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前的那个周末,林云舟说去他家辅导。
江鲤站在那栋老楼下面,抬头看着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的,看不见里面。他在楼下站了两分钟,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上楼。
门开着。
进去的时候,林云舟在厨房里,围着围裙,锅里不知道煮什么,冒着热气。客厅里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零食,沙发上的靠枕拍得蓬蓬松松的。
“来了?”林云舟从厨房探出头,“坐一会儿,马上好。”
江鲤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坐哪儿。
这地方他来过几次,但每次来都觉得不真实。沙发太软,茶几太干净,墙上挂着的那种画,他都不知道叫什么。连空气里都是香的,不是那种刺鼻的香,是淡淡的,像洗过衣服晒过太阳之后的味道。
他最后坐在沙发角上,只坐了三分之一,后背挺直。
林云舟端着两碗糖水出来,放在茶几上。
“我妈煮的,绿豆沙,冰过了。”
江鲤低头看那碗糖水。绿豆煮得很烂,汤是深褐色的,上面飘着几颗百合。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
甜的,凉的,沙沙的。
“好喝吗?”
“嗯。”
林云舟在他旁边坐下,也端起碗喝。
两个人喝糖水,没说话。
喝完,林云舟把碗收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本习题册。
“先做数学,你上次月考这科最差。”
江鲤看着那本习题册,封面上写着“高二数学专项训练”,边角有点卷,一看就是做过的。
“你的?”
“嗯,我高一做的。”
江鲤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的笔记,红笔黑笔蓝笔,各种颜色的标注。有些题旁边写着“错”,有些写着“看三遍”,有些画着五角星。
“你高一就做这个?”
“嗯,那时候数学不好。”
江鲤看着他。
年级第一,说自己数学不好。
“你他妈骗鬼呢?”
“真的,”林云舟把另一本习题册递过来,“刚开始不及格,后来每天做一套,做了半年。”
江鲤接过那本,翻开。
第一页,红色的“63”写在右上角,旁边打了个叉。往后翻,70,68,75,82,85,91,94,98。每一次的成绩都写在右上角,每一次的叉越来越少,勾越来越多。
“你做了多少套?”
“一百多吧。”
江鲤看着那些数字。
一百多套。
每天一套,要做三个多月。
“你疯了?”
“没有,就是想考第一。”
江鲤没说话。
低头看那道题。
林云舟在旁边,开始讲。
声音很平,不快不慢,讲完一步问一句“听懂没”。听不懂就再讲一遍,换一种**,直到江鲤点头为止。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屋里开了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习题册上,照在两个人的手上。
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江鲤停住了。
林云舟看他。
“怎么了?”
“这步,为什么用这个公式?”
林云舟低头看了一眼。
“你看题目给的条件,这个是二次函数,这个是它的导数,所以这里——”
他讲着,江鲤听着。
听着听着,目光从习题册上移开了。
移到林云舟的脸上。
他讲题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一开一合。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把轮廓勾得很深。
“……听懂了吗?”
江鲤回过神。
“嗯。”
“那你做一遍。”
江鲤低头做。
做完,林云舟看了一遍。
“对了。”
江鲤没说话。
林云舟看着他。
“刚才我讲题的时候,你在看什么?”
江鲤愣住。
“没看什么。”
“在看我对吧。”
江鲤想否认,但林云舟已经笑了。
“做题不认真,看什么看。”
“你他妈——”
“行行行,继续。”
他低头翻习题册。
江鲤看着他翻页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很长,翻页的时候动作很快。
“林云舟。”
“嗯?”
“其实你手挺好看的。”
林云舟愣了一下。
抬头看他。
江鲤已经转回去看习题册了,好像什么都没说。
林云舟低头看自己的手。
看了两秒。
“哦。”
继续讲题。
讲到八点的时候,门锁响了。
两个人同时抬头。
门开了,进来一个人。
林云舟的妈妈。
她站在玄关,手里拎着超市的袋子,看见江鲤,愣了一下。
“有同学在啊。”
“嗯,我们班同学,江鲤。来一起复习的。”
林云舟站起来,走过去接她手里的袋子。
江鲤也站起来,站在沙发边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母换好拖鞋,走进来。
看着江鲤。
江鲤被她看得有点紧张。
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盘起来,穿着家居服,看起来很普通。但那种眼神,江鲤从来没在大人眼里见过。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就是看。像看一个人,一个普通的人。
“江鲤是吧?云舟经常提起你。”
江鲤不知道说什么。
“坐,别站着。”她把袋子递给林云舟,“买了点水果,你去洗。”
林云舟拎着袋子进厨房。
林母在沙发上坐下,拍拍旁边。
“来,坐。”
江鲤坐下。
还是只坐了三分之一,后背挺直。
林母看着他。
“紧张什么?又不吃你。”
江鲤没说话。
“云舟说你们一起复习?”
“嗯。”
“他讲题讲得好吗?”
“好。”
林母笑了一下。
“他从小就爱给人讲题,小时候给他表妹讲,把人讲哭了。”
江鲤愣了一下。
“讲哭了?”
