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叮咚~你的早餐已送达

林云舟凌晨五点半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醒的,是身体里那个定时装置。开学第一周,每天早上都是这个时间,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室友们的呼吸声。

宿舍六个人,五个还在睡。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有人翻身时床板嘎吱响。林云舟静静躺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掀开被子,下床,摸黑穿衣服。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自己。

眼睛有点肿,昨晚没睡好。但没关系,反正也没人盯着他看。

五点五十分,他走出校门。

天还没亮透,街上只有扫街的环卫工和卖早餐的小贩。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混着远处早点摊飘来的油烟。他沿着校门口那条路往前走,经过三家早餐店,在第四家停下来。

“老板,一份肠粉,一杯豆浆,一个水煮蛋。”

“又是你啊?”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上动作不停,“这几天都这个点来,给女朋友带的?”

林云舟笑了笑,没回答。

老板把肠粉装进塑料袋,又往里面塞了两颗荔枝糖。

“送的,新进的货,尝尝。”

林云舟愣了一下,想说不用,老板已经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他看着那两颗糖,红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荔枝图案。他把它们收进口袋,提着早餐往学校走。

六点二十分,他走进教室。

教室里没人,窗户开着一条缝,早晨的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他走到最后一排,把早餐放在那个靠窗的座位上。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英语书,开始背单词。

但他的余光一直盯着那扇门。

六点四十分,有人进来。

不是他。

六点五十分,又有人进来。

也不是他。

七点整,早读铃响的时候,那个人终于出现在门口。

江鲤走进来的时候,头发比昨天更乱了,眼眶下面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他低着头,经过讲台,经过前几排,走到最后一排,然后顿了一下。

他看见桌上的早餐了。

林云舟用余光看他。看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个塑料袋,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坐下来,把塑料袋往桌子里一塞,趴下,把脸埋进胳膊里。

没吃。

林云舟收回目光,继续背单词。

但他注意到,那个塑料袋被从桌子里拿出来了,放在桌面上。然后一只手伸进去,拿出一颗荔枝糖,塞进嘴里。

林云舟低下头,不让自己的嘴角翘起来。

上午第三节课是大课间,二十分钟。

江鲤通常这个时候会去天台抽烟。林云舟知道,因为他跟过两次,远远地看。江鲤会一个人站在天台的角落里,靠着墙,抽完一根,然后用鞋底碾灭,把烟头装进口袋带走。

但今天江鲤没去天台。

他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林云舟看了他三次。第一次是假装抬头看黑板,第二次是假装转头跟同桌说话,第三次是直接盯着看。

江鲤的后脑勺对着他,头发乱糟糟的,校服领子歪到一边,露出一截后颈。那截后颈上有一块青紫,新的。

林云舟的目光在那块青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鲤动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林云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站起来,跟上去。

江鲤去了洗手间。

林云舟在走廊里等。

等了三分钟,江鲤出来了。他低着头走路,没看见林云舟,从旁边走过去。林云舟看见他校服袖子上有水渍,手腕那里也是湿的。

他在洗手。

洗了很久。

林云舟想起自己第一次注意到江鲤那天。

不是开学典礼,是更早。初二那年,他来一中参加数学竞赛。考完出来,在校门口等人来接,看见一群人在巷子里打架。

五六个人围着一个。

被围的那个比他们都矮,比他们都瘦,但下手最狠。他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木棍,往人身上招呼,一下一下,闷响。那些人被他打退了几步,然后又围上去。

最后是有人喊“老师来了”,那群人才散开。

被围的那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跑远,然后把木棍往地上一扔,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他抬起头的时候,林云舟看见了他的脸。

很年轻,可能跟自己差不多大。脸上有血,但不难看出他长得很清秀。血不是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那个人往这边看了一眼,看见林云舟站在校门口,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转身走进巷子深处。

后来林云舟才知道,那个人叫江鲤。

后来林云舟才知道,那天他打的那几个人,是来找他要“保护费”的。他一个人,打了六个。

后来林云舟考上一中,在新生名单上看见这个名字,在开学典礼上看见那张脸。

他站在主席台上发言的时候,余光往最后一排扫了一眼。

那个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中午放学,林云舟去食堂吃饭。

他打了饭,端着盘子找座位,然后看见周杰三个人坐在角落。江鲤不在。

他走过去。

“班长!”周杰抬头看见他,立刻招手,“来,坐坐坐。”

林云舟坐下来。

周杰、李豪、赵坤。三个人,江鲤的小团体。林云舟查过,初中就跟着江鲤混的。

“江鲤呢?”他问。

周杰筷子顿了顿,和李豪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哥……有事。”周杰说。

“什么事?”

“就……家里有事。”李豪接话,笑得有点勉强,“班长你找他有事?”

