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鲤还是在林云舟家里睡觉，但是好像发生了一些不好描述的事。
江鲤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落在天花板上。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然后他动了动。
疼。
太疼了。
腰和腿之间那种疼，说不清是酸还是胀，像是被什么碾过。他愣在那里，慢慢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那些画面断断续续的，像碎掉的玻璃，一片一片扎进来。
林云舟压在他身上的重量。他自己发出的那些声音。床单被揉成一团的触感。结束之后林云舟抱着他去洗澡，热水冲在身上，他闭着眼睛靠在对方怀里，什么都想不了。
那些画面涌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转头。
旁边是空的。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被子掀开一角，人不在。
他躺在那儿，盯着那个空枕头。
身上那些地方又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隐隐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埋在皮肉下面，一动就扯着。
他低头看自己。
被子滑下去，露出胸口。
那些痕迹。
红的，紫的，一块一块的。从锁骨往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有的像是指印，有的像是吻痕，有的他都不知道是怎么留下的。
他看着那些痕迹，脑子里嗡嗡响。
脏。
这个字突然冒出来。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就冒出来了。
他看着那些痕迹，越看越觉得脏。那些痕迹长在他身上，像是标记，像是在说你就是这种人，你就是干这种事的人。
他想起他妈骂他的那些话。
不要脸。丢人。恶心。变态。
那些话以前骂的时候他听着，没什么感觉。骂就骂吧，反正她什么话都骂过。但现在那些话一句一句冒出来，每一句都扎在那些痕迹上。
不要脸。
丢人。
恶心。
变态。
他坐起来。
动作太急，扯到腰上的地方，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他没管，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他扶住床头柜，站了几秒，然后往浴室走。
浴室门开着，里面没人。他走进去，把门关上。
锁。
他站在洗手池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眼睛下面青的，嘴唇干的，头发乱成一团。胸口那些痕迹露在外面，红的紫的，一直蔓延到脖子。
他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也盯着他。
那是谁？
他不知道。
他把水龙头打开。
热水。
水哗哗地冲下来，打在洗手池里，溅得到处都是。他没管，就站在那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些痕迹还在。
他看着那些痕迹，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
脏。
脏。
脏。
脏。
他伸手，开始搓。
一开始是轻轻的，只是用手掌在那些痕迹上擦。但擦不掉。那些痕迹长在皮肤里，擦不掉。
他加力。
用指甲刮。
皮肤很快就红了。不是那种痕迹的红，是搓出来的红。但他没停。他盯着那些痕迹，一下一下刮过去，指甲在皮肤上留下白色的印子，然后那些印子变红，然后破皮。
疼。
那种尖锐的疼从皮肤表面传进来，但脑子里的声音没停。
脏。
脏。
脏。
他用更大的力。
虎口掐进锁骨下面的皮肤，指甲陷进去，留下几道血印子。他换一个地方，继续掐。手臂内侧，大腿内侧，那些痕迹最多的地方，他一个都不放过。
水还在冲。
哗哗哗的，盖过了所有声音。
他听不见别的，只听得见脑子里那个声音。
脏。
脏。
脏。
侧颈那块最红的，他用手掌狠狠搓过去，皮破了，血渗出来，混着水流进洗手池。他看着那道血痕，愣了一下，然后换另一个地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
没推开。
又推了一下。
然后是敲门声。
“江鲤？”
林云舟的声音。
他没应。
继续搓。
敲门声更急了。
“江鲤，开门。”
还是没应。
门被拍得震天响。
“江鲤！开门！”
他站在那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浑身都是红的，有几处在渗血，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林云舟昨天晚上说的话。
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但进不去。
转了一圈，就没了。
只剩那个字。
脏。
门被踹开了。
林云舟冲进来，站在浴室门口，看着他。
他看着镜子里的林云舟。
两个人在镜子里对视。
林云舟的脸色白了。
他走过来，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的胸口，他的手臂，他那些被搓破的地方。
“你在干什么？”
声音在抖。
江鲤没说话。
就站在那儿，看着镜子里的林云舟。
林云舟伸手，想碰他。
他往后缩了一下。
林云舟的手停在半空。
“江鲤。”
他叫他的名字。
“江鲤，你看着我。”
他慢慢转头，看着林云舟。
不是镜子里的，是真的林云舟。
站在他面前，脸色白得吓人，眼眶红了。
“你在干什么？”林云舟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他。
江鲤张了张嘴。
“脏。”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林云舟愣了一下。
“什么？”
“脏。”他又说了一遍，“这些，脏。”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那些破皮的地方还在渗血，红的，黄的，混在一起。
“我脏。”
林云舟看着那些伤口。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抱住。
抱得很紧。
“不脏。”
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不脏。你不脏。”
江鲤没动。
就让他抱着。
水还在冲，哗哗的，淋在两个人身上。
林云舟的衣服湿了，贴在身上。
他没松手。
“对不起。”
林云舟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遍一遍的。
“我不该留那些。我不该那么用力。我不知道你会这样想。对不起。”
江鲤听着那些对不起。
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但好像小了一点。
“不是你的问题。”他说。
“是我的。”
“不是。”
“是我的。”林云舟把他抱得更紧，“我弄的。我弄的。”
他松开一点，看着他。
眼眶红红的，脸上有水，不知道是淋浴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你看着我。”
江鲤看着他。
“你不脏。”
林云舟说。
“你一点都不脏。你是最好的。我从来没觉得你脏。”
江鲤看着他。
“那这些呢？”他指指自己身上那些痕迹，“这些是什么？”
林云舟低头看那些痕迹。
那些他留下的痕迹。
红的，紫的，还有那些被搓破的，渗着血的。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江鲤缩了一下，但没躲开。
“这些是我留下来的。”
林云舟说。
“是我弄的。我喜欢你，才弄的这些。不是脏。是我喜欢你。
江鲤看着他。
