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分下来的第二天，校园论坛炸了。
帖子是凌晨发的，标题写着“震惊！年级第一和混混的那点事”。底下配了图，两张。一张是他们在天台上，林云舟抱着花；一张是在厕所门口，林云舟拉着他的手。图很糊，一看就是手机偷拍的，但能看清是谁。
凌晨三点发的帖子，早上六点已经有三百条回复。
有人骂恶心的，有人说毁三观的，有问真的假的，有说早就看他们不对劲的。也有几条帮说话的，说“关你屁事”，很快被骂回去。
江鲤不知道这些。
他早上没看手机，直接去了学校。
走进校门的时候，就感觉不对。
门口站着几个人，看见他就开始笑，那种笑不是打招呼，是那种心照不宣的、让人发毛的笑。他走过去，他们也不说话，就看着他笑。
走到教学楼下面，有人从旁边经过，小声说了一句“就是他”。
他继续走。
上楼梯的时候，迎面下来几个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让到一边。等他走过去，后面传来笑声。
他停在楼梯中间。
站了三秒。
然后继续往上走。
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里面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他熟悉。前几天经历过。所有人突然闭嘴，然后假装没事继续说话。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安静完之后，没人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他从后门进去，走到座位。
林云舟还没来。
课桌里有早餐，还是热的。
他坐下，拿出早餐吃。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平时早自习前都有人在说话，今天没有。只有翻书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一声。
他吃完早餐，把塑料袋扔进课桌。
趴下。
把脸埋进手臂里。
那些人还在看他。不用抬头都能感觉到。目光落在背上，一道一道的，像刀子。不是那种锋利的、一下子就能划破的刀子，是钝的，慢慢割的那种。
早自习铃响的时候，林云舟来了。
从后门进来，坐下。
“早。”
江鲤没抬头，嗯了一声。
林云舟也没再说话。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进来的时候，看了他们这个方向一眼，然后开始讲课。
江鲤趴着，没睡，就趴着。
旁边林云舟在听课，翻书的声音，写字的沙沙声，偶尔的咳嗽声。
这些声音很小，但听得清楚。
因为这些声音之外，太安静了。
整个教室，四十多个人，安静得像没有人。
下课铃响的时候，有人开始说话。
很小声，交头接耳的那种。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是在说他们。
江鲤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有人挡在那儿。
不是故意的，就是站着聊天。看见他过来，没让。
他站了两秒。
那两个人继续聊天，没看他。
他从旁边挤过去。
背后传来笑声。
他往厕所走。
走廊里有人看见他，就停下来，等他过去之后开始说话。一路走过去，一路都是这种。等他走过去，后面就响起窃窃私语。
厕所里有人。
他站在洗手池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下面青的，嘴唇干的，头发有点乱。跟平时一样。但好像又不一样。
有人从隔间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出去。
他看着那个人走掉。
然后低头洗手。
水很凉，冲在手背上，有点刺骨。
洗了很久。
久到有人进来又出去，出去又进来。
他关了水，甩了甩手，走出去。
走廊里，林云舟站在那儿。
靠着墙，等着他。
“你怎么出来了？”
“找你。”
“找我干嘛？”
林云舟看着他。
“怕你出事。”
江鲤愣了一下。
“我能出什么事？”
林云舟没说话，就看着他。
江鲤被他看得不自在。
“行了，回去上课。”
他往前走。
林云舟跟在旁边。
回到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
下午的时候，论坛的事被老师知道了。
班主任把林云舟叫出去谈话。江鲤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周围的人都离他很远。不是那种明显的离得远，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座位没换，但感觉中间隔了一道墙。
下课的时候，周杰他们三个过来。
站在他座位旁边，也不说话，就站着。
江鲤抬头看他们。
“干嘛？”
周杰挠挠头。
“江哥，那个论坛的事……”
“知道了。”
“我们帮你骂回去了。”
江鲤看着他。
“骂回去了？”
“嗯，用了几十个号，把他们骂得不敢说话。”
李豪在旁边点头。
赵坤没说话，就站在那儿。
江鲤看着他们三个。
站了三秒。
“谢了。”
周杰愣了一下。
“谢啥？咱们谁跟谁。”
江鲤没说话。
上课铃响了，他们回去。
江鲤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阳光照进来，落在课桌上，一小块。
旁边座位空着。林云舟还没回来。
他把手放在那小块阳光上，暖的。
不是特别暖，但比没有好。
下午第三节课的时候，林云舟回来了。
坐下的时候，表情看不出什么。
江鲤没问，他也没说。
放学的时候，他们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里还是有人看他们，但好像没那么多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有人从旁边冲过来。
是周杰他们三个。
“江哥！一起走！”
周杰跑过来，站在他旁边，眼睛瞪着周围那些人。
李豪在另一边，赵坤在后面。
五个人一起往外走。
那种目光还在，但好像被挡住了。
走了一段，江鲤说：“你们不用这样。”
“哪样？”周杰问。
“这样。”他指指周围，“挡着。”
周杰想了想。
“江哥，你平时挡我们那么多次，也该我们挡你一次了。”
江鲤没说话。
继续走。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他们停下来。
周杰说：“江哥，明天见。”
“嗯。”
他们走了。
江鲤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林云舟站在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他们挺好的。”
“嗯。”
“走吧，送你回去。”
他们往江鲤家走。
走得很慢。
天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黄黄的，照着路面。
走到楼下的时候，江鲤停下来。
“到了。”
林云舟站在他面前。
“上去吧。”
“嗯。”
江鲤往楼道里走。
走了几步，回头。
林云舟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林云舟。”
“嗯？”
“你下午被叫去办公室，说了什么？”
林云舟没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没说什么。”
“骗人。”
“真的没说什么。”
江鲤看着他。
“他们是不是让你离我远点？”
林云舟没说话。
江鲤知道了。
“你怎么说？”
林云舟看着他。
“我说，不可能。”
江鲤站在那儿，看着他。
路灯在他背后，把他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眼睛亮亮的。
“你回去吧。”江鲤说。
“你先上去。”
“你先走。”
“你先。”
江鲤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往下看。
