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是从第三天开始发酵的。
第一天只是有人看见。第二天论坛上有了帖子。第三天，谁都知道了。
江鲤进教室的时候，里面突然安静了一下。
那种安静跟平时不一样。是那种所有人都突然闭嘴、然后又假装没事继续说话的安静。他没看任何人，走到座位坐下。
课桌里没有早餐。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林云舟今天请假了。
昨晚林云舟发消息说家里有事，今天不来。他没问什么事，就回了个“嗯”。现在他看着空荡荡的课桌，突然有点后悔没多问一句。
上午的课照常上。
但江鲤总觉得有人在看他。转头的时候，对上一道目光，那人立刻移开。再转回去，又能感觉到那种目光扎在后背上。
下课的时候他没出去，就趴在桌上。
有人在走廊里说话，声音不大，但刚好能传进来。
“就是他啊？”
“嗯，就那个，最后一排的。”
“看着不像啊。”
“谁知道呢，反正论坛上说的。”
“说是什么来着？”
“就那个呗，烂鸭子。”
江鲤把脸埋进手臂里。
中午没去食堂。周杰过来叫他，他说不饿。周杰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没说，走了。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他去操场，跑了两圈就坐在旁边。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滚到他脚边，他捡起来扔回去。那人接住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种眼神他见过。
小时候他妈带他上街，有人听说他妹妹有病，就那样看他。后来他妈发病的时候在街上闹，围观的人也那样看他。
可怜，又带着点嫌弃。
像看什么脏东西。
体育课结束回教室，发现书包被人动过。东西没丢，但位置变了。他站在座位边，看着那个被翻过的书包，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包拿起来，放回原位。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他趴着，没睡，就趴着。
手机震了。
林云舟发的：还好吗？
他看着那两个字，没回。
又震：看到消息回我。
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塞进课桌，脸埋得更深。
放学的时候，周杰他们三个在门口等他。
“江哥，走不走？”
他站起来，跟他们一起走。
走到校门口，有人从旁边经过，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周杰听见了，转身就要冲上去。江鲤拉住他。
“别。”
“可是江哥——”
“走。”
他往前走。
周杰在后面骂了一句，跟上来。
走到分岔路口，他说：“你们先回。”
“江哥你去哪儿？”
“随便走走。”
周杰想说什么，李豪拉了他一下。三个人走了。
江鲤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天快黑了，路上的人越来越少。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只是走。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走过菜市场，收摊的人正在打扫，地上湿漉漉的。走过居民区，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
走到江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珠江。
白天的时候很多人来这里散步，晚上就少了。现在只有几个夜跑的人，戴着耳机从旁边跑过。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晕黄黄的，照不了多远。
他走到栏杆边，停下来。
江水是黑的。
白天看着还绿，晚上就是黑的。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只有水面反着路灯的光，一晃一晃的。
他翻过栏杆。
坐在边缘，腿悬在外面。
下面就是江。
不算高，跳下去应该会疼一下，然后就没了。
他想起小时候听人说，淹死的人肚子会鼓起来，泡得发白，很难看。他盯着下面的江水，想，难看就难看吧，反正也没人看。
手机在口袋里震。
他掏出来看。
林云舟打来的。
他没接。
手机继续震，震完停了，过几秒又开始震。
他数着。
一下，两下，三下。
第三个电话没接的时候，手机又震。
第四个。
第五个。
他把手机放在旁边，让它震。
江水在下面流，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哗哗的，闷闷的。
第六个。
第七个。
夜跑的人已经跑远了，四周很安静。只有江水的声音，和手机震动的声音。
第八个。
第九个。
第十个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亮着，上面是林云舟的名字。
他按掉。
第十一个。
第十二个。
他开始想，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
应该会先掉下去，很快，风在耳边响。然后碰到水，很凉，很黑。然后往下沉，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然后呛水，很疼，喘不上气。然后就不疼了。
他盯着下面的江水。
第十三个电话。
他想起林云舟每天放在他课桌里的早餐。肠粉，糯米鸡，豆浆。都是热的。
第十四个。
想起他写的那些笔记，从初一开始，一本一本，整整齐齐。
第十五个。
想起他站在天台上的样子，抱着白色的花，说我喜欢你。
第十六个。
想起他嘴唇上的那个破口，说“你咬的”。
第十七个电话震完的时候，他听见脚步声。
很远，在跑。
他没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他身后。
喘气的声音，很重，像跑了很多路。
“江鲤。”
他没动。
“江鲤，你看着我。”
他还是没动。
那个人从背后抱住他。
抱得很紧。
两只手臂箍在他身上，勒得有点疼。
“别这样。”
声音在抖。
“我求你了。别这样，我真的好怕好怕。”
江鲤看着下面的江水。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松手。”
“不松。”
“我没事。”
“你有事。”
林云舟把他抱得更紧。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心跳，很快，咚咚咚的。
“我找了你两个小时。”林云舟说，声音很闷，像是咬着牙在说话，“打了十九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江鲤没说话。
“我去你家，没人。我去学校，没人。我去周杰家，他说你往这边走了。我一路跑过来，跑到江边，看见你坐在这儿。”
他的手臂在抖。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看见你的时候，心跳都停了。”
江鲤还是没说话。
他就坐在那儿，被抱着，看着江水。
过了很久，他开口。
“林云舟。”
“嗯？”
“我刚才在想，跳下去会疼多久。”
林云舟的手臂收紧了。
“后来想，应该不会太久。”
“别说了。”
“然后想，死了以后会去哪儿。会不会看见我妈。会不会看见我爸。会不会看见我妹。然后发现，好像去哪儿都比现在好。”
“我求你别说了，好不好？别说了。真的别说了，我要疯了！” 他呜咽着。
林云舟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有什么湿的东西，隔着衣服渗进来。
“我真的求你了。别说了。”
