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的事,江鲤后来记得不是很清楚。
只记得阳光很烈,照得操场上白晃晃的,跑完八百米的人都瘫在跑道边上。他站在树荫底下,矿泉水瓶捏在手里,水已经喝完了,瓶子扁下去一块。
有人从操场那头走过来。
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走得很慢,边走边往他这边看。
他没动。
那几个人走近了,在他面前停下来。
为首的他不认识,隔壁班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头皮。后面跟着的几张脸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江鲤是吧?”
他没说话。
那人上下打量他,眼神从他脸上滑到身上,又从身上滑回脸上。
“也没长两个眼睛两个鼻子啊。”
后面有人笑。
“听说你挺牛逼的,全校面前说那些话。”
他把矿泉水瓶捏得更扁了一点。
“关你屁事。”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挺硬。”
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汗味,混着劣质洗衣液的香味。
“我告诉你,你那种事,恶心得让人吃不下饭。你最好离我们班的人远点,别把脏东西带过来。”
江鲤抬头看他。
太阳在他背后,刺得人睁不开眼。那人的脸逆着光,黑漆漆的,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嘴在动。
“听见没有?”
还是没说话。
那人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伸手推了他一把。
没推动。
江鲤就站在那儿,被他推了一下,晃都没晃。
那人的脸色变了变。
“你他妈——”
“张伟,走了。”
后面有人拉他。
叫张伟的挣了一下,没挣开。
“行,今天就放过你。记住我说的话。”
他们走了。
江鲤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操场那头。
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捏得不成形了。
他扔进垃圾桶,往教室走。
下午的课照常上。
林云舟在旁边,偶尔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也什么都没说。
放学的时候,他们一起走出校门。
走到分岔路口,林云舟说:“今天没事吧?”
“没事。”
“下午体育课,我看见有人找你。”
“聊了几句。”
林云舟看着他。
“聊什么?”
江鲤想了想。
“没聊什么。”
林云舟看了他三秒。
“有事告诉我。”
“嗯。”
他们分开。
江鲤往家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没上去。
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了很远。
走到那条巷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照不了多少地方,大部分路段都是黑的。
他站在巷口,看着里面。
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站着几个人。
还是昨天那几个。
张伟靠在门卫室旁边的墙上,看见他来,站直了。
“哟,来了?”
江鲤没理他,往校门里走。
经过的时候,有人伸脚绊他。
他跳过去,没摔倒。
后面传来笑声。
他继续走。
上午的课,上到第二节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扔了个纸团过来。
砸在他背上,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
纸团展开,上面写着几个字:变态,滚出学校。
他把纸团捡起来,塞进课桌。
林云舟在旁边看见了,伸手要拿。
他按住他的手。
“别。”
“给我看。”
“没什么。”
林云舟看着他。
他松手。
林云舟把纸团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
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
江鲤拉住他。
“别去。”
“我去找他。”
“你知道是谁?”
林云舟愣了一下。
江鲤把纸团拿过来,撕碎,扔进课桌。
“上课了。”
林云舟看着他,没动。
上课铃响了。
他坐回去。
一节课,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下课的时候,周杰他们三个跑过来。
“江哥!”
“嗯?”
“听说有人找你麻烦?”
江鲤看着周杰。
“谁说的?”
“有人说的。是不是那个张伟?”
“没事。”
“怎么没事?我听说——”
“说了没事。”
周杰闭上嘴。
李豪在后面拉了他一下。
赵坤站在最后面,看着江鲤,没说话。
上课铃又响了。
他们走了。
江鲤坐回座位上。
林云舟在旁边,一直在看他。
他知道。
但没转头。
中午去食堂,排队的时候有人插队到他前面。
他没说话。
后面有人推了他一下,说“站远点”。
他往前走了两步。
食堂里的人很多,声音很吵,但那些话还是能听见。
“就是他啊。”
“那个跟男的搞在一起的?”
“恶心死了。”
“离他远点,别传染。”
他看着前面排队的人,一个后脑勺接一个后脑勺。
队伍慢慢往前挪。
他跟着往前挪。
打到饭的时候,已经没有座位了。
他端着盘子站在边上,看着那些坐着吃饭的人。
有人抬头看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没人叫他。
他站了一会儿,端着盘子走出食堂。
坐在花坛边上吃。
饭是凉的,菜是腻的,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噎。
吃到一半,林云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不叫我?”
“你吃得快。”
林云舟没说话,也低头吃饭。
两个人坐在花坛边上,吃完了一顿饭。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
换了衣服去操场,跑了两圈,自由活动。
他坐在篮球场边上的台阶上,看着别人打球。
有人从旁边经过,球滚到他脚边。
他捡起来,递过去。
那人没接。
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球在地上滚远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捡。
弯腰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撞了他一下。
没站稳,往前栽了一步。
回头。
张伟站在那儿,后面跟着几个人。
“哎呀,不好意思,没看见。”
旁边有人笑。
他看着他们。
张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我说的话,你记没记住?”
