江鲤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跳到底,停了。
他走回病房门口,在长椅上坐下。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他看了一眼,是林云舟之前买的那个袋子,里面还有一瓶水,一盒创可贴。
他拿起袋子,往里看了一眼。
底下还有东西。
他把东西掏出来。
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密码是你妹妹生日。
他捏着那张纸条,坐了很久。
护士站的灯嗡嗡响,走廊尽头有人咳嗽,电梯门开了又关。他把银行卡翻过来看,是那种普通的储蓄卡,蓝色的,背面有签名条,还没签名。
他把卡和纸条放回袋子里,靠着椅背。
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一次他发高烧,他妈背着他去医院。那时候妹妹还没生病,他们家还像个家。他妈背着他走在路上,他跟她说,妈妈我难受。她说,忍一忍,马上到了。
后来就到了。
后来的事,他不太想记起来。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荔枝糖的糖纸。他没扔,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口袋的。他把糖纸掏出来看,是那种普通的透明玻璃纸,皱巴巴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把糖纸叠好,放回口袋。
凌晨两点的时候,护士来查房,看见他还坐在那里,说:“你怎么还不去睡?这里有我们就行了。”
他说:“一会儿就走。”
护士走了。
他继续坐着。
三点的时候,妹妹醒了。他听见病房里有动静,站起来推门进去。妹妹睁着眼睛看他,小声叫:“哥哥。”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
“疼吗?”
“不疼。”妹妹说,“哥哥你衣服怎么这么大?”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T恤,灰色的,超市买的。
“新买的。”
“好看。”
他没说话,摸了摸她的头。
“哥哥你饿不饿?”
“不饿。”
“我饿了,”妹妹说,“但是护士阿姨说现在不能吃东西。”
“那明天吃。”
“明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妹妹想了想,说:“肠粉。”
他愣了一下。
“你吃过肠粉?”
“没有。但是隔壁床的哥哥说好吃。”
“那明天给你买。”
“真的?”
“嗯。”
妹妹笑了一下,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笑起来还是好看的。
“你睡吧,”他说,“明天我给你带肠粉。”
“哥哥你陪我。”
“我在这儿。”
妹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又睡着了。
江鲤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窗外的天开始发白了。
他站起来,把那张银行卡从袋子里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塞进口袋。
然后他走出病房,坐电梯下楼。
医院门口已经有人在摆早餐摊了,卖包子的,卖粥的,卖肠粉的。他走到卖肠粉的摊子前,老头正在蒸肠粉,热气腾腾的。
“一份肠粉。”他说。
老头没回话,但是手下很麻利。
他付了钱,拎着往回走。
走到住院部门口,他站住了。
林云舟站在门口。
还是那件湿了半边的校服,还是那张脸,眼底有青黑,好像一夜没睡。
“你怎么在这儿?”江鲤问。
“等你。”
“等我干嘛?”
林云舟没回答,看着他手里的肠粉。
“给你妹妹买的?”
“嗯。”
“她怎么样了?”
“还好。”
林云舟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门口,早晨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路上的车开始多起来,卖早餐的摊子前排起了队。
“你一夜没睡?”江鲤问。
“睡了。”
“在哪儿睡的?”
林云舟指了指旁边的长椅。
江鲤看着那张长椅,铁的,只有一米五长,躺上去肯定不舒服。
“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是。”林云舟说。
江鲤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荔枝糖的糖纸,递给林云舟。
林云舟接过来,低头看。
“你留着。”江鲤说。
林云舟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
“我上去了。”江鲤说。
“嗯。”
江鲤走了两步,回头。
“你回去睡觉。”
“好。”
江鲤走进住院部,按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透过玻璃门往外看了一眼,林云舟还站在那儿,背对着他,正在看马路上的车。
电梯往上走。
他靠着电梯壁,手里还拎着那袋肠粉。
电梯在九楼停下,门开了。他走出去,走到病房门口,推门进去。
妹妹还在睡。他把肠粉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太阳出来了,把对面楼的窗户照得金灿灿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那张银行卡在口袋里硌着他的腿,他伸手摸了摸,硬的,凉的。
他想,这个人到底想干嘛。
他想,我欠他的了。
他又想,欠就欠吧,反正我也没什么能还的。
想着想着,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中午。妹妹在吃肠粉,一边吃一边看他。
“哥哥你醒了?”
他坐起来,脖子酸。
“肠粉好吃吗?”
