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广州没有秋天。
热浪从操场的水泥地上升起来,扭曲了远处教学楼的轮廓。江鲤站在高一(7)班教室后门,校服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两截偏瘦的小臂。他扫了一眼教室里的座位——前面全满了,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
正中下怀。
他穿过走道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他,有人低头说话,有人把目光黏在他那半长不长的头发上——那头发遮住了半边眼睛,在这个连刘海都要被教导主任拿尺子量的学校里,显得格外刺眼。
江鲤不在乎。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椅子往后一拉,整个人陷进角落。窗外的阳光劈进来,在他课桌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他往阴影里缩了缩,闭上眼睛。
昨晚他妈又闹到凌晨三点。
砸东西,骂人,揪着他的头发往墙上撞。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后脑勺还隐隐作痛。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青,嘴唇发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
算了。
反正也没人在乎他什么样子。
开学典礼的广播从操场传上来,校长的声音被热空气扭曲得不成调。江鲤把脑袋埋进胳膊里,准备睡到中午。
“——下面请新生代表,高一(7)班林云舟同学发言。”
江鲤没抬头。
但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他还是动了一下。
太干净了。
像冬天的自来水,像没被任何人用过的白纸,像他妈妈这辈子都不可能发出的声音。江鲤从胳膊缝里抬起眼睛,透过窗户看操场。
主席台上站着一个人。
白色校服,规规矩矩扣到第一颗。站姿很直,但不僵硬,像一棵被阳光喂饱的树。他说话的时候,声音稳稳地从广播里流出来,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江鲤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三秒,然后重新把头埋下去。
跟他没关系。
这种人跟他永远不会有关系。
开学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
班主任姓李,叫李明洲,三十出头,戴金丝边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把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前倾,一副“我跟你们是一边的”的亲近样子。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身,笑容满面。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希望我们能相处愉快。”
江鲤趴在最后一排,眼皮都没抬。
愉快。
他已经很久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了。
“座位暂时按现在这样坐,”李明洲推了推眼镜,“一个月后会根据成绩和表现调整。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
“我们班要分成八个学习小组,每组六个人。小组作业、小组讨论、小组评比。所以,接下来的时间,你们要学会和组员相处。”
江鲤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分组按照学号来。”李明洲拿起名单,“1到6号一组,7到12号一组,以此类推。”
江鲤的学号是43。
7号到12号那一组,最后一个学号是42。
他被分到了最后一组。
和李明洲的目光对上的一瞬间,江鲤就知道这个人记住了他。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打量、评估、然后归类。坏学生,刺头,麻烦,社会败类。
李明洲笑了笑,移开视线。
“好,现在各小组互相认识一下。组长由学号最小的同学担任。”
江鲤那一组的组长,学号37。
那个人从前排站起来,转过身。
江鲤对上了一双很干净的眼睛。
是主席台上那个人。
江鲤走过来的时候,江鲤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那种刺鼻的香,是晒过太阳的那种干净。
“你好,我是林云舟。”他在江鲤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伸出一只手。
江鲤没动。
他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干干净净,没有烟渍,没有茧。
跟他自己的手完全不一样。
他的手上有烟疤,有刀划过的痕迹,有洗不掉的老茧。
“江鲤。”他说,没伸手。
林云舟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自然地收回去,没有任何尴尬的表情。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在上面写了什么。
“我们组六个人,学号37到42。”他说,“接下来会有很多小组作业,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方便沟通。”
江鲤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怎么回事?看不懂脸色?
“不用。”他说,“你们做你们的,不用管我。”
林云舟抬起头看他。
那双眼睛的眼神太亮了。江鲤被那目光刺了一下,下意识偏开头。
“小组作业是算分的。”林云舟说,语气很平静,“你不想做,我可以帮你做。但联系方式还是要加的,万一有什么事情需要通知。”
江鲤愣住了。
他见过很多种人——怕他的,躲他的,想打他的,想利用他的。但没见过这种。
“你脑子有病?”他问。
林云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江鲤看见了。
“可能吧。”他说,“手机给我。”
江鲤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真的把手机掏出来递过去。
林云舟接过,输了一串数字,拨通,然后把手机还给他。
“好了。”他说,“有事找我。”
他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江鲤低头看手机。
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名字:林云舟。
备注只有三个字,没有多余的符号。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下午第三节课是体育。
江鲤没去。
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把腿翘在桌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热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黏在皮肤上。
门被推开了。
江鲤没动。
脚步声走近,在他旁边停下来。
“你怎么不去上体育课?”
是林云舟的声音。
江鲤把腿放下来,转头看他。林云舟站在走道里,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校服领口解开了一颗,露出一点锁骨。
“你怎么也不去?”安鲤反问。
“我回来拿水。”林云舟晃了晃手里的水杯,“顺便问你,要不要一起下去?”
