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舟凌晨五点半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醒的,是身体里那个定时装置。开学第一周,每天早上都是这个时间,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室友们的呼吸声。
宿舍六个人,五个还在睡。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有人翻身时床板嘎吱响。林云舟静静躺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掀开被子,下床,摸黑穿衣服。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自己。
眼睛有点肿,昨晚没睡好。但没关系,反正也没人盯着他看。
五点五十分,他走出校门。
天还没亮透,街上只有扫街的环卫工和卖早餐的小贩。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混着远处早点摊飘来的油烟。他沿着校门口那条路往前走,经过三家早餐店,在第四家停下来。
“老板,一份肠粉,一杯豆浆,一个水煮蛋。”
“又是你啊?”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上动作不停,“这几天都这个点来,给女朋友带的?”
林云舟笑了笑,没回答。
老板把肠粉装进塑料袋,又往里面塞了两颗荔枝糖。
“送的,新进的货,尝尝。”
林云舟愣了一下,想说不用,老板已经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他看着那两颗糖,红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荔枝图案。他把它们收进口袋,提着早餐往学校走。
六点二十分,他走进教室。
教室里没人,窗户开着一条缝,早晨的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他走到最后一排,把早餐放在那个靠窗的座位上。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英语书,开始背单词。
但他的余光一直盯着那扇门。
六点四十分,有人进来。
不是他。
六点五十分,又有人进来。
也不是他。
七点整,早读铃响的时候,那个人终于出现在门口。
江鲤走进来的时候,头发比昨天更乱了,眼眶下面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他低着头,经过讲台,经过前几排,走到最后一排,然后顿了一下。
他看见桌上的早餐了。
林云舟用余光看他。看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个塑料袋,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坐下来,把塑料袋往桌子里一塞,趴下,把脸埋进胳膊里。
没吃。
林云舟收回目光,继续背单词。
但他注意到,那个塑料袋被从桌子里拿出来了,放在桌面上。然后一只手伸进去,拿出一颗荔枝糖,塞进嘴里。
林云舟低下头,不让自己的嘴角翘起来。
上午第三节课是大课间,二十分钟。
江鲤通常这个时候会去天台抽烟。林云舟知道,因为他跟过两次,远远地看。江鲤会一个人站在天台的角落里,靠着墙,抽完一根,然后用鞋底碾灭,把烟头装进口袋带走。
但今天江鲤没去天台。
他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林云舟看了他三次。第一次是假装抬头看黑板,第二次是假装转头跟同桌说话,第三次是直接盯着看。
江鲤的后脑勺对着他,头发乱糟糟的,校服领子歪到一边,露出一截后颈。那截后颈上有一块青紫,新的。
林云舟的目光在那块青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鲤动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林云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站起来,跟上去。
江鲤去了洗手间。
林云舟在走廊里等。
等了三分钟,江鲤出来了。他低着头走路,没看见林云舟,从旁边走过去。林云舟看见他校服袖子上有水渍,手腕那里也是湿的。
他在洗手。
洗了很久。
林云舟想起自己第一次注意到江鲤那天。
不是开学典礼,是更早。初二那年,他来一中参加数学竞赛。考完出来,在校门口等人来接,看见一群人在巷子里打架。
五六个人围着一个。
被围的那个比他们都矮,比他们都瘦,但下手最狠。他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木棍,往人身上招呼,一下一下,闷响。那些人被他打退了几步,然后又围上去。
最后是有人喊“老师来了”,那群人才散开。
被围的那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跑远,然后把木棍往地上一扔,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他抬起头的时候,林云舟看见了他的脸。
很年轻,可能跟自己差不多大。脸上有血,但不难看出他长得很清秀。血不是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那个人往这边看了一眼,看见林云舟站在校门口,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转身走进巷子深处。
后来林云舟才知道,那个人叫江鲤。
后来林云舟才知道,那天他打的那几个人,是来找他要“保护费”的。他一个人,打了六个。
后来林云舟考上一中,在新生名单上看见这个名字,在开学典礼上看见那张脸。
他站在主席台上发言的时候,余光往最后一排扫了一眼。
那个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中午放学,林云舟去食堂吃饭。
他打了饭,端着盘子找座位,然后看见周杰三个人坐在角落。江鲤不在。
他走过去。
“班长!”周杰抬头看见他,立刻招手,“来,坐坐坐。”
林云舟坐下来。
周杰、李豪、赵坤。三个人,江鲤的小团体。林云舟查过,初中就跟着江鲤混的。
“江鲤呢?”他问。
周杰筷子顿了顿,和李豪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哥……有事。”周杰说。
“什么事?”
“就……家里有事。”李豪接话,笑得有点勉强,“班长你找他有事?”
