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江鲤以为自己能扛过去。
那些痕迹慢慢淡了，破了皮的地方结了痂，痂掉了之后留下淡粉色的印子。他每天看着那些印子，想起林云舟说的话。
你不脏。你是最好的。那些是我留下的。
那些话像药，涂在伤口上，慢慢就不那么疼了。
但药只能涂在看得见的地方。
看不见的地方，还在烂。
他妈又来学校了。
那天是周四下午，第三节课刚下。江鲤趴在桌上，脸埋进手臂里，迷迷糊糊快睡着了。有人从外面跑进来，喊了一声“江鲤，你妈在校门口”。
他抬起头。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那些目光又来了。
他没看那些目光，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他妈又来了”“听说有病的”。
他没回头。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走到一楼，已经能听见声音了。
女人的声音。
尖的，破的，像什么东西撕裂了一样。
他听过太多次这个声音。
从小听到大。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他看见了。
校门口围了很多人。学生，老师，保安，还有路过的行人。人群中间，一个女人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喇叭。
他妈。
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反着光。她站在那儿，对着喇叭喊。
“江鲤！你给我出来！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跟男人搞在一起！丢死人了！”
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刺得人耳朵疼。
江鲤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她。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干这种事！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你妹妹吗！”
有人拿出手机在拍。有人在笑。有人在交头接耳。
他站在那儿，没动。
保安跑过去，想抢她的喇叭。她躲开，继续喊。
“大家都来看看！这就是我儿子！高二三班的江鲤！跟男的搞在一起！变态！恶心！”
那几个字从喇叭里炸出来，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人群里有人在喊“说得好”，有人在吹口哨。
江鲤看见人群里有一些熟悉的面孔。同班的，隔壁班的，平时在走廊里见过但不知道名字的。他们都看着他。有的眼神是好奇，有的是恶心，有的是幸灾乐祸。
他站在那儿，被那些眼神包围着。
他妈还在喊。
“江鲤！你出来！你跟我说清楚！你是不是跟那个男的搞在一起！”
保安终于抢下了喇叭。她扑上去抢，被两个保安架住。她挣不开，就骂，骂得很难听。
那些话一句一句钻进来。
不要脸。丢人。变态。恶心。
跟论坛上那些话一样。
跟班里那些人背后说的也一样。
但这次是她说的。
是他妈说的。
他站在那儿，听着那些话。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针，细细密密的，扎得人站不住。
教导主任跑过来，冲他喊“江鲤你先回教室”。他没动。
校长也来了，在跟他妈说话。他妈安静了一点，但还在骂。
他看着那些围着他妈的人，那些拍视频的人，那些交头接耳的人。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腿突然软了一下。他扶住墙，站了几秒。
有人从旁边经过，看见他，绕开走。
他继续走。
上楼。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没进去。
他往上走。
一层一层。
走到六楼的时候，他推开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
天台空荡荡的。
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疼。地上有烟头，有饮料瓶，有不知道谁扔的校服外套。栏杆边上有一圈矮墙，可以坐。
他走过去，翻过栏杆。
坐在边缘。
腿悬在外面。
下面很远。六楼，摔下去应该会死。
他看着下面。
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一圈一圈的。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草坪上坐着。那些人很小，小得像蚂蚁。
他想起十岁那年。
也是天台。他妈揪着他，要把他往楼下推。她一边推一边喊“你去死吧，你去死吧这个家就清净了”。他扒着栏杆，看着下面的地面，心想，那就跳吧。
