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江鲤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妈这几天都正常。做饭,洗衣服,偶尔问他在学校怎么样。虽然问得生硬,像背台词,但至少问了。他也答,一句两句,答完就回房间。
妹妹的情况也稳定了。医生说再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安排手术。钱还差一点,但林云舟的妈妈帮忙联系了基金会,说有希望申请到援助。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江鲤躺在床上的时候,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也许真的会好。
然后那天晚上来了。
凌晨两点多。
江鲤睡得很沉。这几天太累了,累到连梦都没有。睡死过去的那种。
不知道什么东西砸在他脸上。
疼。
他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有个人站在床边。
看不清脸,但知道是谁。
他妈。
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喘气。
“你——你醒了?”
声音不对。
那种声音他太熟悉了。
尖的,破的,像什么东西撕裂了。
又发病了。
他坐起来。
“妈。”
“别叫我妈!”
她扑过来。
手里的东西砸在他头上。
玻璃的。
碎在他头顶。
有什么流下来,热的,顺着额头往下淌。
血。
他抹了一把,满手都是红的。
她还在打。
用拳头,用巴掌,用手里碎了一半的玻璃杯。
“你个不要脸的!跟男人搞在一起!变态!恶心!”
那些话又来了。
比上次在校门口骂的更狠。
她揪着他的头发,往墙上撞。
咚。
咚。
咚。
一下又一下。
他护住头,蜷成一团。
像林云舟说的那样。
被打了就缩起来,护住头。
等打累了就好了。
但今天她没累。
她一直在打。
一边打一边骂。
骂他不要脸,骂他丢人,骂他害了全家。
“都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这个家不会这样!”
咚。
“你妹妹生病,都是你害的!”
咚。
“你怎么不去死!”
咚。
他蜷在那儿,听着那些话。
熟悉的。
从小听到大的。
但今天特别疼。
不知道是因为玻璃划破了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门突然被踹开了。
很大的声音。
然后有人冲进来。
抱住他妈。
把她拉开。
她挣着,骂着,还要扑上来。
那个人把她按在床上。
她挣不开,就骂,骂得很难听。
江鲤蜷在那儿,没动。
头上血还在流,滴在地上。
“江鲤。”
那个人叫他。
他抬头。
林云舟。
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脸色白得吓人
“你流血了。”
他的声音在抖。
江鲤低头看自己的手。
全是血。
不知道是头上的,还是别的地方的。
“我送你去医院。”
林云舟蹲下来,想扶他。
江鲤没动。
他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
林云舟愣了一下。
“我……我住在隔壁。”
江鲤没听明白。
“隔壁?”
“嗯。那间空房,我租下来了。上周的事。”
江鲤看着他。
看了很久。
头上血还在流,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
“你他妈住隔壁干什么?”
林云舟没回答。
他伸手,把他扶起来。
“先去医院。”
江鲤被他扶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妈被按在床上,还在骂。
看见他回头,骂得更凶了。
“滚!都滚!不要脸的!变态!”
他转回去。
继续往外走。
下楼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林云舟扶住他。
“能走吗?”
“能。”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下走。
到楼下的时候,风一吹,头更疼了。
血还在流。
林云舟拦了辆车。
坐进去的时候,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开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急诊室。
医生给他处理伤口。
玻璃划的,口子不大,但深。在额头边上,差一点就到眼睛。
缝针的时候,医生说:“会有点疼,忍一下。”
他点头。
针扎进去的时候,他没动。
疼。
疼。
疼!!!!!!疼死了!!!!!!
但能忍。
比刚才那些疼好忍。
缝了七针。
缝完,医生说:“这几天别碰水,过一周来拆线。”
他点头。
林云舟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走出急诊室的时候,天快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
他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子。
谁都没说话。
很久之后,江鲤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家出事了?”
林云舟看着对面的墙。
“我听见的。”
“听见?”
“嗯。我住你隔壁。隔音不好。晚上听见有动静,砸东西的声音,骂人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着江鲤。
“还有你的声音。”
江鲤愣了一下。
“我没出声。”
“出了。很小的声音。像……像被什么闷住了。”
江鲤没说话。
林云舟看着他。
“我跑过去敲门,没人开。就踹门了。”
江鲤低着头。
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血已经干了,褐色的,在指缝里。
“你他妈住隔壁干什么?”
