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江鲤从梦里挣出来，浑身冷汗。
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坐在床上，大口喘气，手指抓着床单，抓得很紧。
梦里那张脸还在眼前。
母亲的脸。
扭曲的，疯狂的，要把他往楼下推的脸。
还有那个声音——“你去死吧，你去死吧这个家就清净了”。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没用。
心跳还是很快，快得发疼。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是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站不住。
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三点十九分。
屏幕亮着， notifications 有好几条。林云舟发的。
最后一条是：【睡了吗】
江鲤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
【江】：没睡
那边几乎是秒回。
【舟】：又做噩梦了？
江鲤看着那个“又”字。
这个月第几次了？
他数不清。
【江】：嗯
【舟】：还是那个梦？
【江】：嗯
那边沉默了几秒。
【舟】：要我过来吗？
江鲤盯着这条消息。
要他过来吗？
现在凌晨三点多，宿舍早锁门了。翻墙出来，跑过来，陪他坐几个小时，天亮再翻回去。
然后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上课，继续被那些目光看，继续被那些人在背后说。
【江】：不用
【舟】：那我陪你聊天
江鲤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江】：好
他们就那么聊着。
聊今天上课的内容，聊周杰又在群里发了什么废话，聊妹妹今天吃的什么。林云舟打字不快，但每条都回得很认真。有时候发一条长的，有时候只发一个字，但一直在。
心跳慢慢慢下来。
呼吸慢慢稳下来。
四点四十三分。
【舟】：困了吗？
江鲤看了看窗外，天还是黑的。
【江】：有点
【舟】：那睡吧
【江】：嗯
【舟】：江鲤
【江】：？
【舟】：我在
江鲤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江】：我知道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一次睡着了。
没做梦。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课桌里有早餐。
糯米鸡，还热着。
旁边有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几颗荔枝糖。
江鲤看着那些糖，愣了一下。
林云舟在旁边看书，没抬头。
江鲤没说话，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有点齁。
他嚼着那颗糖，把糯米鸡拿出来，开始吃。
吃到一半，周杰从后面探过头来。
“江哥，你吃的啥？”
江鲤没理他。
周杰又看向林云舟。
“林哥，你买的？”
林云舟点点头。
周杰嘿嘿笑了两声，缩回去了。
江鲤继续吃。
吃完把饭盒收好，放进抽屉里。
旁边，林云舟的笔记推过来。
昨天缺的课，他都补上了。
江鲤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没说话。
只是把笔记本收进自己抽屉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杰一直在说群里的消息。
“你们看群没有？李豪发的那张图，笑死我了——”
江鲤没看。
他靠在墙上，抽烟。
林云舟站在旁边，没抽烟，就那么站着。
周杰叨叨了半天，发现没人理他，讪讪地闭上嘴。
李豪在旁边踢了他一脚。
“别说了。”
周杰揉着腿，委屈巴巴的。
赵坤沉默着，把一个橘子递过来。
江鲤看了一眼，接了。
剥开橘子，分了一半给林云舟。
林云舟愣了一下，接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吃橘子
周杰在旁边看着，小声跟李豪说：“他俩现在这样……”
李豪瞪了他一眼。
周杰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下午上课的时候，江鲤又趴下了。
不是想睡。
是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昨晚只睡了两三个小时，今天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眼皮很重，脑袋很重，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林云舟在旁边写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的。
江鲤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推了他一下。
他抬起头。
林云舟看着他。
“下课了。”
江鲤愣了一下，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
他睡了整整两节课。
“怎么不叫我？”
林云舟笑了笑。
“叫你干嘛？你睡得那么沉。”
江鲤没说话。
站起来，往外走。
林云舟跟在后面。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周杰他们等着。
看见江鲤出来，周杰迎上来。
“江哥，你去医院吗？”
江鲤点点头。
“那我们去吃烧烤了。”周杰说，“给你带点？”
江鲤想了想。
“随便。”
周杰比了个OK的手势，跟李豪赵坤走了。
江鲤往医院方向走。
林云舟跟在旁边。
走了几步，江鲤忽然停下来。
“你不用每天都陪我去。”
林云舟看着他。
“我想陪。”
“你累不累？”
林云舟想了想。
“累。”
江鲤看着他。
“那还陪？”
林云舟笑了笑。
“累也想陪。”
江鲤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林云舟跟在旁边。
医院里很安静。
走廊上的灯亮着，惨白惨白的。护士站有人值班，低着头看手机。消毒水的味道飘得到处都是，闻久了反而不觉得刺鼻。
妹妹睡着了。
脸色比前几天好一点，但还是白。小小的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手上扎着针，连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滴。
江鲤在床边坐下。
林云舟站在旁边。
就那么坐着，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妹妹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
“哥……”
江鲤凑过去。
“嗯。”
“你怎么又来了？”？
江鲤没说话。
妹妹看着他，又看看林云舟。
“云舟哥哥也来了。”
林云舟点点头。
妹妹笑了笑。
“你们真好。”
江鲤没说话。
妹妹看着他，忽然说：“哥，你脸色好差。”
江鲤愣了一下。
“有吗？”
妹妹点点头。
“你黑眼圈好重。”
江鲤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不知道。
妹妹又看向林云舟。
“云舟哥哥也是。”
林云舟笑了笑。
“没事。”
妹妹看看他，又看看江鲤。
“你们是不是都没睡好？”
两个人都没说话。
妹妹忽然伸出手，一手拉住一个。
