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那天的检讨开始的。
课桌吻的事学校知道了。不知道谁拍的视频，从走廊那头拍过来，模模糊糊能看见两个人影在杂物间门口，然后林云舟把江鲤拉进去，再然后就是那个吻。视频就几秒，但足够看清是谁。
周一升旗仪式，教导主任在台上念处分通知。
“高二三班林云舟，高二三班江鲤，在校期间行为不当，造成恶劣影响，各记大过一次。周一升旗仪式上当众检讨，以儆效尤。”
队伍里有人转头看过来。江鲤站在后排，低着头，校服袖子遮着手腕。那些目光落在身上，像虫子爬过皮肤，痒痒的，又让人想发抖。
林云舟站在隔壁班队伍里，隔着几排人，看不清表情。
升旗仪式结束的时候，教导主任把他们叫到办公室。
“检讨书写了吗？”
林云舟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递过去。
教导主任看了一遍，皱眉。
“你这写的什么？‘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后注意场合’？注意场合？这是场合的问题吗？”
他抬头看林云舟。
“你知道你们这是什么行为吗？两个男的，在学校里，干这种事。传出去学校脸往哪放？”
林云舟没说话。
教导主任又看江鲤那张，更皱眉头。
“你这写的什么？‘我没错’？就三个字？”
江鲤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有几片黄了。
“江鲤，我问你话。”
“听见了。”
“听见了你就这个态度？”
江鲤转过来看他。
“我写完了。三个字。你让我检讨，我检讨了。没错就是没错。”
教导主任气得站起来。
“你——你给我等着，下午升旗仪式，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念这个检讨。”
下午第三节下课，全校学生被叫到操场。
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队伍站好之后，教导主任拿着话筒走上主席台。
“今天，我们有两名学生要做公开检讨。高二三班林云舟，高二三班江鲤，上来。”
队伍里一阵骚动。
江鲤从队伍里走出来，往主席台走。阳光直直地晒在头顶，烫得头皮发麻。走到台边的时候，林云舟也到了。
他们并排站着，等教导主任讲话。
教导主任讲了五分钟，讲校风校纪，讲道德品行，讲“某些学生”给学校抹黑。台下安安静静的，几千人站着听。
“……下面，先由林云舟同学做检讨。”
林云舟接过话筒。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
“我林云舟，于上周四下午在学校教学楼五楼杂物间门口，与江鲤同学发生不当接触，造成不良影响。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后一定注意场合，不再发生类似行为。请老师同学监督。”
念完，他把话筒还给教导主任。
台下有人小声笑。
教导主任接过话筒。
“下面，江鲤同学做检讨。”
江鲤接过话筒。
他站在那里，阳光直直地照在脸上，眼睛眯起来。台下几千人看着他，几千双眼睛，像几千个太阳，烤得人发干。
他把话筒举到嘴边。
“我没错。”
教导主任脸色变了。
“江鲤——”
“我没错。”江鲤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脖子上的印子，是他留的。但不是他强迫我。是我愿意的。”
台下炸了。
有人吹口哨，有人骂，有人在笑，有人在喊“牛逼啊”。教导主任冲过来抢话筒，江鲤往后退了一步，没让他抢到。
“我江鲤，跟林云舟，是我愿意的。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
他把话筒扔给教导主任，转身下台。
走下台阶的时候，腿有点抖。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没管，继续往前走。
走到自己班队伍前面的时候，有人让开路。他走进去，站在最后一排。
周围的人都离他远了半步。
他没看，就站在那儿，看着前面的主席台。教导主任正在说话，脸红脖子粗的，话筒传出刺耳的电流声。林云舟还站在台上，看着他这个方向。
退场的时候，队伍往教学楼走。
走到一半，有人从后面追上来。
手腕被人握住。
他转头。
林云舟。
握着他手腕，往前走。
周围的人都看见了。
有人停下来看，有人绕开走，有人小声说话。林云舟没松手，就那样握着他的手腕，穿过人群，往教学楼走。
江鲤被他拉着走。
手腕上那只手很热，手心有点湿，是汗。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江鲤说：“松开。”
林云舟没松。
“他们都看见了。”
“我知道。”
“你他妈——”
“让他们看。”
林云舟继续往前走。
上楼梯的时候，迎面下来几个人，看见他们，愣了一下，让到一边。等他们过去之后，在后面小声说话。
江鲤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见那种语气。
林云舟还是没松手。
走到三楼的时候，江鲤把手抽回来。
“行了。”
林云舟停下来，看他。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别说了。”
“我要说。”
“别在这儿说。”
林云舟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往厕所方向走。