林云舟还站在那儿，抬头看着他这个方向。
他站了两秒。
然后继续往上走。
进屋之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林云舟还站在那儿。
他掏出手机。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
“你他妈怎么还不走？”
楼下那个人抬头看上来。
“就走。”
“那你走啊。”
“你先关窗。”
江鲤把窗户关上。
拉窗帘的时候，他看见林云舟转身走了。
影子在路灯下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躺回床上。
林云舟发的：到家了。
他回：嗯。
林云舟：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
他看着那行字。
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没往心里去。
林云舟：那就好。
他打：林云舟。
林云舟：嗯？
他打：你今天说不可能，是什么意思？
林云舟：就是不可能。
他打：不可能什么？
林云舟：不可能离你远点。
他看着那行字。
眼眶热了。
他打：为什么？
林云舟：因为你是我的人。
他盯着那几个字。
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睡不着。
又拿起来看一眼。
那几个字还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
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
第二天早上到学校的时候，气氛好像变了。
没那么多人看了。
但还是有人看，只是换了一种眼神。那种眼神他说不清，不是恶心，不是好奇，是别的什么。
后来他知道了。
那叫孤立，比校园霸凌还恶心。
没有人跟他说话。不是那种故意的、当面的不说，是那种自然而然的。需要分组讨论的时候，没人叫他。需要交作业的时候，没人提醒他。需要一起做什么的时候，他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成了透明人。
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面那些后脑勺，那些凑在一起说话的人，那些笑着闹着的人。他们笑的时候不会看他，闹的时候不会叫他，说话的时候不会带上他。
他就在那儿。
坐着。
听着。
看着。
有时候一整天，除了林云舟和周杰他们，没人跟他说一句话。
林云舟每天还是跟他一起走，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但林云舟也有自己的事，不能二十四小时陪着他。
周杰他们还是在。但他们在别的班，不能一直待在他旁边。
更多的时候，是他一个人。
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走在走廊里。
那些目光还在，但已经不是目光了。
是空气。
他成了空气。
没有人看，没有人理，没有人记得。
这种感觉比被骂还难受。
被骂的时候，至少还有人看见你。
现在没有了。
他消失了。
在四十多个人中间消失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他提前走了。
没跟任何人说。
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还很高，晒得人眼睛疼。他沿着路边走，不知道往哪儿去，就是走。
走了很久。
走到江边的时候，太阳快下山了。
江边没什么人。有几个钓鱼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他走到栏杆边，站着看江水。
江水是灰绿色的，被夕阳照得发红。
他想起那天晚上，坐在这儿的栏杆上，腿悬在外面。
那天林云舟找到了他。
今天呢？
手机在口袋里震。
他掏出来看。
林云舟发的：在哪儿？
他没回。
又震：下课找不到你。
还是没回。
又震：江鲤，你在哪儿？
他看着那行字。
站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江边。
发出去。
过了二十分钟，林云舟出现在江边。
跑过来的。
站在他面前，喘着气。
“你他妈吓死我了。”
江鲤看着他。
“没干嘛，就是走走。”
林云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抱住。
抱得很紧。
“以后别一个人跑这么远。”
江鲤没说话。
就让他抱着。
江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怀里是热的。
过了很久，他说：“林云舟。”
“嗯？”
“班里那些人，都不跟我说话。”
林云舟没说话。
“不是那种故意的，就是自然而然的。没人理我。我坐在那儿，像空气一样。”
林云舟把他抱得更紧。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
江鲤没说话。
“我看见你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走。我想过去陪你，但有时候过不去。”
江鲤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没事。”
“有事。”
“真的没事。”
林云舟松开一点，看着他。
“江鲤。”
“嗯？”
“你不是空气。”
江鲤没说话。
“你是我的人。”
江鲤看着他。
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
“你他妈就会说这句。”
“你不也一样只会骂我吗？而且我就会这一句。”
江鲤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轻。
但确实是笑。
“走吧，回去。”
他们沿着江边往回走。
夕阳快落下去了，天边红红的。
走到有夜市的地方，林云舟停下来，买了两份肠粉。
站在路边吃。
热气腾腾的，酱汁有点咸。
吃到一半，江鲤说：“林云舟。”
“嗯？”
“你说，以后会好吗？”
林云舟看着他。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
江鲤愣了一下。
“我在就好？”
“嗯。你在就好。”
江鲤没说话。
继续吃肠粉。
吃完，他们把饭盒扔进垃圾桶。
“走吧，送你回去。”
他们往江鲤家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江鲤站在楼道口，看着林云舟。
“你回去吧。”
“你先上去。”
“你先走。”
“你先。”
江鲤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进楼道。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往下看。
林云舟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上面。
他站了两秒。
然后继续往上走。
进屋之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林云舟还在那儿。
他挥了挥手。
楼下那个人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走了。
江鲤站在窗边，看着那个影子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他站了很久。
然后躺回床上。
天花板还是那道裂缝。
手机震了。
林云舟发的：到家了。
他回：嗯。
林云舟：明天周末，来我家吗？
他看着那行字。
打了几个字：好。
发出去。
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闭上眼睛。
睡意来得很快。
睡着之前，他想起林云舟说的话。
“你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