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之后，江鲤以为自己会好。
头上的伤慢慢在长。每天换药的时候，林云舟在旁边看着，眉头皱得很紧。第七天拆线，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就是会留疤。江鲤对着镜子看那道疤，在额角边上，像一条粉色的虫子趴在那儿。他伸手摸了摸，硬的，凸起来的。
他妈那天也在。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拆完线出来的时候，她迎上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江鲤从她身边走过去，没停。林云舟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他妈还站在那儿，瘦成一把骨头，头发白了一半，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你妈在哭。”林云舟说。
江鲤没回头。
“嗯。”
走在路上，阳光照着。江鲤低着头看自己的影子，黑黑的一团在地上跟着他。头上的疤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爬。
“江鲤。”
“嗯？”
“你妈这几天，好像不太一样。”
他没说话。
是不太一样。不打人了，不骂了，每天做饭。但那种不一样让他更难受。他妈看他的眼神，小心翼翼的，像看一个随时会碎的玻璃。有时候他想，还不如打他骂他。那样至少他知道怎么应对。
现在他不知道。
那些药还在吃。帕罗西汀。每天一颗，早上吃。林云舟会看着他咽下去才放心。他咽下去的时候想，这东西真的有用吗？吃了这么久，还是睡不着，还是会在半夜突然惊醒，还是会在人多的时候喘不上气。
但林云舟看着，他就咽。
有一天，他没咽。
那天早上林云舟没来。家里有事，请假。江鲤一个人去学校，路过药店的时候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买什么？”
“帕罗西汀。”
药店的阿姨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拿了药给他。
他把药装进口袋，走出药店。
站在路边，掏出那盒药。
盒子很小，白色的，上面写着那几个字。
他看着那盒药。
想起林云舟每天看着他咽下去的样子。那眼神，紧张的，担心的，怕他不吃的。
他把药盒拆开，把里面的药倒出来。
一颗一颗，小小的，白色的。
他数了数。三十颗。一个月的量。
他把药装回盒子，放进口袋。
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刚下。林云舟没来，课桌里没有早餐。他坐下，趴着。
有人从旁边经过，小声说“他头上的疤好吓人”。
他没动。
中午的时候，周杰他们过来。
“江哥，吃饭去？”
“不饿。”
“走嘛走嘛，李豪家店里新菜，尝尝。”
他站起来，跟他们走。
走在路上的时候，周杰一直说话。说论坛上最近消停了，说张伟那帮人被人堵了，说赵坤最近跑步又拿了名次。李豪偶尔接一句，赵坤在后面走，不说话。
江鲤听着那些话，走在中间。
阳光照在身上，有点暖。
他想，这样好像也不错。
下午回去的时候，林云舟还没来。
他坐回座位，掏出那盒药。
看了一会儿，放回口袋。
放学的时候，林云舟还没来。
他一个人往回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妈站在那儿。
看见他，迎上来。
“小鲤，今晚想吃什么？”
他看着她的脸。
瘦的，老的，眼睛下面青的。
“随便。”
“那妈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她转身往里走。
他跟上去。
上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扶着栏杆。他想起小时候，她抱他上楼，走得很快，一口气到四楼不带喘的。现在走几步就要停一下。
“妈。”
她回头。
“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愣了一下。
“没有，就是有点累。”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小鲤，你头上的伤，还疼吗？”
“不疼。”
“那就好。”
她继续往上走。
他跟在后面。
看着她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影。
想起那些年，她打他骂他的样子。
也想起更早的时候，她抱着他讲故事的样子。
他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她。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给他夹菜。
“多吃点，你太瘦了。”
他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肉。
“够了，吃不完。”
“吃不完就剩着。”
他低头吃。
她在对面坐着，看着他吃。
“小鲤。”
“嗯？”
“妈妈对不起你。”
他没抬头。
继续吃。
“这句话你说过了。”
“我知道。但还是想说。”
他放下筷子。
看着她。
“妈。”
“嗯？”
“那些药，你还吃吗？”
她愣了一下。
“什么药？”
“医院开的。让你吃的那些。”
她没说话。
他等着。
过了很久，她说：“没吃了。”
他看着她。
“为什么？”
“吃了难受。”
他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桌子。
“小鲤，妈妈知道对不起你。妈妈也知道自己有病。但是那些药吃了，脑子像被糊住了一样，什么都想不清楚。妈妈怕……怕吃了之后，就再也想不起你们了。”