“嗯,讲得太快,听不懂,就哭了。”
江鲤想笑,又没敢笑。
林云舟从厨房出来,端着洗好的葡萄,放在茶几上。
“妈,你别瞎说。”
“我怎么瞎说了?你表妹现在提起来还说呢。”
林云舟看他妈一眼,在江鲤旁边坐下。
“吃葡萄。”
江鲤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
林母站起来。
“你们继续复习,我去做饭。”
她进了厨房。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林云舟把习题册翻开。
“继续。”
江鲤低头看题。
但看不进去。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然后是洗菜的水声,锅碗碰撞的声音,油下锅的滋啦声。
那些声音从厨房飘出来,飘进客厅,飘进耳朵里。
江鲤盯着习题册上的那道题。
数字在眼前晃,但进不去脑子。
他在听那些声音。
切菜的声音,炒菜的声音,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
很普通。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但他从来没在自己家里听过这些声音。
他妈不做饭。
或者说,他妈正常的时候偶尔做,但不正常的时候多。不正常的时候,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窗帘拉着,屋里黑得像晚上。他只能自己煮泡面,或者不吃。
他爸在家的时候更不做。他爸喝酒,喝完就睡,睡醒就骂人,搞家暴。
那些声音,切菜的声音,炒菜的声音,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在他家里,从来没有过。
“江鲤?”
他回过神。
林云舟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
“题做错了。”
江鲤低头看。
确实做错了。
他划掉,重做。
做到一半,林母从厨房出来。
“云舟,来帮忙端菜。”
林云舟站起来,进厨房。
江鲤坐在沙发上,听着他们在厨房里说话。
“这个放哪?”
“餐桌上,等一下,先垫个垫子。”
“碗呢?”
“碗柜里,你拿四个。”
“四个?”
“嗯,江鲤也一起吃。”
江鲤愣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阿姨,我——”
“别说话,坐着等吃饭。”
林母头也没回,正在盛汤。
江鲤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林云舟端着菜出来,看他一眼。
“站那儿干嘛?坐。”
他跟着林云舟走到餐桌边。
桌子上已经摆了四个菜。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清炒菜心,还有一碟子排骨。热气腾腾的,香味往鼻子里钻。
林母端着汤出来,放在桌子中央。
“坐,都坐。”
三个人坐下。
林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江鲤碗里。
“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江鲤低头看碗里那块排骨。
酱色的,裹着汤汁,上面撒着白芝麻。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
很软,很入味,甜咸的,肉在嘴里化开。
“好吃吗?”
他抬头。
林母看着他,等他回答。
“好吃。”
林母笑了一下。
“好吃就多吃点。”
她又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
江鲤低头看碗里那块排骨。
两块。
碗里有两块排骨,都是她夹的。
他想起他妈。
他妈也给他夹过菜。
很久以前。
那时候妹妹还没生病,家里还没乱,他妈还会笑。吃饭的时候,她会把肉夹到他碗里,说“小鲤多吃点,长身体”。
后来就不夹了。
他碗里什么都没有了。
“江鲤?”
他抬头。
林云舟看着他。
“怎么了?”
“没怎么。”
他低头吃饭。
林母在旁边跟林云舟说话,问他月考准备得怎么样,问他最近学校有什么事。林云舟一一回答,声音很平,但能听出那种自然。母子之间说话的那种自然。
他听着那些对话,低头吃饭。
菜很多,每一样都好吃。青椒肉丝不辣,西红柿炒蛋酸甜,菜心很嫩,排骨软烂。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吃到一半,林母问:“江鲤,你家住哪儿?”
他愣了一下。
“越秀那边。”
“远不远?”
“还好。”
“坐公交?”
“嗯。”
“那晚上就在这儿睡吧,太晚了不安全。”
江鲤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着林母。
林母也看着他,眼神很平常,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不,不用,我回去——”
“这么晚了,回去干嘛?云舟房间够大,你们挤一挤。”
“可是——”
“别可是了,吃完饭再说。”
她继续吃饭。
江鲤看看林云舟。
林云舟也看看他。
“没事,”林云舟说,“我房间床够大。”
江鲤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完饭,林母去洗碗。
林云舟带江鲤进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很多书,整整齐齐的。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某个乐队的,江鲤不认识。
“你坐,我去拿被子。”
林云舟出去。
江鲤站在房间中央。
这地方他来过一次,上次来找手链的时候,在这儿睡过两个小时。但那是在客厅,不是这个房间。
他走到书桌前。
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林云舟和他妈妈的合照,两个人都笑着。旁边有一个笔筒,几支笔插在里面,还有一把尺子,一个橡皮。
他拿起那个相框,看了一会儿。
照片里的林云舟比现在小,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校服,站在他妈旁边。他妈搂着他,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他把相框放回去。
林云舟进来,抱着被子。
“晚上可能会有点冷,多盖一层。”
他把被子放在床上,开始铺。
江鲤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被子铺开,把枕头拍松。
“你平时自己铺床?”
