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第二节课后,江鲤去小卖部买水。
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前面围着一圈人。人群中间有声音传出来,骂骂咧咧的,夹杂着几声哄笑。
他没打算管,绕开走。
但路过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说:“林云舟是吧?年级第一?借点钱花花呗?”
江鲤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人群外围,往里看了一眼。
四个人围着一个人。被围的那个穿着规规矩矩的校服,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林云舟。
江鲤站在原地,看着。
那四个人里为首的是个高个子,染了一头棕毛,校服敞着穿,露出里面的花T恤。他伸手去推林云舟的肩膀,推了一下,没推动。
“哟,还挺硬?”棕毛笑了,“年级第一了不起啊?信不信我让你明天上不了学?”
旁边三个人跟着笑。
林云舟看着他们,眼神很平静。
“你们要多少?”他问。
棕毛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听见没?人家主动问要多少!那我就不客气了——五百,有吗?”
林云舟没说话,把手伸进口袋。
江鲤在这时候动了。
他穿过人群,走进去,站在林云舟旁边。
那四个人看见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江……江鲤?”
江鲤没理他们,看着林云舟。
“你认识他们?”
林云舟摇摇头。
江鲤转向那四个人。
“那你们找他干什么?”
棕毛咽了口唾沫。他当然认识江鲤——一中那个谁不认识?初中就打出一片名声的,一个人打过六个的,听说下手特别狠。
“我们……我们就是开个玩笑。”棕毛往后退了一步,“闹着玩的,闹着玩的。”
江鲤看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让棕毛后背发凉。
“走……走了。”棕毛招呼那三个人,转身就跑。
人群散开了。
江鲤站在原地,看着那四个人跑远,然后转身要走。
“江鲤。”
林云舟叫住他。
江鲤停下,没回头。
“谢谢。”
江鲤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声音:“你等一下。”
他停下。
林云舟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颗荔枝糖。
江鲤看着那颗糖,又看着林云舟。
“你口袋里天天装糖?你是有什么收集癖吗?”
林云舟笑了笑,没回答。
江鲤接过糖,揣进口袋,继续往小卖部走。
走出去老远,他听见身后有人喊:“明天早餐给你加一个蛋!”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第二天早读,安鲤看见桌上的早餐袋子里果然多了一个茶叶蛋。
他拿起来看了看,剥开,吃了。
吃的时候他用余光往林云舟那边扫了一眼。林云舟在背单词,头都没抬。
江鲤把蛋吃完,然后把蛋壳装回袋子里,塞进桌洞。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上面讲文言文,江鲤在下面发呆。窗外有鸟叫,阳光照进来,在桌子上切出一块亮斑。他看着那块亮斑,看着里面的灰尘慢慢飘。
课桌底下,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糖。
还没吃。
他把糖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看着它。
红色包装纸,上面印着一颗荔枝,看起来有点土。
但他盯着看了很久。
“江鲤。”
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他抬头。
“第三段,翻译一下。”
他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课文。
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看他。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不会?”老师推了推眼镜,“上课要认真听讲,不要开小差。坐下吧。”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了下来,因为真的好紧张啊喂!
旁边的林云舟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下课我教你。”
江鲤看了一眼那张纸,又没回。
但那张纸他没收起来,就放在桌子角上。
下午第三节课后,安鲤被叫去教务处。
主任姓王,五十多岁,秃顶,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子。
“江鲤,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江鲤站在办公桌前,没说话。
王主任敲了敲桌子:“有人说你打架。周二下午,教学楼后面,你打没打?”
“没打。”
“没打?那怎么有人看见你在那里?”
“路过。”
王主任盯着他,盯了好几秒。
“江鲤,”他的声音放低了一点,“你初中的事我都知道。记过好几次。你现在到一中了,好好读书行吗?非要惹事?”
江鲤看着窗外,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我没惹事。”江鲤说。
王主任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你走吧。下次注意点。”
江鲤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主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江鲤,别让我再看见你的名字出现在处分单上。”
他停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
走廊里,林云舟靠在墙上,等着他。
江鲤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等你。”
“等我干什么?”
林云舟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又一颗荔枝糖。
江鲤看着那颗糖,又看着林云舟。
江鲤接过糖,揣进口袋。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走了几步,林云舟说:“教务处的人没为难你吧?”
“没有。”
“那就好。”
江鲤转头看他。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云舟脸上,把他的轮廓勾成金色。他走路的姿势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像安鲤,走路总是有点飘,像随时准备跑。
“你跟着我干什么?”江鲤问。
“顺路。”
“你去哪儿?”