“什么话?”
“离我们班的人远点。”
“我没靠近你们班的人。”
“你存在就是靠近。”
江鲤看着他。
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疼。
张伟的脸在太阳底下,汗津津的,毛孔很大,有几颗青春痘。
“听见没有?”
没说话。
张伟等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推了他一把。
这次推得重,往后退了一步。
后面又有人推了一把。
往前跌了一步,撞在张伟身上。
“哟,投怀送抱啊。”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
他站稳了,看着张伟。
张伟也看着他。
“怎么,想打架?”
没说话。
“来啊,打啊。你不是挺能的吗?全校面前说那些话的时候不是挺能的吗?”
他看着张伟。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后面传来笑声,骂声,口哨声。
他继续走。
走到操场边上,有人在看他。
那种眼神。好奇的,恶心的,幸灾乐祸的。
他继续走。
走到教学楼下面,停下来。
靠着墙,站着。
太阳晒在脸上,烫的。
手在发抖。
不知道为什么抖。
他把手攥成拳头,攥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
还是抖。
上课铃响了。
他没上去。
就站在那儿,靠着墙。
站了很久。
第二节课上了一半的时候,他走进教室。
从后门进去,坐下。
林云舟转头看他。
他没看林云舟。
趴下。
把脸埋进手臂里。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吱吱声。
他把脸埋得很深。
眼前一片黑。
黑的很好。
黑的就看不见那些眼睛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没动。
有人从他座位旁边经过,脚步声,说话声,笑声。
他没动。
人都走光了。
教室里很安静。
他还是没动。
有人在他旁边坐下。
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
“林云舟。”
“嗯?”
“我想去厕所。”
林云舟站起来。
他也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教室。
走廊里没人。都去吃饭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他往厕所走。
林云舟跟在后面。
走到厕所门口,他说:“你在外面等。”
林云舟看着他。
“好。”
他进去。
厕所里没人。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凉。
他走到洗手池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下面青的,嘴唇干的,头发有点乱。
跟平时一样。
他把水龙头打开,水哗哗地流。
然后他走进隔间。
关上门。
插销插上。
坐在马桶盖上。
坐着。
外面很安静。
只有水龙头的水还在流,哗哗的,一直流。
他坐在那儿。
看着隔间的门。
门是浅绿色的,上面有划痕,有涂鸦,有人写过字,又被涂掉了。
他盯着那些划痕。
不知道盯了多久。
外面有人进来。
脚步声,走到小便池前面,然后冲水,然后洗手,然后出去。
又进来一个人。
又出去。
又进来。
又出去。
他一直坐着。
没动。
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
有点疼。
但还好。
疼一下,就不那么疼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外面有人在说话。
“那个江鲤,真他妈恶心。”
“听说了,跟男的搞。”
“变态吧。”
“谁知道呢,反正离他远点。”
声音很熟悉。
是班里的人。
平时坐在前排,上课回答问题很积极,老师很喜欢的那种人。
他们不知道他在里面。
他们继续说。
“听说他家里也有病,他妈是疯子。”
“真的假的?”
“真的,有人看见他妈妈来学校闹过。”
“卧槽,一家子都有病啊。”
“所以啊,那种人,离远点没错。”
他们笑了。
然后冲水,洗手,出去。
声音远了。
厕所里安静下来。
水龙头还在流。不知道谁没关紧,滴答滴答的。
他坐在那儿。
没动。
那些话在脑子里转。
变态。恶心。有病。疯子。离远点。
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手腕上,那些烟疤还在。红绳手链还在,须须垂下来,有点脏了。
他盯着那条手链。
想起他妈给他系上的那天。
那时候她还正常。
会笑,会抱他,会叫他小鲤。
后来就不正常了。
后来就打他,骂他,让他去死。
他想,也许她说的对。
也许他真的该死。
外面又有脚步声。
然后是敲门声。
“江鲤。”
林云舟的声音。
他没动。
“江鲤,你在里面吗?”
还是没动。
敲门声停了。
隔了几秒,门被推开一点。
插销是插着的,推不开。
“江鲤,开门。”
他站起来。
把插销拉开。
门开了。
林云舟站在外面。
看着他。
他也看着林云舟。
“你没事吧?”
“没事。”
林云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他拉出来。
拉到洗手池前面。
水龙头还在滴答。
他关了。
然后他看着镜子里的他们。
两个人并排站着。
“你哭了?”
江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没干的泪痕。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
“没有。”
“有。”
林云舟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
他接过来,擦脸。
纸巾很快就湿了。
他又擦了一下。
还是湿的。
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走吧。”
“等一下。”
林云舟拉住他。
把他转过来。
面对着自己。
“你听到什么了?”