他没跳。
有人拉住了他。
现在那个人不在这儿。
他坐在那儿，腿悬着。
太阳晒在后背上，烫的。风吹过来，热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
他掏出来看。
林云舟。
没接。
又震。
还是没接。
一直震。
他数着。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震到第十个的时候，他把手机关了。
扔在旁边。
他看着下面的操场。
那些人还在跑，还在跳，还在笑。
他们不知道这上面坐着一个人。
他们不在乎。
他想起他妈刚才喊的那些话。
不要脸。丢人。变态。恶心。
她说得对。
也许她说的都对。
也许他就是不该活着的人。
从出生就不该。
妹妹生病的时候，她在医院哭，他在家等着。后来她回来了，看见他就骂，说都是你害的，你要是早点死，这个家就不会这样。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害的。
但他知道，她希望他死。
他爸也希望。
他爸打他的时候，眼神里就是那种意思。你死吧，你死了我就轻松了。
他一直活着。
不知道为什么活着。
后来遇见了林云舟。
那个每天早上买早餐放在他课桌里的人。那个写情书约他去天台的人。那个在全校面前握着他手腕走过人群的人。那个在浴室里抱着他说“你不脏”的人。
他以为活着有了理由。
但现在他妈站在校门口，对着所有人喊那些话。
那些话会传到林云舟耳朵里。
传到老师耳朵里。
传到所有人耳朵里。
他怎么办？
林云舟怎么办？
他想起林云舟说过的话。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别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他答应了。
但他现在在这儿。
风吹过来，把他头发吹乱了。
他看着下面。
很远。
跳下去应该会疼一下，然后就没了。
他想，会不会疼很久？
摔下去的时候，会想什么？
会想起谁？
他想起林云舟的脸。
笑起来眼睛弯起来的样子。讲题的时候皱着眉头的样子。在浴室里抱着他说对不起的样子。
他想起周杰他们三个。
周杰废话很多，李豪总带吃的，赵坤不说话但一直在。
他想起妹妹。
躺在病床上，脸色白白的，叫他“哥哥”。
那些人。
那些在乎他的人。
他低头看着下面。
腿在抖。
不知道是因为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坐了很久。
久到太阳往西边偏了一点。
身后的门响了。
他没回头。
脚步声。
走得很急。
然后停在他身后。
喘气的声音。
“江鲤。”
他没动。
那个人走过来。
翻过栏杆。
坐在他旁边。
腿也悬在外面。
他转头。
林云舟。
脸色白得吓人，眼眶红红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校服也皱皱的。
他看着他。
“你他妈怎么上来的？”
“跑上来的。”
“跑？”
“从教学楼那边。跑过来的。”
江鲤看着他。
从教学楼跑过来，要穿过操场，穿过人群。那些人会看他，会指指点点，会说“就是他，跟那个变态搞在一起的”。
他跑过来了。
“你疯了？”
“可能是。”
林云舟看着他。
“你关机了。”
“嗯。”
“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江鲤愣了一下。
“十几个？”
“十七个。从下课开始打。一直打到你关机。”
江鲤没说话。
他看着下面。
林云舟也看着下面。
两个人坐着，腿悬着，风吹着。
过了很久，林云舟说：“你坐这儿多久了？”
“不知道。”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骗人。”
江鲤没说话。
林云舟转头看他。
“你是不是又想跳？”
江鲤没回答。
林云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抱住。
抱得很紧。
“别这样。”
声音在抖。
“求你了。别这样。”
江鲤坐在那儿，被抱着。
腰上那两只手很用力，勒得有点疼。
但他没动。
“你松手。”
“不松。”
“我没事。”
“你有事。”
林云舟把他抱得更紧。
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心跳，很快，咚咚咚的。
“你知道我刚才看见你坐在这儿，什么感觉吗？”
江鲤没说话。
“我他妈腿都软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咬着牙在说话。
“我从教学楼跑过来，一路上想的都是，要是你不在怎么办。要是你已经跳了怎么办。要是来不及怎么办。”
江鲤听着那些话。
“林云舟。”
“嗯？”
“刚才我妈在校门口骂我。”
林云舟没说话。
“她用喇叭骂的。骂我不要脸，骂我丢人，骂我变态。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把那些话一句一句说出来。