江鲤听着那些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就不吃了？”
“嗯。”
他站起来。
“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
“随便走走。”
他出门。
走在路上，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黄黄的。
他走了一会儿，停下来。
掏出手机。
打给林云舟。
响了几声，接了。
“喂？”
“在哪儿？”
“在家。怎么了？”
“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声音不对。”
“没有。”
“有。”
江鲤没说话。
林云舟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在哪儿？”
“外面。”
“我去找你。”
“不用。”
“等着。”
电话挂了。
江鲤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等了二十分钟，林云舟来了。
跑过来的。
站在他面前，喘着气。
“怎么了？”
江鲤看着他。
喘气的样子，头发乱了，脸上有汗。
“没什么。”
“骗人。”
林云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他的口袋。
江鲤愣了一下。
“你干嘛？”
林云舟没说话，继续摸。
摸出那盒药。
拆开的。
少了的。
他看着那盒药。
脸色变了。
“你停药了？”
江鲤没说话。
“多久了？”
还是没说话。
林云舟抬头看他。
眼眶红了。
“你他妈……多久了？”
江鲤看着他的眼睛。
那种眼神。
怕的，慌的，快要哭出来的。
“三天。”
林云舟愣住。
“三天？”
“嗯。”
“三天没吃药？”
“嗯。”
林云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盒药摔在地上。
“你他妈——”
他骂了一半，骂不下去了。
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
江鲤看着他。
“你哭什么？”
“没哭。”
“有。”
林云舟抹了一把脸。
确实没哭，但眼眶红得吓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
“我陪你。”
江鲤愣了一下。
“陪我什么？”
“陪你一起。”
林云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递给他。
江鲤接过来看。
瓶子很小，透明的，里面装着药。
他看着上面的字。
舍曲林。
“这是……”
“我的。”林云舟说，“轻度焦虑。初中开始吃的。后来好了，停药了。这段时间又开始吃了。”
江鲤看着那个小瓶子。
又看看林云舟。
“你从来没说过。”
“你也没问。”
江鲤没说话。
林云舟把瓶子拿回去，倒出一颗药，塞进嘴里。
咽下去。
“看见了？”
江鲤看着他。
“你他妈……”
“我们是病友。”
林云舟说。
“你有病，我也有病。你吃药，我也吃药。你不是一个人。”
江鲤站在那儿。
听着那些话。
路灯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云舟。”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林云舟想了想。
“你第一次去江边那次。”
江鲤愣住。
“那次？”
“嗯。那次之后，就又开始吃了。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在江边的样子。医生说吃一段时间，稳定了再停。”
江鲤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从来没说。”
“说了干嘛？让你更难受？
江鲤没说话。
林云舟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江鲤。”
“嗯？”
“以后停药，告诉我。”
他没说话。
“不管为什么停，都告诉我。我陪你一起停。一起吃。一起扛。”
江鲤低着头。
看着地上那盒被摔了的药。
白色的盒子，扁了。
他蹲下去，捡起来。
林云舟也蹲下去。
两个人蹲在路边，对着那盒药。
“三天没吃药，什么感觉？”林云舟问。
江鲤想了想。
“没什么感觉。”
“骗人。”
“真的。就是……睡不着。”
林云舟看着他。
“就这个？”
“嗯。”
“没别的？”
“没有。”
林云舟没说话。
江鲤看着他。
“你呢？你吃了之后什么感觉？”
林云舟想了想。
“刚开始难受。恶心，头晕，想吐。后来就好了。”
“那你怎么还吃？”
“因为有用。”
江鲤没说话。
林云舟看着他。
“你停药，是因为不想吃？”
江鲤想了想。
“是因为觉得没用。”
“为什么觉得没用？”
“吃了这么久，还是睡不着。还是会在半夜醒。还是会想那些事。”
他的声音很轻。
“吃了跟没吃，有什么区别？”
林云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你知道不吃会怎么样吗？”
江鲤看着他。
“会变得更糟。”
林云舟说。
“不吃的话，那些东西会慢慢回来。睡不着变成根本睡不着。半夜醒变成整夜不睡。想那些事变成被那些事淹死。”
他的声音很重。
“我试过。初二那年。停了三个月。后来……”
他没说下去。
江鲤等着。
后来呢？
林云舟把袖子撩起来。
手臂上，有几道疤。
很浅，但看得出来。
江鲤看着那些疤。
愣了一下。
“你……”
“初二。”林云舟说，“被欺负得受不了。停了药。以为自己能扛过去。后来没扛过去。”
他放下袖子。
看着江鲤。
“所以我一直在吃。不管多难受，都在吃。因为我知道不吃会变成什么样。”
江鲤看着他的手臂。
那几道疤藏在袖子下面，平时看不见。
现在看见了。