江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厕所门口，林云舟停下来，回头看他。
江鲤走过去。
两个人进了厕所。
里面没人。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橡胶跑道的味道。洗手池上方的镜子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把两个人的影子分成两半。
林云舟把门关上。
转过身，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嗯。”
“是认真的？”
江鲤没说话。
“你说是你愿意的。”
“嗯。”
“那你之前躲我三天——”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江鲤靠着洗手池，低头看着地上的瓷砖。白色的，有点脏，有几块裂了。
“之前躲你，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办。”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林云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
“那你告诉我，你怎么办？”
江鲤抬头看他。
“就这么办。他们说什么，随便。爱怎么着怎么着。”
林云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抱住。
抱得很紧。
“你知道我刚才在台上，听你说那些话，什么感觉吗？”
江鲤没说话。
“我他妈想冲下去亲你。”
江鲤愣了一下。
“你疯了？”
“可能吧。”
林云舟松开一点，看着他。
“江鲤。”
“嗯？”
“我——”
外面传来脚步声。
有人进来了。
两个人同时往门口看。
门被推开。
一个人站在门口，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然后那人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江鲤见过。这几天一直有人用那种眼神看他。好奇，又带着点恶心。像看什么脏东西。
那人没说话，转身就走。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江鲤看着那扇门。
“他认出我们了。”
“嗯。”
“明天论坛上又该有帖子了。”
“嗯。”
江鲤转过来看林云舟。
“你怕吗？”
林云舟看着他。
“怕什么？”
“怕被人说。”
林云舟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
江鲤没说话。
林云舟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把他抵在洗手池边上。
“江鲤。”
“嗯？”
“我想亲你。”
江鲤看着他。
近在咫尺。眼睛，鼻子，嘴唇。嘴唇上有干裂的皮，可能是晒的，可能是别的什么。
“在这儿？”
“嗯。”
“门没锁。”
“不管。”
林云舟低头。
吻他。
这次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在杂物间门口，是轻轻的，碰一下就分开。这次不是。
这次是压上来的，很用力，嘴唇贴着嘴唇，牙齿磕着牙齿，有点疼。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热气喷在脸上，痒痒的。
走廊外有人说话，脚步声经过，又远了。
没停。
林云舟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头发里，把他固定住。另一只手搂着腰，隔着校服能感觉到热度。
江鲤被他亲得喘不上气。
想推开他，手抬起来，却放在他胸口没动。
心跳很快。
咚咚咚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
松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
额头抵着额头。
“林云舟。”
“嗯？”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可能有。”
江鲤看着他。
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憋的还是别的什么。
“在这儿亲，不怕有人进来？”
“不怕。”
“刚才就有人进来了。”
“走了。”
“下一个呢？”
林云舟想了想。
“那就让他看。”
江鲤愣住。
“你——”
“让他们看。”林云舟说，“看清楚了，我林云舟跟江鲤，就是这种关系。爱怎么着怎么着。”
江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云舟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你愿意。”
江鲤没说话。
“那我也是。我愿意。”
走廊里又有人经过。脚步声，说话声，然后远了。
厕所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江鲤低着头。
看着地上那块裂了的瓷砖。
“林云舟。”
“嗯？”