林云舟看着他们。
周杰低头吃饭,李豪笑得脸都僵了,赵坤从头到尾没抬头,埋头扒饭。
“没事。”他说,“就是问问。”
他吃完就走了。
走出食堂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还坐在那里,凑在一起说话,周杰在说什么,李豪在摇头,赵坤还是那个姿势,埋头吃饭。
林云舟收回目光,往教学楼走。
江鲤不在教室。
他站在窗边往外看,看见天台的栏杆边上,有一个人的影子。
林云舟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江鲤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手里的烟刚点着。
他没回头,但身体绷紧了一点。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来。
“天台不让抽烟。”
是林云舟的声音。
江鲤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我他妈干什么关你屁事。”
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林云舟走过来,走到他旁边,靠着栏杆,看着远处。
江鲤用余光看他。
校服穿得规规矩矩,领口扣到第一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站在那里,看着操场,看着远处的教学楼,看着更远的天际线。
“你上来干什么?”江鲤问。
“找你。”
“找我干什么?”
“早餐为什么不吃?”
江鲤愣住了。
他转头看林云舟,林云舟也转头看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亮得刺眼。
“你管的着吗?”
“肠粉凉了就不好吃了。”林云舟说,“明天我早点送,你趁热吃。”
江鲤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吧。”林云舟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短,但江鲤又看见了。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江鲤。
是两颗荔枝糖,红色包装纸。
“早餐店老板送的。我不吃糖,给你。”
江鲤没接。
林云舟把那两颗糖放在栏杆上,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去,天台的门关上的声音。
江鲤看着那两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们收进口袋,把烟掐了。
过了一会。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两颗糖,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他想,这个人真的脑子有病。
下午的课安鲤没怎么听。
他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但没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他妈昨晚的脸,一会儿是那两颗糖,一会儿是林云舟站在天台上的样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课桌上,烫。
他把手伸进那片阳光里,看着自己的手被照得发亮。那双手上有烟疤,有老茧,有洗不掉的痕迹。阳光照在上面,什么都没遮住。
旁边的座位空着。林云舟被叫去办公室了,好像是讨论下周的演讲比赛。
江鲤把手收回来,重新把脸埋进胳膊里。
放学的时候,他收拾书包,发现桌子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张纸条,叠成小方块。
他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一天最多吃三颗,吃多了牙疼。后面甚至还附上了一个手画的可爱小猫表情包。
江鲤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写得很好看,工工整整,像印刷出来的。
“幼稚鬼。”他低低的骂了一声。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想扔,但手没动。
最后他把那团纸塞进口袋里,和那两颗糖放在一起。
走出校门的时候,周杰在巷子口等他。
“江哥!”周杰跑过来,“今天去不去?李豪说他爸进了新鲜的生蚝,特别肥。”
江鲤看着他。
周杰染了一头黄毛,在人群里特别扎眼。他站在那里,笑得一脸灿烂,好像每天都是好日子。
“去。”江鲤说。
周杰眼睛一亮:“走走走!李豪他们在那边等!”
他们穿过巷子,经过一家又一家路边摊,最后在一家大排档门口停下来。李豪站在门口招手,赵坤坐在里面的桌子上,面前摆着三瓶啤酒。
“江哥!”李豪跑过来,“今天生蚝真的新鲜,我爸刚才让我拿的,你尝尝!”
江鲤坐下来。
赵坤把一瓶啤酒推到他面前,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江鲤接过,喝了一口。
周杰在旁边叽叽喳喳讲今天的事,谁被老师骂了,谁跟谁打架了,谁在厕所抽烟被抓了。李豪一边听一边笑,偶尔插两句嘴。赵坤埋头吃,但每次江鲤杯子空了,他就伸手给他倒满。
江鲤听着他们说话,吃着烤生蚝,喝着啤酒。
晚风吹过来,带着油烟味和广州特有的潮湿。
他想,这样也挺好。
晚上九点多,他们散了。
江鲤一个人往回走。
巷子很窄,路灯很暗,地上有积水,映着昏黄的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是林云舟的消息。
“到家了吗?”
江鲤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没回。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走。
但走了几步,他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还是那四个字。
“到家了吗?”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出去。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加快脚步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但他知道,发完那两个字之后,心跳快了一点。
晚上十点,他到家门口。
站在门外,他听里面的动静。
很安静。
他轻轻开门,轻轻换鞋,轻轻往自己房间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见他妈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放着什么深夜节目,声音调得很小。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很普通。就是那种街上随处可见的中年女人,有点憔悴,有点苍老,头发乱糟糟的。和白天那个揪着他往墙上撞的人,判若两人。
江鲤站了几秒,然后从房间里拿出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着门坐下来。
口袋里的糖轻轻地硌着他的腿,说不上疼,但是有一点感觉。
他掏出来,看着那两颗红色包装纸的荔枝糖。
然后他撕开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有点过分。
他靠着门,含着那颗糖,听着外面的动静。
电视的声音,偶尔传来的车声,远处的狗叫。
还有他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想起林云舟站在天台上的样子,想起他说的“早餐为什么不吃”,想起那条消息“到家了吗”。
他把另一颗糖也放进嘴里。
两颗一起,更甜了。
甜得他眼眶有点酸。
周五晚上,林云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室友们都睡了,宿舍里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他睁着眼睛,想着这一周的事。
七天。
他送了七天早餐。
江鲤吃了六天。第一天没吃,第二天也没吃,但从第三天开始,每天早上去教室的时候,那个塑料袋都是空的。肠粉没了,豆浆没了,水煮蛋也没了。
江鲤从来没说过谢谢,甚至没多看他一眼。
林云舟想到这里,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下午最后一节课,他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的路上,经过洗手间,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那个江鲤,听说是个变态。”
“什么变态?”