“食堂。”
“我回教室。”
“那不顺路。”
林云舟笑了笑:“那就送你到教学楼。”
江鲤没说话,因为他被这个不要脸的人已经搞得没招了。
他们走到教学楼门口,林云舟停下。
“明天见。”
江鲤点点头,往里走。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声音:“糖记得吃,放久了就化了。”
他没回头,但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颗糖。
周四下午,学校广播站出了个事故。
准确地说,是有人把话筒开着没关,然后一段对话被全校听见了。
对话的内容是这样的——
“哎,你说那个江鲤,是不是真的跟男的搞过?”
“谁知道呢,看他那样就不正常。”
“我听说他初中就那样,被人堵在厕所里过。”
“真的假的?”
“真的,有人亲眼看见。”
“卧槽,好恶心。”
然后是笑声。
全校都听见了。
江鲤当时在教室里,趴在桌子上睡觉。广播响起来的时候他没醒,直到周围突然安静下来,他才觉得不对劲。
他抬起头,看见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广播里还在放那段对话,笑声一遍遍重复。
他站起来。
教室里的目光跟着他移动。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但他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他走出去,走廊里也有人,看见他就躲开目光,等他走过去就在背后议论。
他继续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
站在那里,听着楼上传来的广播声。
那段对话还在放,一遍又一遍。
“好恶心。”
“好恶心。”
“好恶心。”
“好恶心。”
他站在那里,听着。
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
广播里突然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砰”的一声,好像什么东西倒了。接着是有人在喊:“关了!快关了!”
广播被掐了。
安静了。
江鲤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走,往天台走。
林云舟冲进广播站的时候,里面的人正手忙脚乱地关设备。
“谁干的?”他问。
广播站的人被他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我问你们,那段录音谁放的?”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小声说:“是……是有人匿名投稿的,我们不知道内容……”
林云舟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往外跑。
他先去了教室,安鲤不在。
又去了厕所,不在。
最后他上了天台。
江鲤坐在天台角落的地上,背靠着墙,腿伸着,看着天空。
林云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坐了很久。
然后江鲤开口:“你也听见了?”
林云舟没回答。
江鲤转头看他:“你觉得恶心吗?”
林云舟看着他,眼睛很亮。
“不觉得。”
江鲤盯着他,盯了好几秒。
“你骗人。”
“我没骗人。”
“那你为什么来?”
林云舟想了想,说:“因为怕你一个人。”
江鲤愣住了。
他看着林云舟,看了很久。
林云舟没躲他的目光,就那么和他对视。
最后江鲤移开眼睛,继续看天。
“你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他问。
“什么真的?”
“我跟男的谈恋爱。”
林云舟沉默了一会儿。
“真的假的?”
“假的。”江鲤说,“初二的时候,一个初三的。给我表白,我没答应,就抹黑搞造谣。”
林云舟没说话。
江鲤等着他站起来走人。
但林云舟没动。
“然后呢?”林云舟问。
江鲤转头看他,眼神有点复杂。
“什么然后?”
“你喜欢他吗?”
江鲤愣住了。
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不知道。那时候太小了。”
林云舟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坐着,看天。
太阳慢慢往西沉,把天台的地面染成橙红色。风吹过来,带着广州秋天特有的味道——有点潮湿,有点闷,混着远处食堂的油烟。
江鲤突然说:“你不走?”
林云舟反问:“你想我走?”表情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江鲤没说话。
林云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又是一颗荔枝糖。
江鲤看着那颗糖,又看着林云舟。
“你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
“够你吃的。”
江鲤接过糖,撕开包装纸,放进嘴里。
他只是含着那颗糖,继续看着天空。
林云舟也看天。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去。
第二天,江鲤的课桌上多了一罐荔枝糖。
整整一罐,透明的玻璃罐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红色包装纸的糖。
罐子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吃太多了,多了牙疼。
江鲤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罐子收进桌洞里,没让任何人看见。
上午课间,他去厕所。
刚进去,就听见隔间里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广播站昨天那个事,说的是安鲤。”
“当然听说了,全校都听见了。”
“他真是同性恋啊?”
“谁知道呢,反正挺恶心的。”
“这种人还有脸来上学?要是我早就退学了。”
江鲤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洗手。
洗得很慢,很仔细。
那两个人从隔间里出来,看见他,脸色一下子变了。
安鲤没看他们,继续洗手。
他们快步走出去。
江鲤洗完手,关上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发青,嘴唇发白,头发遮住半边脸。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难看。
下午第一节课,班主任李明洲走进教室。
“江鲤,出来一下。”
江鲤站起来,跟他出去。
走廊里,李明洲站在他面前,推了推眼镜。
“昨天的事,我知道了。”他说,“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江鲤没说话。
李明洲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这种谣言,你越在意,他们越来劲。不理他们,过几天就没事了。”
江鲤看着他。
“我没在意。”他说。
李明洲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那就好。回去吧。”
江鲤转身回教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李明洲在后面说:“江鲤,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他没回头。
放学的时候,周杰在校门口等他。
“江哥!”周杰跑过来,一脸紧张,“你没事吧?昨天那个广播,我听见了,气死我了!我跟李豪他们去广播站问过了,他们说是一个匿名投稿的,不知道是谁干的。”
江鲤看着他。
周杰的头发还是那么黄,在人群里特别扎眼。他站在那里,一脸着急,好像天要塌下来了。
“没事。”江鲤说。
“真的没事?”