“没听到。”
“骗人。”
江鲤没说话。
林云舟看着他。
“谁说的?”
“不认识。”
“是班里的人?”
没说话。
林云舟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
江鲤拉住他。
“别去。”
“我去找他们。”
“找了然后呢?打一架?然后呢?”
林云舟停住了。
江鲤看着他。
“然后他们更来劲。然后更多人知道。然后没完没了。”
林云舟站在那儿。
手攥成拳头。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说?”
江鲤没说话。
林云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抱住。
抱得很紧。
“没事的。”
江鲤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没说话。
“会好的。”
还是没说话。
就那样抱着。
厕所里很安静。
只有外面的风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江鲤动了一下。
“林云舟。”
“嗯?”
“我刚才在里面,坐了多久?”
“三分钟。
“三分钟?”
“嗯。三分钟。我数的。”
江鲤愣了一下。
“你数这个干嘛?”
“因为你在里面一分钟,我在外面就多担心一分钟。”
江鲤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走吧。”
他们走出厕所。
走廊里还是没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
他们踩着阳光往前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江鲤停下来。
“林云舟。”
“嗯?”
“那三分钟,我在里面听他们说。”
林云舟看着他。
“说我是变态,说我家有病,说让我离远点。”
他的声音很平。
“我在想,他们说的也许对。”
林云舟的脸色变了。
“什么?”
“也许我真的是变态。也许我真的有病。也许我真的应该离所有人远点。”
林云舟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你再说一遍。”
江鲤看着他。
“我说,也许他们——”
“别说了。”
林云舟打断他。
“江鲤,你听我说。”
江鲤看着他。
“你不是变态。你没病。你不需要离任何人远点。”
他的声音很重,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
“你是我的人。我的人,不许这么想自己。”
江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云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
“记住了?”
江鲤没说话。
“记住了没?”
“……记住了。”
“好。进去吧。”
他们推门进去。
教室里有人回头看他们。
他没管。
走到座位,坐下。
林云舟在旁边坐下。
上课铃响了。
老师进来,开始讲课。
江鲤趴在桌上。
脸埋进手臂里。
旁边有翻书的声音,有写字的沙沙声。
他把脸埋得更深一点。
眼睛有点湿。
但没哭。
他只是趴着。
听着那些声音。
翻书的声音。
写字的沙沙声。
还有旁边那个人的呼吸声。
很轻。
但一直有。
一直都在。
那天放学的时候,他们一起走出校门。
周杰他们三个在外面等着。
看见他出来,周杰跑过来。
“江哥!”
“嗯?”
“今天没事吧?”
“没事。”
周杰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李豪在后面站着,赵坤靠在墙上。
五个人一起往巷子那边走。
走到分岔路口,周杰说:“江哥,明天见。”
“嗯。”
他们走了。
江鲤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林云舟在旁边站着。
也看着那个方向。
“他们挺好的。”
“嗯。”
“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
林云舟看着他。
“我自己走。”
林云舟看了他三秒。
“好。”
江鲤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
林云舟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林云舟也挥了挥手。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又回头。
林云舟还在那儿。
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站了两秒。
然后转身走进巷子。
天黑了。
路灯照不到巷子里,只有前面人家的窗户透出一点光。
他走在黑暗里。
一步一步。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没上去。
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
拨了一个号。
响了几声,接了。
“喂?”
林云舟的声音。
他没说话。
“江鲤?”
还是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儿?”
“楼下。”
“怎么不上楼?”
“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林云舟说:“那我说话,你听着。”
“好。”
“江鲤,你是个傻子。”
他愣了一下。
“你他妈——”
“但你真的很傻。”
他没说话。
电话那头继续说。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以后不许再说了。谁说都不行,你自己说也不行。你是变态?你是变态我就是变态。你有病?我有病你也有病,咱俩一起有病。你要离所有人远点?行,我陪你一起远。”
江鲤站在楼下,听着那些话。
眼眶热了。
“林云舟。”
“嗯?”
“你他妈才是傻逼。”
“嗯,我是。”
他笑了。
很轻。
“上去吧。”林云舟说,“我看着你上去。”
他抬头看。
四楼那扇窗户,灯亮了。
林云舟在家。
他挂了电话,上楼。
开门进去,屋里黑着。
他没开灯,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没人。
但他知道,有个人在电话那头,在四楼那扇窗户后面,在想着他。
那三分钟,他在厕所里,听着那些人说话。
他想了很多。
想跳下去会怎么样,想死了会怎么样,想是不是真的该离所有人远点。
但后来林云舟来了。
敲门,叫他,把他拉出来。
抱他,亲他额头,说那些话。
他想,也许他真的不用想那么多。
有个人在外面,数着时间等他。
有个人会一直陪着他,陪他回家,陪他上下学。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一直等着。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