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雨夜创可贴

江鲤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最后一节自习课。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爷爷打来的。他按掉。过了十秒,又震。再按掉。第三次震的时候,旁边有人看他,他站起来往后门走。

“江鲤你干嘛?”讲台上值班的是个实习老师,不太敢管他们。

“厕所。”

他走出教室,在走廊尽头接了电话。

“江鲤,”爷爷的声音哑哑的,“你妹妹又发烧了,医生说这次有点麻烦,你放学能不能直接来医院?”

江鲤没说话。

“我知道你上课忙,但是——”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回到教室的时候,他站在后门看了三秒。林云舟正低头写作业,侧脸被窗外的夕阳照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江鲤收回目光,从后门进去,坐回座位上。

林云舟转头看他。

江鲤没理他,把书收进书包,拉上拉链,然后趴在桌上,脸埋进手臂里。

“怎么了?”林云舟问。

“没怎么。”

林云舟没再问。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鲤第一个走出教室。外面开始飘雨,很小,他没在意,往校门口走。走到一半雨突然大了,夏天的雨就是这样,说下就下,跟倒水似的。

他没带伞。

他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手机震了,爷爷发的消息:到了吗?

他回:路上。

然后他冲进雨里。

跑到公交站的时候全身已经湿透了。T恤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公交车半天不来,他站在站牌下,看着雨从棚沿流下来,像一道水帘。

手机又震。

他以为是爷爷,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

短信:你在哪?

他没回。

过了两分钟,又一条:我是林云舟。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公交车来了。他上去,坐在最后一排,窗户上全是雾气。他用手指划了一下,外面的路灯晕成一团橘黄色的光。

到医院的时候雨还没停。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身上的水把地面滴湿了一小片。有个护士经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找到病房。妹妹睡着了,脸色比上次见更白,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爷爷坐在床边,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怎么淋成这样?”爷爷压低声音,“快去擦擦,别感冒了。”

“没事。”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妹妹的脸。九岁,瘦得跟一把柴似的,颧骨都凸出来了。他想起小时候,她刚会走路那会儿,跟在他后面跌跌撞撞地跑,嘴里喊“哥哥,哥哥”。

后来她就一直生病。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烫。护士进来换药,看了他一眼,说:“家属去外面等,别都挤在这里。”

他出去,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走廊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脚步声。灯泡管子嗡嗡响,白惨惨的光照着空荡荡的椅子。他把湿透的校服脱了,搭在椅背上,光着上半身坐着。

手机震了。林云舟的短信:你在哪家医院?

他没回。

过了五分钟,又一条:告诉我。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湿校服的口袋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他没抬头。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

他抬头。

林云舟站在他面前,校服也湿了半边,头发上还挂着水珠。他喘着气,好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你怎么找到的?”江鲤问。

“问的周杰。他说你妹妹在儿童医院。”

江鲤没说话。

林云舟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怎么来的?”江鲤问。

“打车。”

“身上怎么湿了?”

“下车的时候雨大,跑了几步。”

江鲤没再问了。

他们就这么坐着。护士站那边有人说话,电梯门开了又关,有人推着轮椅经过。江鲤看着对面的墙,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教人怎么预防手足口病。

林云舟站起来。

“你干嘛?”

“马上回来。”

他走了。江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过了十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给。”

江鲤接过来看,里面是三样东西:一盒创可贴,一瓶水,还有一件T恤,灰色的,超市那种二十块钱一件的。

“你手破了。”林云舟说。

江鲤低头看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不深,血已经干了,在虎口的位置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线。他都没注意。

“没事。”

“贴上。”

林云舟把创可贴盒子打开,抽出一条,递给他。

江鲤接过来,撕开,贴上去。动作很慢,贴完他盯着那个创可贴看了几秒。

“衣服也换上。”

“不用。”

“你光着坐这儿,护士一会儿来赶你。”

江鲤没说话,拿起那件T恤,套上。有点大,超市的衣服就那样,均码,能穿就行。他把湿校服叠好,放在旁边。

“水喝了。”

“你烦不烦。”

“喝了。”

江鲤看他一眼,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凉。

林云舟坐回去,也靠着椅背。

“你妹妹什么病?”他问。

“白血病。”

林云舟没说话。

“先天性的,”江鲤说,声音很平,“从生下来就有。”

“治得好吗?”

“医生说有希望。”

“那就好。”

江鲤没接话。

又坐了一会儿,林云舟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来。

荔枝糖。那种两块钱一袋的,水果店收银台旁边挂着的。

“你怎么随身带这个?”江鲤问。

“习惯了。”

江鲤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甜的,有点齁,但他很久没吃糖了。

“一天三颗,”林云舟说,“多了牙疼。”

江鲤愣了一下。

那是之前他课桌里那罐糖上贴的纸条写的话。

“那罐糖是你放的?”

林云舟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江鲤把糖咬碎了,咽下去。

“你他妈到底想干嘛?”

林云舟还是看着他。

“我饿了,”他说,“你饿不饿?”