林云舟沉默了几秒。
“因为怕。”
“怕什么?”
“怕你出事。”
江鲤抬头看他。
林云舟也在看他。
眼眶红红的。
“上次你在江边,我找了两个小时。那次之后我就想,要是再出事怎么办?要是来不及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轻。
“后来听说你家隔壁有空房,就租下来了。”
江鲤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疯了?”
“可能是。”
林云舟伸手,握住他的手。
“但我值了。”
江鲤没说话。
就让他握着。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轻轻的。窗外的天越来越亮,灰白色变成淡金色。
“林云舟。”
“嗯?”
“刚才在我家,你怕不怕?”
林云舟想了想。
“怕。”
“怕什么?”
“怕你出事。”
江鲤没说话。
林云舟把他拉进怀里。
抱住。
抱得很紧。
“还好你没事。”
他的声音闷在江鲤肩膀上。
江鲤被他抱着。
头上缝针的地方有点疼,但被他抱着,好像没那么疼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事?”
“你活着,就是没事。”
江鲤愣了一下。
林云舟松开一点,看着他。
“灯亮着,说明你还活着——这是我每天必须确认的事。”
江鲤看着他。
“每天?”
“嗯。每天。半夜起来看一眼。你房间灯亮着,就放心。”
江鲤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看着他。
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青黑,看着他脸上没刮干净的胡茬,看着他因为熬夜而发红的眼眶。
“你他妈每天半夜起来看我?”
“嗯。”
“不睡觉?”
“睡。醒了就看。”
江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云舟把他抱回去。
“别说我了。你头还疼不疼?”
“不疼。”
“骗人。”
“真的不疼。”
林云舟没说话。
就抱着他。
走廊里越来越亮了。
有病人开始走动,有家属来送早饭。
他们坐在那儿,抱着。
很久之后,江鲤说:“林云舟。”
“嗯?”
“你刚才说的,灯亮着,就放心。”
“嗯。”
“那要是灯不亮呢?”
林云舟沉默了几秒。
“那就上去敲门。”
“敲不开呢?”
“那就踹。”
江鲤看着他。
“你是不是傻?”
“可能是。”
又是这一句,江鲤没说话。
……
他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眼眶热了。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别的什么。
“林云舟。”
“嗯?”
“今天的事,别告诉任何人。”
“好。”
“周杰他们也不行。”
“好。”
“还有,以后半夜别起来了。睡你的觉。”
林云舟没说话。
“听见没?”
“听见了。”
“那就行。”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
护士过来叫,说可以走了。
他们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金灿灿的,照在医院的玻璃门上。
他们走出去。
站在台阶上。
阳光照在身上,暖的。
江鲤眯着眼睛,看着太阳。
“林云舟。”
“嗯?”
“昨天晚上,我以为我会死。”
林云舟的手紧了一下。
“后来你来了。”
他转头看他。
“踹门进来的样子,挺傻的。”
林云舟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就活过来了。”
林云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那就好。”
他们走下台阶。
走在医院外面的路上。
阳光照着,有点刺眼。
江鲤头上包着纱布,像戴了顶白帽子。
路过的人多看他几眼。
他没管。
林云舟在旁边,一直握着他的手。
“饿不饿?”
“饿。”
“吃什么?”
“随便。”
“又随便?”
“嗯…”
他们找了一家早餐店。
两碗豆浆,两根油条,两个茶叶蛋。
坐在路边的小桌上吃。
豆浆是热的,油条是脆的。
吃到一半,江鲤说:“林云舟。”
“嗯?”
“昨天晚上,你踹门的时候,我妈在骂什么?”
林云舟筷子停了一下。
“没听清。”
“骗人。”
林云舟没说话。
江鲤看着他。
“她骂我是变态。骂我丢人。骂我怎么不去死。”
林云舟放下筷子。
“江鲤。”
“嗯?”
