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周四的傍晚。
放学回来的时候，屋里没开灯。他以为没人，摸黑往自己房间走。走到客厅中间，突然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他吓了一跳。
然后灯亮了。
他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相册。
不是平时那种眼神。不是涣散的，不是凶狠的，不是那种让人发毛的空洞。是清明的。
看着他。
“回来了？”
声音也很正常。
江鲤站在那儿，没动。
他很久没听过这种声音了。不尖，不破，不歇斯底里。就是普通的声音。一个母亲问儿子“回来了”的那种声音。
他妈把相册放在茶几上。
“饿不饿？厨房有饭。”
他还是没动。
他妈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想摸他的脸。
他往后缩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
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放下来。
“小鲤。”
她叫他。
很久没人这么叫他了。
小鲤。
小时候她这么叫。后来不叫了。后来叫“你”，叫“那个畜生”，叫“不要脸的”。
现在又叫了。
江鲤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了。
“对不起。”
她说。
声音在抖。
“妈妈对不起你。”
江鲤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妈站在他面前，眼泪流下来。
流过脸上的皱纹，滴在下巴上，然后滴在地上。
“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知道我不配当你妈。”
她说着说着，蹲下去。
蹲在地上，抱着头，哭。
肩膀一耸一耸的。
江鲤站在那儿，看着她。
这个蹲在地上哭的女人，是他妈。
是他小时候抱着他讲故事的那个妈。是给他系红绳手链的那个妈。是后来发病了打他骂他要他死的那个妈。
现在她蹲在地上哭。
说对不起。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去。
蹲在她面前。
“妈。”
她抬起头。
满脸是泪。
他看着她。
不知道说什么。
就看着她。
他妈伸手，把他抱住。
抱住。
抱得很紧。
“小鲤，小鲤，妈妈对不起你……”
她一遍一遍说。
江鲤被她抱着，没动。
他想起小时候，她也这么抱过他。
那时候她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洗衣粉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道。现在没有了。现在只有医院里那种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汗味和不知道什么的味道。
但他没推开。
就让她抱着。
抱了很久。
哭完了，她去洗脸。
江鲤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本相册。
翻开。
第一张是他刚出生的时候，躺在医院的小床里，皱巴巴的，眼睛闭着。旁边写着一行字：小鲤，妈妈的小鲤。
他愣了一下。
继续翻。
满月的时候，百天的时候，一岁生日的时候。每一张都写着字。
小鲤会笑了。
小鲤会翻身了。
小鲤今天叫妈妈了。
他看着那些字。
他妈的字。
他认得。
小时候她教他写字，用的就是这种字。
继续翻。
两岁，三岁，四岁，五岁。
每一张都有字。
小鲤上幼儿园了。
小鲤今天画了一幅画，说是妈妈。
小鲤说长大了要保护妈妈。
翻到六岁的时候，没了。
六岁之后，照片就没了。
他想起那一年。
妹妹出生。妹妹确诊。家里开始乱。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给他拍过照。
他妈从洗手间出来，坐在他旁边。
看着他翻相册。
“这些照片，我一直留着。”
江鲤没说话。
“清醒的时候拿出来看看，看完就收起来。不清醒的时候……就忘了。”
她把相册拿过去，翻到最后。
最后有一张照片。
是他小时候，骑在爸爸肩上，她站在旁边笑着。
三个人。
都笑着。
他看着那张照片。
很久没见过这种笑了。
在他们家。
“这张是我最喜欢的。”他妈说，“那时候你爸还没喝酒，我还正常，你还没出生。不，你妹妹还没出生。”
她看着那张照片，眼睛又红了。
“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江鲤没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变成这样的。
但他知道，从那以后，什么都没了。
他妈把相册合上。
放在茶几上。
看着他。
“小鲤，妈妈跟你说几句话。”
他等着。
“妈妈有病。妈妈知道。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做那些事，说那些话，不是我想的。但我做了。我说了。”
她低下头。
“我对不起你。”
江鲤看着她。
“你打我的时候，疼吗？”
他妈愣了一下。
抬头看他。
“你打我，揪我头发，把我往墙上撞的时候，疼吗？”
他问得很平静。
就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他妈张了张嘴。
眼泪又流下来。
“疼……”
她捂着脸。
“一定很疼……”
江鲤看着她哭。
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妈。”
她抬头。
“你刚才说，不清醒的时候做的事，不是你想的。”
“嗯。”
“那清醒的时候呢？你清醒的时候，想过我吗？”
他妈愣住了。
江鲤看着她。
“你清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儿子在外面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想过他吃没吃饭，睡没睡觉，有没有被人欺负？”
他妈没说话。
“你清醒的时候，来看过我吗？来学校找过我吗？问过我一句吗？”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