“真的。”
周杰松了口气,然后笑起来:“那就好!走走走,李豪他们等着呢,今天他爸进了新鲜的海鲜,有螃蟹!”
江鲤跟着他往巷子里走。
走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你们不觉得恶心?”
周杰愣住了,脚步停下来。
“什么恶心?”
“那个广播里说的。”
周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变得认真了。
“江哥,”周杰说,“我跟你说实话。我不知道那些人说的是真是假,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是我安哥。初中那会儿,是你帮我解的围。我奶奶生病住院,是你借我钱交的医药费。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
江鲤看着他,没说话。
周杰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别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江哥是好人。好人跟什么人谈,都是好人。”
江鲤愣住了。
他看着周杰那张有点傻气的脸,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伸出手,在周杰脑袋上拍了一下。
“走吧。”
周杰笑起来,跟上去。
巷子尽头,李豪和赵坤站在大排档门口,朝他们招手。
“江哥!这边!”
江鲤走过去。
坐下来的时候,李豪把一盘螃蟹推到他面前:“尝尝,今天早上刚到的,特别新鲜。”
赵坤把一瓶啤酒放到他手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江鲤看着他们,看着这三张脸。
周杰的傻笑,李豪的殷勤,赵坤的沉默。
他低下头,拿起一只螃蟹,开始剥。
吃着吃着,他突然说:“谢谢你们陪我。”
三个人都愣住了。
周杰挠挠头:“安哥你说什么?”
江鲤没有重复,继续像一个熟练的工匠般剥着螃蟹。
但周杰看见了,他剥螃蟹的手,有点抖。
晚上九点多,江鲤回到家。
屋里没开灯,很安静。
他摸黑换了鞋,往自己房间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听见沙发上有动静。
“回来了?”
是他妈的声音。
江鲤停下脚步。
灯亮了。
他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发作前的疯狂,只有一种江鲤看不懂的东西。
“你过来。”她说。
江鲤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只手很粗糙,有很多茧,但很轻。
“你瘦了。”她说。
江鲤没说话。
她把手收回去,低下头。
“我今天去医院看你妹妹了。”她说,“她又发烧了。医生说,可能要做手术。”
江鲤站在那里,听着。
“钱不够。”她说,“家里没钱了。”
江鲤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当哥的,你妹妹的事,你也该管管。”
江鲤点点头。
她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没回头。
“早点睡。”
然后她进去了。
江鲤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着门坐下来。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一颗糖。
是林云舟今天给的。
他撕开包装纸,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他眼眶发酸。
糖果在口腔内混合着唾液融化开。
甜丝丝的,却不发腻。
但又不寡淡。
他含着那颗糖,在黑暗里坐着。
坐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林云舟发了一条消息。
“糖收到了。”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屏幕亮了。
林云舟回:“好吃吗?”
他回:“还行。”
林云舟回:“少吃点糖,别忘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想起今天的事——广播站的对话,走廊里的目光,周杰说的话,他妈摸他脸的那只手。
还有林云舟在天台上陪他坐着的样子。
他想,今天好像没那么糟。
至少糖很甜。
至少周杰说他是好人。
至于林云舟……
他没想完,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江鲤到教室的时候,看见桌子上放着早餐。
和平时一样,肠粉,豆浆,水煮蛋。
他坐下来,打开,开始吃。
吃到一半,他伸手进口袋,摸出一颗糖,放在桌子上。
然后他继续吃。
林云舟从前排回头,看见那颗糖,愣了一下。
江鲤没抬头,但说了一句:“给你的。”
林云舟看着那颗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过来,收进口袋。
“谢谢。”他说。
江鲤没回话,继续吃早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
早读铃响的时候,安鲤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把袋子团起来,塞进桌洞。
然后他趴下来,准备睡觉。
闭眼前,他往林云舟那边看了一眼。
林云舟在背单词,但嘴角翘着,很浅。
江鲤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颗糖在林云舟口袋里的样子,就像一个调皮的孩子,蹦蹦跳跳地想要出来。
红色的包装纸,鲜艳夺目,和所有他给过的糖一样,都是那么的诱人。
但他给的是他的那颗,独一无二的那颗。
这个念头像一只小兔子,在他的心里蹦跶了一下,让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胳膊里,就像一个孩子躲在被窝里,寻找着温暖。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是一群追星女在聊娱乐圈的八卦。
阳光很暖,洒在他的身上,让他感到无比的舒适。
他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仿佛在做着一个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