林云舟看着他们。

周杰低头吃饭,李豪笑得脸都僵了,赵坤从头到尾没抬头,埋头扒饭。

“没事。”他说,“就是问问。”

他吃完就走了。

走出食堂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还坐在那里,凑在一起说话,周杰在说什么,李豪在摇头,赵坤还是那个姿势,埋头吃饭。

林云舟收回目光,往教学楼走。

江鲤不在教室。

他站在窗边往外看,看见天台的栏杆边上,有一个人的影子。

林云舟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江鲤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手里的烟刚点着。

他没回头,但身体绷紧了一点。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来。

“天台不让抽烟。”

是林云舟的声音。

江鲤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我他妈干什么关你屁事。”

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林云舟走过来,走到他旁边,靠着栏杆,看着远处。

江鲤用余光看他。

校服穿得规规矩矩,领口扣到第一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站在那里,看着操场,看着远处的教学楼,看着更远的天际线。

“你上来干什么?”江鲤问。

“找你。”

“找我干什么?”

“早餐为什么不吃?”

江鲤愣住了。

他转头看林云舟,林云舟也转头看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亮得刺眼。

“你管的着吗?”

“肠粉凉了就不好吃了。”林云舟说,“明天我早点送,你趁热吃。”

江鲤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吧。”林云舟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短,但江鲤又看见了。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江鲤。

是两颗荔枝糖,红色包装纸。

“早餐店老板送的。我不吃糖,给你。”

江鲤没接。

林云舟把那两颗糖放在栏杆上,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去,天台的门关上的声音。

江鲤看着那两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们收进口袋,把烟掐了。

过了一会。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两颗糖,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他想,这个人真的脑子有病。

下午的课安鲤没怎么听。

他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但没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他妈昨晚的脸,一会儿是那两颗糖,一会儿是林云舟站在天台上的样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课桌上,烫。

他把手伸进那片阳光里,看着自己的手被照得发亮。那双手上有烟疤,有老茧,有洗不掉的痕迹。阳光照在上面,什么都没遮住。

旁边的座位空着。林云舟被叫去办公室了,好像是讨论下周的演讲比赛。

江鲤把手收回来,重新把脸埋进胳膊里。

放学的时候,他收拾书包,发现桌子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张纸条,叠成小方块。

他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一天最多吃三颗,吃多了牙疼。后面甚至还附上了一个手画的可爱小猫表情包。

江鲤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写得很好看,工工整整,像印刷出来的。

“幼稚鬼。”他低低的骂了一声。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想扔,但手没动。

最后他把那团纸塞进口袋里,和那两颗糖放在一起。

走出校门的时候,周杰在巷子口等他。

“江哥!”周杰跑过来,“今天去不去?李豪说他爸进了新鲜的生蚝,特别肥。”

江鲤看着他。

周杰染了一头黄毛,在人群里特别扎眼。他站在那里,笑得一脸灿烂,好像每天都是好日子。

“去。”江鲤说。

周杰眼睛一亮:“走走走!李豪他们在那边等!”

他们穿过巷子,经过一家又一家路边摊,最后在一家大排档门口停下来。李豪站在门口招手,赵坤坐在里面的桌子上,面前摆着三瓶啤酒。

“江哥!”李豪跑过来,“今天生蚝真的新鲜,我爸刚才让我拿的,你尝尝!”

江鲤坐下来。

赵坤把一瓶啤酒推到他面前,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江鲤接过,喝了一口。

周杰在旁边叽叽喳喳讲今天的事,谁被老师骂了,谁跟谁打架了,谁在厕所抽烟被抓了。李豪一边听一边笑,偶尔插两句嘴。赵坤埋头吃,但每次江鲤杯子空了,他就伸手给他倒满。

江鲤听着他们说话,吃着烤生蚝,喝着啤酒。

晚风吹过来,带着油烟味和广州特有的潮湿。

他想,这样也挺好。

晚上九点多,他们散了。

江鲤一个人往回走。

巷子很窄,路灯很暗,地上有积水,映着昏黄的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是林云舟的消息。

“到家了吗?”

江鲤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没回。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走。

但走了几步,他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还是那四个字。

“到家了吗?”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出去。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加快脚步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但他知道,发完那两个字之后,心跳快了一点。

晚上十点,他到家门口。

站在门外,他听里面的动静。

很安静。

他轻轻开门,轻轻换鞋,轻轻往自己房间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见他妈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放着什么深夜节目,声音调得很小。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很普通。就是那种街上随处可见的中年女人,有点憔悴,有点苍老,头发乱糟糟的。和白天那个揪着他往墙上撞的人,判若两人。

江鲤站了几秒,然后从房间里拿出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着门坐下来。

口袋里的糖轻轻地硌着他的腿,说不上疼,但是有一点感觉。

他掏出来,看着那两颗红色包装纸的荔枝糖。

然后他撕开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有点过分。

他靠着门,含着那颗糖,听着外面的动静。

电视的声音,偶尔传来的车声,远处的狗叫。

还有他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想起林云舟站在天台上的样子,想起他说的“早餐为什么不吃”,想起那条消息“到家了吗”。

他把另一颗糖也放进嘴里。

两颗一起,更甜了。

甜得他眼眶有点酸。

周五晚上,林云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室友们都睡了,宿舍里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他睁着眼睛,想着这一周的事。

七天。

他送了七天早餐。

江鲤吃了六天。第一天没吃,第二天也没吃,但从第三天开始,每天早上去教室的时候,那个塑料袋都是空的。肠粉没了,豆浆没了,水煮蛋也没了。

江鲤从来没说过谢谢,甚至没多看他一眼。

林云舟想到这里,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下午最后一节课,他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的路上,经过洗手间,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那个江鲤,听说是个变态。”

“什么变态?”