“嗯,我妈不管这些。”
“你爸呢?”
“我爸工作忙,很晚才回来。”
林云舟铺好床,站起来。
“你先坐,我去洗澡。”
他出去。
江鲤坐在床上。
床很软,坐下去会陷进去一点。被子是浅蓝色的,闻着有洗衣液的味道,跟林云舟身上的一样。
他坐在那儿,听着外面的声音。
卫生间有水流声,哗哗的。客厅里有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听不清在放什么。偶尔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是林母在收拾厨房。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门缝里钻进来
他听着那些声音。
很久。
林云舟洗完澡进来,头发还是湿的,穿着睡衣。
“你去洗吧,毛巾在架子上,新的。”
江鲤站起来,走出去。
卫生间里还热着,镜子上有一层水雾。他打开淋浴,热水冲下来,打在脸上,身上。
他站在热水里,闭着眼睛。
冲了很久。
洗完出来的时候,林母已经睡了。客厅的灯关着,只有卫生间门口的灯还亮着。他走回房间,推门进去。
林云舟靠在床上,拿着本书在看。
见他进来,把书放下。
“洗完了?”
“嗯。”
“睡吧。”
林云舟躺下,往里面挪了挪。
江鲤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床。
不大。
一米五的样子,两个人睡刚刚好,但会有点挤。
他躺下。
床很软,枕头不高不矮,被子很轻。
灯关了。
房间里黑下来。
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是外面的路灯。
两个人躺着,都没说话。
呼吸声很轻。
过了很久,江鲤说:“林云舟。”
“嗯?”
“你睡着了吗?”
“没。”
又沉默了一会儿。
“林云舟。”
“嗯?”
“你妈……一直都这样吗?”
林云舟没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哪样?”
“就……这样。”
林云舟想了想。
“嗯,一直都这样。”
江鲤没说话。
“她当医生的,见多了生病的人,对谁都这样。”
江鲤盯着天花板。
看不见,但知道那里有天花板。
“你爸呢?”
“我爸也还行,就是忙。”
“他们吵架吗?”
“偶尔吵,但不多。”
江鲤没再问了。
翻了个身,背对着林云舟。
林云舟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江鲤感觉有人从后面抱住他。
就抱着。
“江鲤。”
“嗯?”
“以后你可以常来。”
江鲤没说话。
“我妈喜欢你。”
他还是没说话。
林云舟把他抱紧了一点。
“睡吧。”
江鲤闭着眼睛。
眼睛有点热。
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热水,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床上。
他躺着没动。
旁边是空的,林云舟已经起“来了。
他坐起来,看着这个房间。
阳光照在书桌上,照在那个相框上。相框里的人还在笑。
他下了床,走出房间。
林云舟在厨房里,围着围裙,正在煎蛋。林母坐在餐桌边,看着报纸,喝着豆浆。
看见他出来,林母抬起头。
“醒了?快去洗脸,早饭好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云舟身上,落在林母身上,落在餐桌上的包子和豆浆上。
他站着。
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去卫生间。
洗脸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下面还是青的,嘴唇还是干的,头发还是有点乱。
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但不一样了。
吃早饭的时候,林母又给他夹了包子。
“多吃点,你们学习费脑子。”
他低头吃包子。
肉馅的,很香。
林云舟在旁边喝豆浆,偶尔看他一眼。
吃完早饭,他们收拾东西准备去学校。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母叫住他。
“江鲤。”
他回头。
林母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
是钱。
两百块。
“阿姨——”
“别说话,拿着。云舟说你平时一个人吃饭,多吃点好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母看着他。
“云舟欺负你就告诉我。”
他的眼眶突然热了。
他低下头。
“谢谢阿姨。”
“行了,去吧。”
他转身出门。
林云舟在门口等他。
两个人下楼,走出小区。
走在路上的时候,林云舟问:“我妈给你钱了?”
“嗯。”
“多少?”
“两百。”
林云舟点点头。
“她就这样。”
江鲤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他说:“林云舟。”
“嗯?”
“你妈……真的挺好的。”
林云舟转头看他。
江鲤没看他,就看着前面的路。
“嗯。”
他们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着路面,照着两边的树,照着前面那些走路上学的人。
江鲤走在阳光里。
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两张钱。
他想,原来妈妈可以是这样。
原来不是所有妈妈都像他妈那样。
原来有人可以这样对另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只是因为他是他儿子的同学,只是因为他说“多吃点好的”。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在他脚前面,跟着他一起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林云舟说:“江鲤。”
“嗯?”
“以后你也是我们家的人。”
江鲤愣了一下。
抬头看他。
林云舟没看他,就看着前面的路。
“我妈说的。”
江鲤站在那儿。
林云舟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
江鲤看着他。
阳光在他背后,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光边。
“没什么。”
他追上去。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江鲤说:“林云舟。”
“嗯?”
“昨天那道题,你再给我讲一遍。”
林云舟愣了一下。
“哪道?”
“那道,用导数的。”
林云舟看着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