他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林云舟握住他的手。
“江鲤。”
“嗯？”
“我陪你吃。”
他看着他的眼睛。
“你吃一颗，我吃一颗。你难受，我陪你难受。你扛不住，我陪你扛。但你不能停。”
江鲤没说话。
就看着他。
眼眶热了。
“你他妈……”
“嗯？”
“你他妈是不是傻？”
“可能是。”
林云舟把他拉进怀里。
抱住。
抱得很紧。
“你吓死我了。”
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三天。三天没吃药。万一出事怎么办？”
江鲤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不会出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
林云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他抱得更紧。
“那就永远在。”
两个人抱着，蹲在路边。
路灯照着。
偶尔有人经过，看一眼，绕开走。
他们没管。
抱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
林云舟松开他。
“起来。”
他拉他起来。
两个人站起来，腿确实麻了。
站着缓了一会儿。
林云舟把那盒捡起来的药打开。
倒出一颗。
递给江鲤。
“吃。”
江鲤接过来。
看着那颗小白片。
放嘴里。
咽下去。
林云舟也倒出一颗，咽下去。
两个人站着，对着咽药。
咽完了，林云舟说：“以后每天这样。我看着你吃，你看着我吃。”
江鲤看着他。
“行。”
他们往回走。
走到江鲤家楼下的时候，他妈还站在那儿。
看见他们回来，迎上来。
“小鲤，你去哪儿了？妈担心死了。”
江鲤看着她。
担心。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点陌生。
“没事。随便走走。”
她看看他，又看看林云舟。
林云舟站在旁边，没说话。
“你是小鲤的同学吧？”
“嗯。阿姨好。”
他妈点点头。
“那……上去坐坐？”
林云舟看看江鲤。
江鲤说：“不用了，他回去。”
他妈点点头。
“那好。小鲤，回家吧，外面冷。”
她先上楼了。
江鲤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
佝偻的，一步一步往上挪。
“你妈变了好多。”林云舟说。
“嗯。”
“她也在吃药吗？”
江鲤想了想。
“她说没吃。”
林云舟看着他。
“你信吗？”
江鲤没说话。
他不知道信不信。
他妈说吃了难受，吃了脑子被糊住，吃了会想不起他们。
也许是真的。
也许是借口。
他不知道。
“江鲤。”
他抬头。
林云舟看着他。
“你妈是她的事。你是你的事。别混在一起。”
江鲤看着他。
“嗯。”
“上去吧。”
“嗯。”
他往楼道里走。
走了几步，回头。
林云舟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林云舟。”
“嗯？”
“明天早上，你过来。”
“干嘛？”
“监督我吃药。”
林云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江鲤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往下看。
林云舟还站在那儿。
路灯下，他的影子很长。
他站了两秒。
然后继续往上走。
进屋的时候，他妈坐在沙发上。
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饿不饿？妈给你热饭？”
“不饿。”
他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
“妈。”
“嗯？”
“那些药，你要是觉得难受，就去医院让医生换一种。别自己停。”
他妈愣住了。
看着他。
他推门进去。
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他摸了摸口袋。
那盒药在里面。
扁了，但药还在。
他掏出来，看着那三十颗小白片。
想起林云舟手臂上的疤。
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我陪你吃。
你吃一颗，我吃一颗。
他闭上眼睛。
睡意来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照进来。
他躺着没动。
听见外面有声音。
林云舟的声音。
“阿姨好，我来找江鲤。”
他妈的声音。
“进来坐，他在里面。吃饭了吗？”
“吃了。阿姨您呢？”
“我也吃了。坐，我去叫他。”
门被敲响。
“江鲤，你同学来了。”
他坐起来。
走出房间。
林云舟坐在沙发上，看见他出来，站起来。
他妈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你们去上学吧，别迟到了。”
他们出门。
走在路上，阳光照着。
林云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倒出一颗药。
递给江鲤。
江鲤接过来，咽下去。
林云舟也咽了一颗。
两个人走着，对着咽药。
咽完了，林云舟说：“以后就这样。”
江鲤看着他。
“行。”
他们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路上，照在他们身上。
他想，也许真的有用。
不是药有用。
是有人在。
有人在旁边，一起咽那颗苦的药。
有人在半夜，确认他还活着。
有人在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说“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