“同性恋呗。我初中跟他一个学校,听说他跟男的搞过。”

“真的假的?”

“真的,有人看见过。”

“卧槽,好恶心。”

林云舟站在洗手间门口,停了三秒。

然后他推门进去。

里面三个人,看见他,愣了一下。

林云舟看着他们,没说话。

那三个人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其中一个问:“你谁啊?”

林云舟没回答。

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洗手。

洗得很慢,很仔细。

那三个人互相看看,想走,又不知道该不该走。

林云舟洗完手,关上水龙头,转身看着他们。

“你们刚才说的,有证据吗?”

三个人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们说江鲤是同性恋,有证据吗?”

其中一个反应过来,嗤笑一声:“要什么证据?大家都知道——”

“大家都知道什么?”林云舟打断他,“你们亲眼看见了?还是听别人说的?”

三个人被他问得说不出话。

林云舟看着他们,目光很平静。

“没有证据的话,就不要乱说。”他说,“谣言传多了,会伤人的。”

然后他走了。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这人是不是也有病?”

他没回头。

晚上躺在床上,他想起安鲤手腕上的烟疤,想起他后颈上的青紫,想起他每次路过人群时低着的头。

他想,那个人身上,到底背着多少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想知道。

周六早上,林云舟又醒了。

五点半,和平时一样。

他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今天不用上学,但他还是去了学校。

校门关着,他从侧门进去,走到教学楼,上楼,走到教室门口。

门锁着。

他站在窗前往里看,最后一排那个座位空着,桌子上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走到操场上,坐在台阶上。

太阳慢慢升起来,把整个操场染成金色。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太阳一点点升高,看着光线一点点移动,看着操场上开始有人出现。

七点多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

是江鲤的消息。

“你今天也来?”

林云舟愣了一下,然后抬头往四周看。

没看见人。

他回:“来了。”

“在哪?”

“操场。”

过了几分钟,江鲤从教学楼后面走出来。

他穿着便服,一件黑色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还是那么乱,眼眶下面还是那么青。

他走到林云舟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操场。

沉默了很久。

然后江鲤开口:“你每天都来?”

林云舟想了想,知道他问的是早餐。

“嗯。”

“为什么?”

林云舟没回答。

江鲤转头看他:“我问你为什么?”

林云舟也转头看他。

阳光照在江鲤脸上,把他眼眶下面的青黑照得更清楚。但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井,深不见底。

林云舟看着那双眼睛,说:“因为我想。”

江鲤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操场。

“神经病。”他说。

林云舟笑了笑。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太阳越升越高,操场上的影子越来越短。有人开始跑步,有人开始踢球,有人大声喊着什么。

江鲤站起来。

“走了。”

林云舟也站起来。

江鲤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没回头。

“明天别送了。”他说,“周末,睡你的觉去。”

然后他走了。

林云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后面。

他站了很久,然后笑了笑。

他掏出手机,给安鲤发了一条消息。

“周一见。”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校门口走去。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的。

他想,这一周,好像没白过。

周日晚上,林云舟躺在宿舍床上,盯着手机屏幕。

他和江鲤的聊天记录停在“周一见”那一条。江鲤没回。

他想发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发什么。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又能见到他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云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想了很久,想得很清楚。

然后他对着黑暗,轻轻说了一句话。

“完了。我喜欢他,我是同性恋吗?会不会很恶心。”

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广州夜晚特有的潮湿。

他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他准时醒来。

比闹钟还准。

他躺在床上,听着室友们的呼吸声,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他掀开被子,下床,摸黑穿衣服。

六点整,他走出校门。

天还没亮透,街上很安静。他往早餐店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老板看见他,笑了:“又来了?今天要什么?”

“肠粉,豆浆,水煮蛋。”

老板麻利地打包,又往里面塞了两颗荔枝糖。

“送的,多吃点。”

林云舟接过,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回走。

六点二十分,他走进教室。

教室里没人,窗户开着,早晨的风吹进来。

他走到最后一排,把早餐放在那个靠窗的座位上。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英语书。

但他没背单词。

他转头看着那扇门,等着它被推开。

六点四十分,门开了。

江鲤准时走了进来。

他看见桌上的早餐,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下,把早餐拿出来,打开,开始吃。

林云舟收回目光,看着手里的英语书。

但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阳光从窗户倾泻而入,如金色的瀑布般洒落在课桌上,暖暖的,既不像烈日那般如火焰般灼人,刺得人眼睛生疼,又不像冰窖那般如寒铁般刺骨,冷得人瑟瑟发抖。

正如他现在的心情一样,他想,明天又是一个好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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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鲤
连载中游稚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