“你们要好好睡觉。”
她的手很小，没什么力气，但抓得很紧。
江鲤看着那只手，没说话。
林云舟反握住她的手。
“好。”
妹妹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睛。
又睡着了。
江鲤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抽出来，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灯火通明。
他看着那些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云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电动车开过去，嗡嗡的声音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江鲤走在前面，林云舟跟在后面。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江鲤停下来。
“到了。”
林云舟点点头。
江鲤看着他。
“你回去吧。”
林云舟没动。
江鲤等着。
林云舟忽然开口。
“江鲤。”
“嗯？”
林云舟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后他说：“好好睡觉。”
江鲤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你也是。”
林云舟笑了笑，转身走了。
江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
很久之后，他才转身走进巷子。
那天晚上，江鲤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梦。
母亲的脸。
那个声音。
那双手。
他从梦里挣出来的时候，浑身冷汗。
三点零五分。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
然后他摸出手机。
【江】：醒了
那边很快回：
【舟】：嗯
【江】：你怎么还没睡
【舟】：等你
江鲤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江】：等我干嘛
【舟】：等你醒了
【江】：你怎么知道我会醒
【舟】：不知道
【舟】：但万一你醒了呢
江鲤盯着屏幕，眼眶忽然酸得厉害。
他把手机放下，把脸埋进手里。
过了很久，他才拿起手机。
【江】：我睡了
【舟】：好
【江】：你也睡
【舟】：嗯
【舟】：晚安
江鲤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江】：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躺下来。
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再做那个梦。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周。
每天晚上做噩梦，每天晚上惊醒，每天晚上林云舟都在。
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回得慢，但永远会回。
江鲤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
第二天还要上课，还要做笔记，还要应付那些考试。但他的黑眼圈越来越深，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
那天中午，江鲤忍不住问。
“你每天晚上都不睡？”
林云舟愣了一下。
“睡啊。”
“那怎么每次都秒回？”
林云舟没说话。
江鲤看着他。
“你是不是根本就没睡？”
林云舟移开目光。
“睡了。”
江鲤盯着他。
“撒谎。”
林云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睡不太着。”
江鲤愣住了。
“什么？”
“睡不着。”林云舟说，“习惯了。”
江鲤看着他。
这个人每天晚上睡不着，就等着他发消息。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云舟笑了笑。
“没事。反正睡不着也是躺着。”
江鲤看着他那个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你……”
林云舟拍拍他的肩。
“真没事。走吧，吃饭去。”
他先往食堂走。
江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周杰在旁边小声说：“江哥，林哥他……”
江鲤没说话。
他跟上去了。
那天晚上，江鲤又做梦了。
但这一次，不是那个梦。
是别的。
他站在一片雾里，什么都看不清。雾里有人喊他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
他循着声音走，走啊走，走到一个人面前。
是林云舟。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笑着。
江鲤想说话，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声。
林云舟走过来，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很轻。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江鲤听不清。
他想问你说什么，却发现自己醒了。
凌晨四点整。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画面。
林云舟的脸。
他碰他的样子。
那句话。
他没听见的那句话。
他摸出手机。
【江】：刚才做梦了
【舟】：又做噩梦了？
【江】：不是
【舟】：那是什么梦？
江鲤想了想。
【江】：梦见你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舟】：梦见我什么？
江鲤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话：
【江】：梦见你跟我说话，但我没听清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舟】：说的什么？
【江】：不知道
【舟】：那下次我大声点
江鲤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那种从眼睛里笑出来的笑。
他自己都没发现。
【江】：傻子
【舟】：可能吧
【江】：睡吧
【舟】：嗯
【舟】：晚安
江鲤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在枕边。
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再做梦。
第二天早上，江鲤到教室的时候，林云舟已经在了。
他坐在座位上，看见江鲤进来，笑了笑。
“早。”
江鲤点点头，坐下。
课桌里有早餐。
糯米鸡，还热着。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
上面写着：
“今晚我大声点。”
江鲤愣住。
他抬起头，看着林云舟。
林云舟正在看书，表情一本正经。
但耳朵红了。
江鲤看着那只红透的耳朵，忽然笑了。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打开早餐，开始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