江鲤被他问得卡了一下。

“医院对面有家肠粉店,”林云舟站起来,“走吧,请你吃。”

“我不去。”

“你妹妹睡了,你坐这儿也没用。”

“我不饿。”

“你中午没吃饭。”

江鲤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中午没吃饭?”

林云舟没回答,只是站着等他。

江鲤坐了三秒,站起来。

他们坐电梯下楼,穿过一楼大厅,从急诊的门出去。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照着积水,一片一片亮晶晶的。

肠粉店还开着,一个老头在蒸肠粉,热气腾腾的。他们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林云舟要了两份肠粉,两份豆浆。

“辣的?”老头问。

“一份辣一份不辣。”林云舟说。

肠粉上来,江鲤的是辣的。他看了林云舟一眼,低头吃。

吃到一半,他手机震了。是爷爷打的。

“你走了?”

“嗯,在楼下吃东西。一会儿上去。”

“那你快点吃。”

挂了电话,他继续吃。林云舟也吃,两个人都不说话。

吃完,林云舟去付钱。江鲤站在路边,看着对面医院的住院部大楼,很多窗户亮着灯,不知道哪一扇是妹妹的。

林云舟走过来。

“我送你上去。”

“不用。”

“送你到电梯口。”

江鲤没再说什么。

他们走过马路,进医院,坐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到九楼的时候,电梯门开了。

江鲤走出去,走了两步,回头。

林云舟站在电梯里,手按着开门键。

“你回去小心。”江鲤说。

“嗯。”

电梯门关上。

江鲤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跳到底,停了。

他走回病房门口,在长椅上坐下。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他看了一眼,是林云舟之前买的那个袋子,里面还有一瓶水,一盒创可贴。

他拿起袋子,往里看了一眼。

底下还有东西。

他把东西掏出来。

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密码是你妹妹生日。

他捏着那张纸条,坐了很久。

护士站的灯嗡嗡响,走廊尽头有人咳嗽,电梯门开了又关。他把银行卡翻过来看,是那种普通的储蓄卡,蓝色的,背面有签名条,还没签名。

他把卡和纸条放回袋子里,靠着椅背。

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一次他发高烧,他妈背着他去医院。那时候妹妹还没生病,他们家还像个家。他妈背着他走在路上,他跟她说,妈妈我难受。她说,忍一忍,马上到了。

后来就到了。

后来的事,他不太想记起来。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荔枝糖的糖纸。他没扔,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口袋的。他把糖纸掏出来看,是那种普通的透明玻璃纸,皱巴巴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把糖纸叠好,放回口袋。

凌晨两点的时候,护士来查房,看见他还坐在那里,说:“你怎么还不去睡?这里有我们就行了。”

他说:“一会儿就走。”

护士走了。

他继续坐着。

三点的时候,妹妹醒了。他听见病房里有动静,站起来推门进去。妹妹睁着眼睛看他,小声叫:“哥哥。”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

“疼吗?”

“不疼。”妹妹说,“哥哥你衣服怎么这么大?”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T恤,灰色的,超市买的。

“新买的。”

“好看。”

他没说话,摸了摸她的头。

“哥哥你饿不饿?”

“不饿。”

“我饿了,”妹妹说,“但是护士阿姨说现在不能吃东西。”

“那明天吃。”

“明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妹妹想了想,说:“肠粉。”

他愣了一下。

“你吃过肠粉?”

“没有。但是隔壁床的哥哥说好吃。”

“那明天给你买。”

“真的?”

“嗯。”

妹妹笑了一下,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笑起来还是好看的。

“你睡吧,”他说,“明天我给你带肠粉。”

“哥哥你陪我。”

“我在这儿。”

妹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又睡着了。

江鲤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窗外的天开始发白了。

他站起来,把那张银行卡从袋子里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塞进口袋。

然后他走出病房,坐电梯下楼。

医院门口已经有人在摆早餐摊了,卖包子的,卖粥的,卖肠粉的。他走到卖肠粉的摊子前,老头正在蒸肠粉,热气腾腾的。

“一份肠粉。”他说。

老头没回话,但是手下很麻利。

他付了钱,拎着往回走。

走到住院部门口,他站住了。

林云舟站在门口。

还是那件湿了半边的校服,还是那张脸,眼底有青黑,好像一夜没睡。

“你怎么在这儿?”江鲤问。

“等你。”

“等我干嘛?”

林云舟没回答,看着他手里的肠粉。

“给你妹妹买的?”

“嗯。”

“她怎么样了?”

“还好。”

林云舟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门口,早晨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路上的车开始多起来,卖早餐的摊子前排起了队。

“你一夜没睡?”江鲤问。

“睡了。”

“在哪儿睡的?”