“你以后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后悔今天说这些话。后悔被人看见。”
林云舟没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抬起江鲤的脸。
让他看着自己。
“江鲤。”
“嗯？”
“你听着。”
江鲤看着他。
“我不会后悔，永远不会，我没有后悔喜欢过你，我见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喜欢了很多很多天，我想让你全身全心都属于我。”
江鲤没说话。
就看着他。
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不知道是光还是别的什么。
林云舟低头，又亲了他一下。
很轻。
就一下。
“走吧，快上课了。”
他拉开门出去。
江鲤站在里面，看着他的背影。
门口，林云舟停下来，回头看他
“走不走？”
江鲤走过去。
两个人一起走出厕所。
走廊里有人，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林云舟没松手。
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江鲤把手抽回来。
“进去吧。”
他们推门进去。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继续说话，继续看书，继续该干嘛干嘛。
但那一眼，江鲤看见了。
那些目光。
那些藏在书本后面、从眼角斜过来的目光。
他没管。
走到座位，坐下。
林云舟在旁边坐下。
上课铃响。
老师进来，开始讲课。
江鲤趴在桌上，脸埋进手臂里。
旁边有翻书的声音。
有笔划过纸的声音。
有轻轻的呼吸声。
他把脸埋得更深一点。
嘴角动了动。
没让任何人看见。
下课的时候，周杰跑过来。
“江哥！”
“干嘛？”
“刚才厕所——”
“你看见了？”
周杰愣了一下。
“不是我，是别人说的。说你们俩在厕所里——”
“在厕所里干嘛？”
周杰张了张嘴。
“就……那个……”
江鲤看着他。
“哪个？”
周杰被他看得不敢说了。
“没什么没什么，我瞎说的。”
他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撞到李豪。
“你跑什么？”
“没……没什么。”
李豪看着他，又看看教室里的江鲤。
江鲤正趴在桌上，林云舟在旁边跟他说话。
李豪把周杰拉到一边。
“怎么回事？”
“有人说江哥他们在厕所里——”
“说什么？”
周杰压低声音。
“说他们在里面亲。”
李豪沉默了三秒。
“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你就跑？”
周杰看着他。
“不然呢？我站那儿看？”
李豪叹了口气。
“别瞎传。”
“我没传，就是跟你说。”
“跟我说也别说了。”
“哦。”
他们站在走廊里，看着教室里面。
江鲤不知道说了什么，林云舟笑了一下。然后江鲤伸手，好像想打他，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周杰看着那个动作。
“李豪。”
“嗯？”
“你说江哥是不是变了一个人？”
“变什么？”
“以前他从来不这样的。”
李豪没说话。
赵坤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
也看着教室里面。
看了一会儿，他说：“这样挺好。”
周杰转头看他。
“什么挺好？”
赵坤没回答，转身走了。
周杰和李豪对视一眼。
跟上去。
那天晚上，江鲤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
林云舟发的：睡了吗？
他回：没。
林云舟：在想什么？
他看着那三个字。
想了很久。
然后他回：想你。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林云舟回：我也是。
他盯着那两个字。
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林云舟。
林云舟：嗯？
他打：今天厕所里的事，别告诉任何人。
林云舟：好。
他打：周杰他们也不行。
林云舟：好。
他打：还有，以后别在学校这样。
林云舟：哪样？
他看着那两个字，愣住。
然后他打：你知道哪样。
林云舟：不知道。
他打：你他妈故意的。
林云舟：可能是。
他看着那个回答。
想骂他，又不知道骂什么。
最后他打：反正别在学校。
林云舟：那在哪儿？
他愣住。
删来删去只回了一句:随便。
林云舟：好，那就随便。
他把手机扔一边。
脸有点热。
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那几条消息还在。
他看着“那就随便”那四个字。
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睡意来得很快。
睡着之前，他想起一件事。
今天在厕所里，林云舟亲他的时候，外面有人经过。
他没躲。
他也没让他停。
他好像，真的不怕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怕了。
可能从他在台上说“是我愿意的”那时候开始。
可能从林云舟握着他手腕穿过人群那时候开始。
可能更早。
早到他自己都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