“别听她的。”
江鲤没说话。
“她有病,你知道的。说的不算。”
江鲤看着碗里的豆浆。
白白的,上面飘着几根油条的碎渣。
“我知道。”
“那就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林云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碰了碰他头上的纱布。
“疼吗?”
“不疼。”
“骗人。”
“真的不疼。缝针的时候疼,现在不疼了。”
林云舟没说话。
继续吃早饭。
吃完,他们往回走。
走到江鲤家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
“上去吗?”
林云舟问。
江鲤看着那栋楼。
四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的。
不知道他妈在不在。
在干什么。
还记不记得昨晚的事。
“上去。”
他走进去。
林云舟跟在后面。
上楼。
走到四楼的时候,门开着。
他推门进去。
屋里很乱。
地上有碎玻璃,有血迹,有打翻的东西。
他妈不在。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些乱。
昨晚的事又涌上来。
那些骂声,那些拳头,那些撞在墙上的疼。
“江鲤。”
林云舟在叫他。
他回过神。
“嗯?”
“先收拾吧。”
他们开始收拾。
扫碎玻璃,擦地上的血,把打翻的东西放回去。
收拾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妈还是没回来。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路上有人来来往往。
没有他妈。
“她可能去医院了。”
“嗯。”
“或者去别的地方。”
“嗯。”
林云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今晚住我那儿。”
江鲤转头看他。
“什么?”
“你那儿太乱了。今晚住我那儿。”
“不用。”
“用。”
林云舟看着他。
“你头上还有伤。万一再出事呢?”
江鲤没说话。
“就一晚。”
他看着林云舟。
看了很久。
“好。”
那天晚上,他住在林云舟那儿。
隔壁那间空房。
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他家的方向,能看见四楼那扇窗户。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扇窗户。
窗帘拉着的。
看不见里面。
“看什么?”林云舟进来。
“没什么。”
他拉上窗帘。
躺在床上。
床很小,一米二的样子,两个人有点挤。
林云舟躺在他旁边。
两个人挤在小床上。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江鲤说:“林云舟。”
“嗯?”
“你每天晚上,就是在这儿看我?”
“嗯。”
“看见了什么?”
“灯。你房间的灯。”
江鲤没说话。
“有时候亮到很晚,有时候很早就灭了。亮到很晚的时候,我知道你没睡。很早灭的时候,我知道你睡了。”
他看着天花板。
“有时候灯一直不亮。那种时候,我就担心。”
江鲤转头看他。
“担心什么?”
“担心你出事。”
江鲤没说话。
他把头转回去,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
白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林云舟。”
“嗯?”
“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半夜起来看我。”
林云舟没说话。
“你睡你的觉。我不会出事的。”
过了很久,林云舟说:“你保证?”
“我保证。”
林云舟没说话。
但他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握着。
很紧。
江鲤没抽回去。
就让他握着。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
旁边是空的。
林云舟已经起来了。
他坐起来,看着这个房间。
很小,很简单,但很干净。
床头的桌子上放着一杯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
早饭在锅里,我去上课了。你多睡会儿。
林云舟。
他看着那张纸条。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来,去厨房。
锅里有粥,有煎蛋,有包子。
热的。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些早饭。
想起昨天晚上林云舟说的话。
灯亮着,说明你还活着。
这是他每天必须确认的事。
他低头看那张纸条。
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的。
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
然后坐下,开始吃早饭。
粥是温的,蛋是热的,包子是肉的。
很好吃。
吃完,他把碗洗了。
然后他站在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四楼那扇窗户。
窗帘拉开了。
他妈站在窗边。
正看着他这个方向。
他愣了一下。
他妈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挥了挥。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抬起手,挥了挥。
他妈转身离开了窗边。
他也拉上窗帘。
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出门,去学校。
走在路上,太阳照着。
头上缝针的地方有点痒,是在长肉。
他摸了摸那块纱布。
想起昨晚的事。
那些骂声,那些拳头,那些疼。
也想起林云舟踹门进来的样子。
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灯亮着,说明你还活着。
这是他每天必须确认的事。
他走在阳光里。
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张纸条。
他想,也许真的会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