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重。
他妈低着头。
眼泪一直流。
江鲤站起来。
“我回房间了。”
他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妈在后面说：“小鲤。”
他停下来。
没回头。
“对不起。”
还是那三个字。
他站了两秒。
然后推门进去。
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外面没声音。
过了很久，有人敲门。
“小鲤，我把饭放桌上了。你饿了吃。”
脚步声远了。
他躺着没动。
盯着天花板。
对不起。
妈妈对不起你。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起来，走出房间。
餐桌上放着饭。
两菜一汤。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几道菜。
青椒切得粗细不一，肉丝有的粗有的细，西红柿炒蛋有点糊。
是他妈做的。
很久没吃过她做的饭了。
他坐下，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有点咸。
又吃了一口。
还是有点咸。
他继续吃。
吃完，把碗洗了。
放回碗柜。
他妈房间的门关着。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
手机震了。
林云舟发的：今天怎么样？
他回：我妈醒了。
林云舟：醒了？
他回：清醒了。说对不起。
林云舟：你信吗？
他看着那三个字。
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不知道。
林云舟：别想太多。
他回：嗯。
林云舟：明天见。
他回：明天见。
他把手机放下。
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话。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我清醒的时候，想过我吗？
他不知道答案。
也许有。
也许没有。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他躺着没动。
听外面的声音。
很安静。
没有骂声，没有摔东西的声音，没有脚步声。
太安静了。
他起来，走出房间。
客厅没人。
厨房没人。
他妈房间的门开着。
他走过去。
里面没人。
床铺得整整齐齐的，像没人睡过。
他站在门口。
愣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看见茶几上压着一张纸。
他走过去，拿起来。
是小鲤：
妈妈去医院看你妹妹了。饭在锅里，热一下再吃。
晚上可能不回来，你照顾好自己。
对不起。
他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然后折起来，放进口袋。
锅里真的有饭。热的。
他盛出来，吃完。
去学校。
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
林云舟已经在座位上了。
课桌里有早餐。
他坐下，拿出早餐吃。
林云舟在旁边看他。
“看什么？”
“看你。”
“有病。”
“有。”
江鲤没理他，继续吃。
吃完，他把塑料袋扔进课桌。
趴下。
脸埋进手臂里。
林云舟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江鲤。”
“嗯？”
“你妈的事，别想太多。”
他没说话。
“她有病，你知道的。清醒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不一定是真的。”
他还是没说话。
林云舟也没再说了。
上课铃响了。
老师进来，开始讲课。
江鲤趴着。
没睡。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张纸条。
小鲤：妈妈去医院看你妹妹了。
饭在锅里，热一下再吃。
晚上可能不回来，你照顾好自己。
对不起。
他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妹妹还没生病，他妈每天早上送他上学。送到校门口，蹲下来帮他理理衣领，说“小鲤好好上课，妈妈下午来接你”。
后来就不送了。
后来他一个人走路上学。
后来他妈连他读几年级都不知道。
现在她写纸条。
说对不起。
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下午放学的时候，他没直接回家。
去了医院。
病房里，妹妹睡着了。
他妈坐在床边，握着她的小手。
看见他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路过。”
他妈看着他。
看了几秒。
“吃饭了吗？”
“吃了。”
“那就好。”
他站在床边，看着妹妹。
脸还是白的，但比上次好一点。
“她怎么样？”
“医生说稳定了。再观察一段时间，可以手术。”
他点点头。
他妈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小鲤。”
他看着她。
“昨天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妈妈真的对不起你。”
他没说话。
“妈妈知道说了很多遍，你也不一定信。但妈妈会改的。”
她还是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
“你给妈妈一个机会，好不好？”
江鲤站在那儿。
看着她。
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女人，眼眶红红的，脸上都是皱纹，头发白了一半。跟相册里那个笑着站在他爸旁边的女人，不是同一个人。
但她是同一个人。
是他妈。
过了很久，他说：“妈。”
“嗯？”
“你昨天说，清醒的时候会看那些照片。”
“嗯。”
“看完之后呢？”
他妈愣了一下。
“看完之后……就收起来。”
“然后呢？”
“然后……就等下次清醒。”
江鲤看着她。
“你清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来医院看看我妹？来学校看看我？”
他妈没说话。
“你刚才说会改。从什么时候开始改？”