“你听明白了吗？是我喜欢你。我留下的。不是脏。是我喜欢你。”
那些话一句一句砸进来。
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停了一下。
江鲤站在那儿，被水淋着，被林云舟看着。
“可是……”他张了张嘴。
“可是什么？”
“可是它们在我身上。”
林云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你觉得它们在你身上，你就脏了？”
江鲤没说话。
林云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水关了。
浴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车声。
他从架子上拿过毛巾，开始给江鲤擦身上的水。
很轻。
避开那些破皮的地方，轻轻按着，把水吸干。
江鲤站着没动。
毛巾擦过胸口，擦过手臂，擦过那些红的紫的痕迹，擦过那些破皮渗血的地方。
“疼吗？”林云舟问。
江鲤想了想。
“不疼。”
“骗人。”
林云舟把毛巾放下，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
打开，拿出碘伏和棉签。
“可能有点疼，忍一下。”
他蘸了碘伏，轻轻涂在那些破皮的地方。
凉的。
然后是刺刺的疼。
江鲤没动。
就站在那儿，让他涂。
涂完胸口，涂手臂，涂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弄出来的伤口。
林云舟涂得很慢，很轻，每涂一下就看一眼他的脸，怕他疼。
涂完了，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
抬头看他。
“江鲤。”
“嗯？”
“你听着。”
江鲤看着他。
“我不管你怎么想的。在我这儿，你一点都不脏。你是干净的。你是最好的。你是我的人。”
他的声音很重，一字一字砸下来。
“这些痕迹，是我留下的。我不觉得脏。我喜欢你，才留下的。你要是觉得它们脏，那我陪你一起脏。”
江鲤愣住了。
“什么？”
林云舟拿起棉签，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
红的。
江鲤抓住他的手。
“你干什么？”
“陪你。”
“你疯了？”
“可能是。”
林云舟看着他。
“但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脏。你觉得自己脏，那我就跟你一起脏。你觉得这些痕迹脏，那我身上也有。我们一样。”
江鲤看着他手臂上那道红痕。
不是很深，但确实红了。
“你……”
“没事。”
林云舟把棉签扔了，拉着他的手，走出浴室。
让他坐在床边。
然后他蹲在他面前。
抬头看着他。
“江鲤。”
“嗯？”
“昨天晚上的事，你后悔吗？”
江鲤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
林云舟点点头。
“那我告诉你。我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你喜欢上我的那天就在等。”
江鲤看着他。
“但是你现在这样，是我的错。我不该那么用力，不该留那么多。我以为你会喜欢，没想到你会这样想。”
他低下头。
“对不起。”
江鲤看着他低下去的头。
头发还湿着，贴在额头上。肩膀塌着，整个人缩在那里。
他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那些画面又涌上来。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有林云舟蹲在他面前的样子叠在上面。
“林云舟。”
林云舟抬头。
“你起来。”
林云舟站起来。
江鲤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碰了碰他手臂上那道红痕。
“疼吗？”
“不疼。”
“你也骗人。”
林云舟没说话。
江鲤看着那道红痕。
跟自己身上的那些比，很轻。但确实是他留下的。
“以后别这样了。”
“那你也是。”
江鲤没说话。
林云舟看着他。
“以后还觉得自己脏吗？”
江鲤想了想。
“不知道。”
“那我继续陪你。”
江鲤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说：“林云舟。”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哪些？”
“说我不脏。说我是最好的。说那些痕迹是你喜欢我才留下的。”
林云舟看着他。
“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江鲤没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些涂了碘伏的地方。
黄黄的，一块一块的。
很难看。
但他突然觉得，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林云舟。”
“嗯？”
“你刚才在浴室里，说那些话的时候，哭了？”
林云舟愣了一下。
“没有。”
“有。我看见你眼眶红了。”
林云舟没说话。
江鲤看着他。
“你哭什么？”
林云舟想了想。
“因为害怕。”
“怕什么？”
“怕你觉得自己脏。怕你因为这个难受。怕你以后不让我碰了。”
江鲤愣住。
“你他妈就想这个？”
“嗯。”
江鲤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他拉过来。
抱住。
“不让你碰什么碰，昨天晚上的事就白干了？”
林云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但确实是笑。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以后还让你碰。”
林云舟把他抱紧。
抱得很紧。
“这可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
两个人抱着，坐在床边。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亮了，天彻底亮了。
江鲤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些痕迹。
那些林云舟留下的。
那些他刚才想搓掉的。
现在看着，好像没那么脏了。
“林云舟。”
“嗯？”
“你刚才说，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嗯。”
“多久？”
林云舟想了想。
“从你第一次来我家那天晚上开始。”
江鲤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
“嗯。那天你在我家睡着，我抱了你两个小时。那时候就想。”
江鲤想起那天的事。
那天他来找手链，喝了那杯水，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林云舟说他就睡了一会儿。
现在才知道，睡了两个小时。
被抱着睡了两个小时。
“你他妈那时候就在想这个？”
“嗯。”
“变态。”
“可能是。”
江鲤没说话。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林云舟。”
“嗯？”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哪样？”
“偷偷抱我。偷偷想那些。”
林云舟看着他。
“那光明正大抱？”
江鲤想了想。
“……嗯。”
林云舟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大，眼睛弯起来。
“行。”
江鲤看着他那个笑。
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那些痕迹还在，破了皮的地方还在疼。
但有人在旁边，说那些是他留下的。
说他不脏。
说他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