“她说的那些话，跟论坛上一样。跟班里那些人背后说的一样。但这次是她说的。是我妈说的。”
林云舟把他抱得更紧。
“江鲤——”
“她骂我的时候，我看着那些人。他们在拍视频，在笑，在交头接耳。我站在那儿，觉得我就是她骂的那种人。”
他看着下面的操场。
那些人还在跑，还在跳。
“后来我上来，坐在这儿。想，也许她说得对。也许我就是不该活着的人。”
林云舟的呼吸停了。
然后他把他转过来。
面对着自己。
“你看着我。”
江鲤看着他。
眼眶红红的，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你听我说。”
江鲤等着。
“你不是不该活着的人。”
林云舟说。
“你是江鲤。是我喜欢的人。是周杰他们跟着的江哥。是你妹妹天天念叨的哥哥。是活生生的人。”
他的声音很重，一字一字砸下来。
“你妈说的那些话，不算。她有病，你知道的。她说的不算。”
江鲤看着他。
“可是——”
“没有可是。”
林云舟打断他。
“你活着。你在这儿。你在跟我说话。这就够了。”
江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云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抱住。
抱得很紧。
“你要是跳了，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闷在江鲤肩膀上。
“周杰他们怎么办？你妹妹怎么办？
“你让我们怎么办？”
江鲤没说话。
就让他抱着。
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橡胶跑道的气味。
“你刚才说打了十七个电话。”
“嗯。”
“我数了。十个的时候关的机。”
“我打了十七个。从你关机之后还在打。”
江鲤愣了一下。
“关机之后还打？”
“嗯。明知道你关机了，还是打。打了十七个。”
他松开一点，看着江鲤。
“因为我想，万一你开机了呢。万一你接了呢。万一你还没出事呢。”
江鲤看着他。
眼眶热了。
“林云舟。”
“嗯？”
“你是傻吗？”
“可能是。”
他笑了。
很难看，眼眶还红着，但确实是笑。
江鲤看着他那个笑。
突然觉得，好像没那么想跳了。
“下去吧。”他说。
“腿不抖了？”
“抖。”
林云舟站起来，伸出手。
江鲤握住。
站起来的时候，腿确实在抖。
林云舟扶着他，慢慢翻过栏杆。
脚踩在天台地面上的时候，软了一下。
林云舟撑住他。
两个人站在那儿。
风吹着，太阳西斜了，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林云舟。”
“嗯？”
“刚才你说，打了十七个电话。”
“嗯。”
“我数了，只数到十个。”
林云舟看着他。
“那七个，你关机之后打的。没数到。”
江鲤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他说：“走吧。”
他们往铁门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江鲤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栏杆。
他刚才坐过的地方。
腿悬在外面。
现在他站在这儿。
林云舟在旁边。
“看什么？”
“没什么。”
他推开门，走下去。
楼梯很黑，很窄。
林云舟在后面，手扶着他的腰。
一层一层往下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江鲤说：“林云舟。”
“嗯？”
“刚才在上面，我确实想过。”
林云舟的手紧了一下。
“想过跳下去会怎么样。”
“后来呢？”
“后来想到你。想到周杰他们。想到我妹。”
他没再说下去。
林云舟也没问。
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从教学楼门口照进来，落在地上。
他们踩过去。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有人在外面。
周杰，李豪，赵坤。
三个人站在那儿，看见他们出来，跑过来。
“江哥！”
周杰冲在最前面。
“你没事吧？我们找你半天！后来听说你妈来闹了，又听说你不见了，急死了！”
江鲤看着他。
脸上都是汗，眼睛瞪得很大，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没事。”
“真的？”
“嗯。”
周杰看着他，又看看林云舟。
林云舟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一点。
李豪走上来。
“江哥，饿不饿？我家店里新菜，去吃？”
赵坤站在后面，没说话，但看着江鲤。
江鲤看着他们三个。
站了三秒。
“走。”
他们往校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保安看了他们一眼，没拦。
走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