江鲤没再说了。
他们就那样坐着，他坐在栏杆边沿，林云舟从后面抱着他。江水在下面流，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
江鲤开口。
“林云舟。”
“嗯？”
“你的电话响了十九次。”
林云舟没说话。
“我想，这个人真烦。”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面的江水。
“要是跳下去，就再也接不到这么烦的电话了。”
林云舟把他抱得更紧。
“那你别跳。”
江鲤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他动了一下。
“腿麻了。”
林云舟松开一点，但没完全松。
“我扶你下来。”
他慢慢把江鲤从栏杆上扶下来。
脚踩到地上的时候，麻得站不住，往下软。林云舟撑住他，让他靠在身上。
两个人站在江边，靠着。
风从江上吹过来，有点凉。
“我送你回家。”林云舟说。
“不回。”
“那去哪儿？”
江鲤想了想。
“随便。”
林云舟没说话，就扶着他，慢慢往前走。
走到路灯底下，江鲤停下来。
他看着林云舟。
眼眶红红的，脸上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你哭了？”
林云舟没说话。
“你他妈哭什么？”
“不知道。”
江鲤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他脸上的泪痕擦掉。
“别哭了。”
林云舟抓住他的手。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别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江鲤没说话。
“答应我。”
“……嗯。”
林云舟看着他。
“说话算话。”
“嗯。”
林云舟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这次不是从背后，是面对面。
抱得很紧。
“我差点被你吓死。”他说，声音闷在江鲤肩膀上，“你知不知道。”
江鲤没说话。
他就站着，被抱着。
胸口贴着胸口，心跳叠着心跳。
很久之后，他说：“林云舟。”
“嗯？”
“我饿了。”
林云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一点，看着他。
“饿了？”
“嗯。没吃晚饭。”
林云舟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眼眶还红着，但确实是笑。
“走，吃饭。”
他们沿着江边往回走。
走得很慢。
走到有夜市的地方，林云舟停下来，买了两份炸酱面。
站在路边吃。
热气腾腾的，酱汁有点咸。
吃到一半，江鲤说：“你怎么找到我的？”
“周杰说你往这边走。我就沿着江边找。”
“找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吧。”
江鲤看着他。
路灯下面，他脸色有点白，眼眶还是红的，头发被江风吹乱了。
“你跑来的？”
“嗯。”
“从哪儿跑来的？”
“你家那边。”
江鲤算了算距离。
四五公里。
“你是不是傻？”
林云舟没回答，继续吃肠粉。
江鲤也不问了。
吃完，他们把饭盒扔进垃圾桶。
“现在送你回家。”林云舟说。
“嗯。”
他们往江鲤家走。
走到楼下，江鲤停下来。
“到了。”
林云舟站在他面前。
“上去吧。”
“嗯。”
江鲤往楼道里走。
走了几步，回头。
林云舟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回去小心。”
“好。”
江鲤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楼下有声音。
他走到窗户边往下看。
林云舟还站在那儿。
靠着路灯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
“你他妈怎么还不走？”
林云舟抬头。
看见二楼窗户边那个影子。
“就走。”
“那你走啊。”
“你先关窗。”
江鲤把窗户关上。
拉窗帘的时候，他看见林云舟转身走了。
影子在路灯下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躺回床上。
天花板还是那道裂缝。
手机响了。
林云舟发的：到家了。
他回：嗯。
林云舟：睡不着叫我。
他看着那几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林云舟。
林云舟：嗯？
他打：刚才在江边，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林云舟：哪些？
他打：你说你差点被我吓死。
林云舟：真的。
他打：你还哭了。
林云舟：嗯。
他看着那个“嗯”，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为什么哭？
林云舟：因为害怕。
他打：怕什么？
林云舟：怕你走了。
他盯着那四个字。
眼眶突然热了。
他打：现在在吗？
林云舟：在。
他打：那就行。
他把手机放下。
闭上眼睛。
睡意来得很快。
睡着之前，他想起一件事。
刚才在江边，他坐在栏杆上的时候，想了很久跳下去会怎么样。
现在他想，要是跳下去了，就再也接不到那么烦的电话了。
也再也看不见那个人站在路灯下的样子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
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哭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他躺着没动。
手机在枕头边，他拿起来看。
林云舟的最后一句话是：睡吧，我在。
时间是凌晨三点。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来，洗漱，穿衣服，出门。
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
林云舟已经在座位上了。
课桌里放着早餐，热的。
他坐下，拿出早餐吃。
林云舟在旁边看书。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
“林云舟。”
“嗯？”
“昨晚的事，别告诉任何人。”
林云舟转头看他。
“好。”
“周杰他们也不行。”
“好。”
江鲤继续吃。
吃完，他把塑料袋扔进课桌。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
他开始讲课。
江鲤听着。
窗外的阳光落在课桌上，一小块。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云舟。
林云舟正在听课，侧脸被阳光照着。
他转回去。
继续听课。
阳光慢慢移动。
从左边移到右边。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
林云舟也站起来。
“中午吃什么？”
“食堂。”
“一起？”
“嗯。”
他们一起往门口走。
走到走廊里，有人回头看他们。
那种眼神还在。
但江鲤突然觉得，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昨晚在江边，他坐在栏杆上的时候，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现在他又觉得，好像有些事情，还是挺重要的。
比如早餐。
比如那个人坐在旁边。
比如那十九个电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云舟。
林云舟也在看他。
“看什么？”
“看你。”
“有病。”
“有。”
江鲤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