“同性恋呗。我初中跟他一个学校,听说他跟男的搞过。”
“真的假的?”
“真的,有人看见过。”
“卧槽,好恶心。”
林云舟站在洗手间门口,停了三秒。
然后他推门进去。
里面三个人,看见他,愣了一下。
林云舟看着他们,没说话。
那三个人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其中一个问:“你谁啊?”
林云舟没回答。
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洗手。
洗得很慢,很仔细。
那三个人互相看看,想走,又不知道该不该走。
林云舟洗完手,关上水龙头,转身看着他们。
“你们刚才说的,有证据吗?”
三个人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们说江鲤是同性恋,有证据吗?”
其中一个反应过来,嗤笑一声:“要什么证据?大家都知道——”
“大家都知道什么?”林云舟打断他,“你们亲眼看见了?还是听别人说的?”
三个人被他问得说不出话。
林云舟看着他们,目光很平静。
“没有证据的话,就不要乱说。”他说,“谣言传多了,会伤人的。”
然后他走了。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这人是不是也有病?”
他没回头。
晚上躺在床上,他想起安鲤手腕上的烟疤,想起他后颈上的青紫,想起他每次路过人群时低着的头。
他想,那个人身上,到底背着多少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想知道。
周六早上,林云舟又醒了。
五点半,和平时一样。
他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今天不用上学,但他还是去了学校。
校门关着,他从侧门进去,走到教学楼,上楼,走到教室门口。
门锁着。
他站在窗前往里看,最后一排那个座位空着,桌子上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走到操场上,坐在台阶上。
太阳慢慢升起来,把整个操场染成金色。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太阳一点点升高,看着光线一点点移动,看着操场上开始有人出现。
七点多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
是江鲤的消息。
“你今天也来?”
林云舟愣了一下,然后抬头往四周看。
没看见人。
他回:“来了。”
“在哪?”
“操场。”
过了几分钟,江鲤从教学楼后面走出来。
他穿着便服,一件黑色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还是那么乱,眼眶下面还是那么青。
他走到林云舟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操场。
沉默了很久。
然后江鲤开口:“你每天都来?”
林云舟想了想,知道他问的是早餐。
“嗯。”
“为什么?”
林云舟没回答。
江鲤转头看他:“我问你为什么?”
林云舟也转头看他。
阳光照在江鲤脸上,把他眼眶下面的青黑照得更清楚。但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井,深不见底。
林云舟看着那双眼睛,说:“因为我想。”
江鲤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操场。
“神经病。”他说。
林云舟笑了笑。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太阳越升越高,操场上的影子越来越短。有人开始跑步,有人开始踢球,有人大声喊着什么。
江鲤站起来。
“走了。”
林云舟也站起来。
江鲤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没回头。
“明天别送了。”他说,“周末,睡你的觉去。”
然后他走了。
林云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后面。
他站了很久,然后笑了笑。
他掏出手机,给安鲤发了一条消息。
“周一见。”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校门口走去。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的。
他想,这一周,好像没白过。
周日晚上,林云舟躺在宿舍床上,盯着手机屏幕。
他和江鲤的聊天记录停在“周一见”那一条。江鲤没回。
他想发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发什么。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又能见到他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云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想了很久,想得很清楚。
然后他对着黑暗,轻轻说了一句话。
“完了。我喜欢他,我是同性恋吗?会不会很恶心。”
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广州夜晚特有的潮湿。
他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他准时醒来。
比闹钟还准。
他躺在床上,听着室友们的呼吸声,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他掀开被子,下床,摸黑穿衣服。
六点整,他走出校门。
天还没亮透,街上很安静。他往早餐店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老板看见他,笑了:“又来了?今天要什么?”
“肠粉,豆浆,水煮蛋。”
老板麻利地打包,又往里面塞了两颗荔枝糖。
“送的,多吃点。”
林云舟接过,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回走。
六点二十分,他走进教室。
教室里没人,窗户开着,早晨的风吹进来。
他走到最后一排,把早餐放在那个靠窗的座位上。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英语书。
但他没背单词。
他转头看着那扇门,等着它被推开。
六点四十分,门开了。
江鲤准时走了进来。
他看见桌上的早餐,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下,把早餐拿出来,打开,开始吃。
林云舟收回目光,看着手里的英语书。
但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阳光从窗户倾泻而入,如金色的瀑布般洒落在课桌上,暖暖的,既不像烈日那般如火焰般灼人,刺得人眼睛生疼,又不像冰窖那般如寒铁般刺骨,冷得人瑟瑟发抖。
正如他现在的心情一样,他想,明天又是一个好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