“不要。”
林云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从书包里拿出什么东西,然后放回江鲤的桌子上。
是一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着水珠,冰的。
“天热,多喝水。”他说。
然后他走了。
江鲤看着那瓶水,看了很久。
瓶身上那层水珠慢慢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滩痕迹,他伸出手,碰了碰。
凉的。
他把水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确实很凉。
放学的时候,江鲤收到周杰的消息。
“江哥,放学去不去吃烧烤?李豪说他爸今天进货,有新鲜的生蚝。”
江鲤看了一眼,没回。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拎起书包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有人从后面追上来。
“江鲤。”
是林云舟。
江鲤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林云舟站在夕阳里,整个人被镀上一层橙红色的光。他跑得有点急,胸口微微起伏着。
“这个给你。”他递过来一个东西。
是一盒药。
帕罗西汀。
江鲤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口袋——拉链开着。刚才掏手机的时候,药盒掉出来了,他自己都没发现。
“你……”
“我在你座位下面捡到的。”林云舟打断他,“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但是——”
他顿了顿。
“这个药,要按时吃。不能断。”
江鲤看着他。
夕阳把林云舟的眼睛照得很亮,亮到几乎透明。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任何让江鲤想吐的东西。
只是……认真。
“关你什么事。”江鲤说。
他把药盒抢过来,塞进口袋,转身就走。
走出去十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餐。”
江鲤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晚上十一点,江鲤回到家。
屋里没开灯。他摸黑换了鞋,轻手轻脚往自己房间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听见沙发上有动静。
“回来了?”
是他妈的声音。
江鲤僵在那里。
灯亮了。
他妈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每次出现,就意味着今晚不会好过。
“去哪了?”
“学校。”江鲤说,“刚放学。”
“放学?”他妈站起来,“放学要放到十一点?”
江鲤没说话。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
他妈走过来,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我让你放学!我让你在外面野!”
江鲤偏过头,没躲。
第二巴掌。
第三巴掌。
然后是她揪住他的头发,往墙上撞。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你妹妹在医院躺着,你在外面野!你怎么不去死!”
江鲤闭上眼睛。
墙很硬,一下一下撞在后脑勺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数着那个声音,一下,两下,三下。他想,撞死了也好,撞死了就清净了。
不知道撞了多少下,他妈突然停手了。
江鲤睁开眼睛,看见她站在那里,手还揪着他的头发,但眼神变了。
变得……清醒了。
她松开手,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江鲤,嘴唇抖起来。
“我……我……”
江鲤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蹲下去,抱住自己的头,开始哭。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江鲤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靠着门滑下去,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过了很久,他听见外面安静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药,看着上面的字。
帕罗西汀。
治疗抑郁症和焦虑症。
他把药盒打开,抠出一颗,干咽下去。
然后他想起林云舟说的话。
“这个药,要按时吃。不能断。”
还有那句——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餐。”
江鲤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他想,这个人真的脑子有病。
第二天早上,江鲤到教室的时候,看见自己桌子上放着一个塑料袋。
他走过去,打开。
里面是一份肠粉,一杯豆浆,还有一个水煮蛋。
肠粉还是热的。
他有点懵了。
旁边传来声音:“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鲤转头,看见林云舟正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坐下来,打开塑料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很香,是他很久没吃过的味道。
他吃着吃着,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江鲤去上厕所。
在厕所门口,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那个7班的,叫江鲤是吧?听说是个混混,初中就打人。”
“我也听说了,好像还抽烟,被记过好几次。”
“这种人怎么考上一中的?”
“谁知道,说不定是走后门。”
“你们说,他是不是有什么背景?”
“有个屁背景,我看他那样子,就是个垃圾。”
“那他不会是卖的吧?”
“谁知道呢?死倒贴货。”
江鲤站在门口,听完,然后推门进去。
里面三个人,看见他进来,一下子安静了。
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打开水龙头,洗手。
江鲤洗得很慢,很仔细。
那三个人互相看看,想走,又不敢动。
江鲤洗完手,关上水龙头,转身看着他们。
“说完了?”
三个人没说话。
江鲤笑了笑。
那个笑容没到眼睛。
“说完了就滚。”
三个人几乎是跑出去的。
江鲤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发青,嘴唇发白,头发遮住半边脸。
确实像个垃圾。
他想。
但垃圾应该也有垃圾的活法。
下午最后一节课,李明洲走进教室。
“下周开始,我们要进行第一次小组作业。”他说,“每个小组要做一个 presentation,主题是‘我的理想’。下周一,每个小组派代表上台展示。”
教室里一片哀嚎。
江鲤趴在桌子上,没动。
他的理想?
活着。
能活着就不错了。
放学的时候,林云舟又追上他。
“江鲤同学。”
江鲤停了下来。
“小组作业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没想法。”
“那你有什么理想吗?”
江鲤转过身,看着他。
夕阳还是那么亮,那个人还是站在光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
江鲤突然觉得有点累。
“林云舟。”他说。
“嗯?”
“你他妈能不能别管我?”
林云舟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不能。”
江鲤愣住了。
“为什么?”
林云舟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短,但安鲤又看见了。
“因为我乐意管。”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江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晚风吹过来,带着广州特有的湿热,黏在皮肤上。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是周杰的消息:“江哥,今晚真的来吃烧烤吗?生蚝特别新鲜!”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来。”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巷子深处走去。
身后,夕阳慢慢沉下去,把整条街染成橙红色。
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桌子上还会有一份肠粉,一杯豆浆,一个水煮蛋。
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感觉鼻子酸酸的,身体暖暖的。
他走在巷子里,经过一个又一个路边摊,油烟味钻进鼻子里,混着广州夜晚潮湿的空气。
他想,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今天的肠粉很好吃。
至少今天他心情还算不错。
至少……
他甩甩头,没再想下去。
巷子尽头,周杰站在那里朝他挥手。
“江哥!这边!”
江鲤走过去。
身后,夜色落下来,把一切都盖住了。
足够了。
他想。
这样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