“好吃。”
“那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阳光很好,住院部楼下的花园里有人在散步,有小孩在跑。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周杰发的消息:江哥你今天不来上课?
他回:请假了。
杰:你没事吧?
他回:没事。
周杰:哦,那林云舟呢?他也不来。
他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他回:不知道。
周杰:他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他没回。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看妹妹。
“我晚上再来看你。”
“哥哥你去哪儿?”
“回学校。”
“那你晚上来。”
“来。”
他走出病房,坐电梯下楼。到了一楼,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站了半分钟。
然后他转身,往医院大门口走去。
林云舟不在那张长椅上了。
他站在长椅旁边,看着那张空椅子。椅子是铁的,被太阳晒得有点烫手。他摸了一下,又收回手。
他往公交站走。
走到一半,他看见一个背影。
林云舟站在公交站牌下,正在看手机。
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林云舟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下来了?”
“回学校。”
“你妹妹呢?”
“晚上再去。”
林云舟点点头。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去,坐在最后一排。车晃晃悠悠地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江鲤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树往后退,商店往后退,人往后退。
“你没回去睡觉?”他问。
“睡了。”
“在哪儿睡的?”
“宿舍。”
江鲤转头看他。
林云舟的眼睛里还有血丝,眼底还是青的。
“你又骗人。”
林云舟没说话。
公交车停了一站,又停了一站。
“那张卡,”江鲤说,“我收了。”
林云舟转头看他。
“以后还你。”
“不用还。”
“我说还就还。”
林云舟没再说话。
车又停了一站,快到学校了。江鲤站起来,往后门走。林云舟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下车的时候,江鲤站在路边,等林云舟下来。
“林云舟。”
“嗯?”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林云舟看着他,阳光下他的眼睛有点亮。
“不知道。”他说。
江鲤看了他三秒,转身往学校走。
他闷闷的说了句:“你对我这么好,我还不起。”只不过林云舟没听见罢了。
身后有脚步声跟着。
他没回头。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下。
“晚上你还去医院吗?”他没回头,就对着前面的空气问。
身后沉默了两秒。
“去。”
江鲤继续往前走。
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
那天下晚自习,江鲤走出教室的时候,林云舟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们一起往校门口走。周杰在后面喊“安哥你去哪儿”,江鲤没回头,摆了摆手。
到医院的时候,妹妹还没睡。看见江鲤进来,她眼睛一亮,然后又看见后面跟进来的林云舟,愣了一下。
“哥哥,这是谁?”
江鲤看了林云舟一眼。
“我同学。”
妹妹看着林云舟,林云舟也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妹妹问。
“林云舟。”
“云舟哥哥好。”
林云舟笑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荔枝糖,递给她。
妹妹看江鲤,江鲤点了点头。她接过来,剥开,放进嘴里。
“好吃。”她说。
林云舟又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在病房里待了一个小时。妹妹精神很好,一直在说话,问林云舟几岁了,读几年级,学习成绩好不好。林云舟一一回答,很耐心。
走的时候,妹妹说:“云舟哥哥你明天还来吗?”
林云舟看了江鲤一眼。
“来。”他说。
走出医院,江鲤站在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
“你不用每天都来。”他说。
“我知道。”
“她只是随便问问。”
“嗯。”
江鲤转头看他。
林云舟也在看他。
“走吧,”林云舟说,“送你回去。”
“不用。”
“走吧。”
他们沿着马路往公交站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江鲤停下来。
“林云舟。”
“嗯?”
“你今天说不知道。”
林云舟看着他。
“我现在告诉你,”江鲤说,声音很平,眼睛看着远处的红绿灯,“我这种人,不值得。”
林云舟没说话。
“我妈有精神病,我爸是个酒鬼,我妹快死了,我家穷得底掉,我自己也有病。”他一口气说完,“你对我好,图什么?”
红绿灯变了,从红变绿。
林云舟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到江鲤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
“我不图什么。”林云舟说。
“那你——”
“我就是乐意。”
江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公交车来了,停在他们面前,门开了。
林云舟先上去,回头看他。
江鲤站在原地,站了三秒,然后上了车。
车开了,他们还是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热的,湿的,有点闷。
江鲤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林云舟。”
“嗯?”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
林云舟转头看他。
江鲤没转头,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嗯,我乐意。”林云舟说。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穿过广州闷热的夏夜。
江鲤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糖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