她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江鲤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走了。”
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小鲤，从今天开始。”
他停下来。
没回头。
“从今天开始，妈妈会改。”
他站了两秒。
然后走出去。
走在医院走廊里。
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子。
他走得很慢。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靠着墙。
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给林云舟。
“喂？”
“在哪儿？”
“在家。怎么了？”
“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在医院？”
“嗯。”
“你妈也在？”
“嗯。”
“说什么了？”
江鲤靠着墙，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
一格一格跳。
“她说她会改。”
林云舟没说话。
“从今天开始。”
还是没说话。
“林云舟。”
“嗯？”
“你说，人能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林云舟说：“不知道。”
江鲤没说话。
“但她是你妈。”
“嗯。”
“给她个机会。”
江鲤看着电梯门。
数字跳到一楼，门开了，有人出来，有人进去。
门又关上了。
“林云舟。”
“嗯？”
“我饿了。”
林云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来我家，我妈今天做了红烧肉。”
“好。”
挂了电话。
他走出医院。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
他往公交站走。
走到一半，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
很多窗户亮着灯。
不知道哪一扇是妹妹的。
也不知道哪一扇是他妈的。
他站了两秒。
然后转身继续走。
到林云舟家的时候，门开着。
林云舟站在门口等他。
“来了？”
“嗯。”
进去的时候，林母在厨房里忙。
看见他，探出头来。
“小江来了？快坐，马上好。”
他在沙发上坐下。
林云舟在旁边。
茶几上放着水果，洗好的葡萄，切好的西瓜。
他看着那些水果。
想起早上那张纸条。
饭在锅里，热一下再吃。
他妈也让他吃饭。
虽然是用写的。
“江鲤。”
他抬头。
林云舟看着他。
“想什么呢？”
“没什么。”
林云舟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林母一直给他夹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他低头吃。
肉很软，排骨很香，汤很鲜。
吃到一半，林云舟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
他抬头。
林云舟看着他，眼睛里有话。
他没说话。
继续吃。
吃完，林云舟送他下楼。
走到楼下，站在路灯旁边。
“你妈说从今天开始改？”
“嗯。”
“你信吗？”
江鲤想了想。
“不知道。”
林云舟看着他。
“但她说了。”
“嗯。”
“那就等等看。”
江鲤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他说：“林云舟。”
“嗯？”
“今天她给我写纸条了。”
林云舟看着他。
“写什么？”
“说饭在锅里，让我热了吃。说对不起。”
林云舟没说话。
江鲤看着路灯。
光晕黄黄的，有小虫子在飞。
“很久没人给我写纸条了。”
他的声音很轻。
“除了你。”
林云舟伸手，握住他的手。
“以后会有的。”
江鲤转头看他。
“什么？”
“纸条。饭。有人惦记你。”
江鲤看着他。
路灯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睛亮亮的。
“你他妈就会说这些。”
“就会这些。”
江鲤没说话。
但他握紧了那只手。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屋里灯亮着。
他妈回来了。
坐在沙发，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她点点头。
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江鲤也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他说：“妈。”
“嗯？”
“明天早饭我来做。”
他妈愣了一下。
看着他。
他转身回房间。
关门的时候，听见他妈在外面说：“好。”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照进来。
他躺着没动。
听外面的声音。
厨房里有动静。
切菜的声音，炒菜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
他起来，走出房间。
他妈在厨房里，围着围裙，正在煎蛋。
看见他出来，回头笑了一下。
“马上好。”
他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她。
煎蛋，热牛奶，烤面包。
端上桌。
“吃吧。”
他坐下。
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蛋煎得刚刚好，边上有点焦，中间还是嫩的。
他妈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他低着头，没看她。
但知道她在看。
吃完，他站起来。
“我走了。”
“路上小心。”
他走到门口。
回头。
他妈还坐在那儿，看着他。
他站了两秒。
然后推门出去。
走在路上，太阳照着。
有点暖。
他想起刚才那个画面。
他妈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早饭。
很久没有过了。
他想，也许她真的会改。
也许不会。
但至少今天。
至少今天是清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