林云舟指了指旁边的长椅。

江鲤看着那张长椅,铁的,只有一米五长,躺上去肯定不舒服。

“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是。”林云舟说。

江鲤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荔枝糖的糖纸,递给林云舟。

林云舟接过来,低头看。

“你留着。”江鲤说。

林云舟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

“我上去了。”江鲤说。

“嗯。”

江鲤走了两步,回头。

“你回去睡觉。”

“好。”

江鲤走进住院部,按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透过玻璃门往外看了一眼,林云舟还站在那儿,背对着他,正在看马路上的车。

电梯往上走。

他靠着电梯壁,手里还拎着那袋肠粉。

电梯在九楼停下,门开了。他走出去,走到病房门口,推门进去。

妹妹还在睡。他把肠粉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太阳出来了,把对面楼的窗户照得金灿灿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那张银行卡在口袋里硌着他的腿,他伸手摸了摸,硬的,凉的。

他想,这个人到底想干嘛。

他想,我欠他的了。

他又想,欠就欠吧,反正我也没什么能还的。

想着想着,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中午。妹妹在吃肠粉,一边吃一边看他。

“哥哥你醒了?”

他坐起来,脖子酸。

“肠粉好吃吗?”

“好吃。”

“那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阳光很好,住院部楼下的花园里有人在散步,有小孩在跑。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周杰发的消息:江哥你今天不来上课?

他回:请假了。

杰:你没事吧?

他回:没事。

周杰:哦,那林云舟呢?他也不来。

他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他回:不知道。

周杰:他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他没回。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看妹妹。

“我晚上再来看你。”

“哥哥你去哪儿?”

“回学校。”

“那你晚上来。”

“来。”

他走出病房,坐电梯下楼。到了一楼,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站了半分钟。

然后他转身,往医院大门口走去。

林云舟不在那张长椅上了。

他站在长椅旁边,看着那张空椅子。椅子是铁的,被太阳晒得有点烫手。他摸了一下,又收回手。

他往公交站走。

走到一半,他看见一个背影。

林云舟站在公交站牌下,正在看手机。

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林云舟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下来了?”

“回学校。”

“你妹妹呢?”

“晚上再去。”

林云舟点点头。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去,坐在最后一排。车晃晃悠悠地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江鲤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树往后退,商店往后退,人往后退。

“你没回去睡觉?”他问。

“睡了。”

“在哪儿睡的?”

“宿舍。”

江鲤转头看他。

林云舟的眼睛里还有血丝,眼底还是青的。

“你又骗人。”

林云舟没说话。

公交车停了一站,又停了一站。

“那张卡,”江鲤说,“我收了。”

林云舟转头看他。

“以后还你。”

“不用还。”

“我说还就还。”

林云舟没再说话。

车又停了一站,快到学校了。江鲤站起来,往后门走。林云舟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下车的时候,江鲤站在路边,等林云舟下来。

“林云舟。”

“嗯?”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林云舟看着他,阳光下他的眼睛有点亮。

“不知道。”他说。

江鲤看了他三秒,转身往学校走。

他闷闷的说了句:“你对我这么好,我还不起。”只不过林云舟没听见罢了。

身后有脚步声跟着。

他没回头。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下。

“晚上你还去医院吗?”他没回头,就对着前面的空气问。

身后沉默了两秒。

“去。”

江鲤继续往前走。

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

那天下晚自习,江鲤走出教室的时候,林云舟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们一起往校门口走。周杰在后面喊“安哥你去哪儿”,江鲤没回头,摆了摆手。

到医院的时候,妹妹还没睡。看见江鲤进来,她眼睛一亮,然后又看见后面跟进来的林云舟,愣了一下。

“哥哥,这是谁?”

江鲤看了林云舟一眼。

“我同学。”

妹妹看着林云舟,林云舟也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妹妹问。

“林云舟。”

“云舟哥哥好。”

林云舟笑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荔枝糖,递给她。

妹妹看江鲤,江鲤点了点头。她接过来,剥开,放进嘴里。

“好吃。”她说。

林云舟又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在病房里待了一个小时。妹妹精神很好,一直在说话,问林云舟几岁了,读几年级,学习成绩好不好。林云舟一一回答,很耐心。

走的时候,妹妹说:“云舟哥哥你明天还来吗?”

林云舟看了江鲤一眼。

“来。”他说。

走出医院,江鲤站在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

“你不用每天都来。”他说。

“我知道。”

“她只是随便问问。”

“嗯。”

江鲤转头看他。

林云舟也在看他。

“走吧,”林云舟说,“送你回去。”

“不用。”

“走吧。”

他们沿着马路往公交站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江鲤停下来。

“林云舟。”

“嗯?”

“你今天说不知道。”

林云舟看着他。

“我现在告诉你,”江鲤说,声音很平,眼睛看着远处的红绿灯,“我这种人,不值得。”

林云舟没说话。

“我妈有精神病,我爸是个酒鬼,我妹快死了,我家穷得底掉,我自己也有病。”他一口气说完,“你对我好,图什么?”

红绿灯变了,从红变绿。

林云舟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到江鲤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

“我不图什么。”林云舟说。

“那你——”

“我就是乐意。”

江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公交车来了,停在他们面前,门开了。

林云舟先上去,回头看他。

江鲤站在原地,站了三秒,然后上了车。

车开了,他们还是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热的,湿的,有点闷。

江鲤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林云舟。”

“嗯?”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

林云舟转头看他。

江鲤没转头,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嗯,我乐意。”林云舟说。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穿过广州闷热的夏夜。

江鲤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糖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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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鲤
连载中游稚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