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三月中旬传来的。
那天江鲤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林云舟不在座位上。
第一节课没来。
第二节课没来。
第三节课还是没来。
江鲤看着旁边空着的座位，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问周杰。
“林云舟呢？”
周杰愣了一下。
“不知道啊，今天没看见他。”
李豪在旁边说：“我早上看见他往校门口走，好像有人来接他。”
江鲤没说话。
下午第一节课，班主任进来了。
她站在讲台上，表情很复杂。
“林云舟请假了。家里有点事。”
教室里嗡嗡嗡地响起来。
“家里什么事啊？”
“不知道，可能谁生病了吧。”
“他爸不是教授吗？”
江鲤趴着，听着那些声音。
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江鲤给林云舟发消息。
【江】：在吗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江】：怎么了
还是没有回复。
他盯着屏幕，盯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
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各种念头。
出什么事了？
他家里怎么了？
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了？
凌晨两点，手机震了一下。
他猛地拿起来。
【舟】：没事
江鲤看着这两个字。
【江】：骗人
那边沉默了几秒。
【舟】：我爸出事了
江鲤愣住。
【江】：什么事？
【舟】：学术造假
江鲤看着这四个字，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江】：严重吗？
【舟】：严重
【舟】：职称撤销了，退休待遇没了
【舟】：可能要被告
江鲤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你在哪儿
【舟】：在家
【江】：我过来
【舟】：别
【舟】：太晚了
【江】：我过来
他把手机放下，坐起来。
穿好衣服，走出门。
巷子里很黑，路灯坏了好几盏。他快步走着，走到隔壁那栋楼，上楼，敲响那扇门。
门开了。
林云舟站在门口，看着他。
脸色很差，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发白。
他看见江鲤，愣了一下。
“你怎么——”
江鲤没让他说完。
他走进去，把门带上。
站在林云舟面前，看着他。
“怎么回事？”
林云舟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江鲤坐在床边，林云舟坐在椅子上。
灯亮着，惨白惨白的。
林云舟开口，声音很平。
“我爸以前发过一篇论文，被人举报抄袭。查了，是真的。”
江鲤看着他。
“十年前的事。他自己都快忘了。但有人翻出来了。”
林云舟顿了顿。
“学校发通知了，撤销职称，取消退休待遇。可能还要打官司。”
江鲤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对这些不懂。
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林云舟家完了。
意味着那些光环——教授之子，学术世家，全都碎了。
意味着从今天起，林云舟也变成了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人。
林云舟继续说。
“我妈在医院哭了很久。我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
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鲤看着他。
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攥紧的手，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站起来，走过去。
站在林云舟面前。
林云舟抬起头。
江鲤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林云舟僵了一下。
然后他把脸埋进江鲤的腰间。
没出声。
但肩膀在抖。
江鲤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下，一下。
很久之后，林云舟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我以为会一直好好的。”
江鲤没说话。
“我以为那些事，离我很远。”
江鲤还是没说话。
林云舟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你知道吗，他们已经开始查我的保送资格了。”
江鲤愣住。
“复旦的招生办发了函，让学校提供补充材料。”
他笑了笑。
不是那种笑。
是那种让人看了很难受的笑。
“他们说我爸的事，会影响我的政审。”
江鲤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云舟看着他。
“你怎么不说话？”
江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云舟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江鲤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他看着林云舟的眼睛。
“但我在。”
林云舟看着他。
江鲤又说了一遍。
“我在。”
林云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江鲤的手。
很紧。
那天晚上，江鲤没走。
他们就那么坐着，坐着，坐到天亮。
没说太多话。
就那么坐着。
天亮的时候，林云舟说：“你该去学校了。”
江鲤看着他。
“你呢？”
“我再请一天假。”
江鲤点点头。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回头。
林云舟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江鲤走回去，站在他面前。
然后他弯下腰，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很轻。
碰完就直起身。
“我走了。”
林云舟愣愣地看着他。
江鲤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林云舟坐在原地，伸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那里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忽然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
江鲤到学校的时候，已经迟到了两节课。
他走进教室，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没理，走到座位上坐下。
旁边的座位空着。
他看着那个空座位，看了一会儿。
然后趴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杰问：“江哥，林哥呢？”
“家里有事。”
“什么事啊？”
江鲤没说话。
周杰还想问，被李豪碰了一下。
李豪使了个眼色，周杰把话咽回去了。
赵坤默默把一盘菜推到江鲤面前。
江鲤看了一眼，没吃。
他没什么胃口。
下午上课的时候，他一直在走神。
脑子里全是林云舟昨晚的样子。
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攥紧手。
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那个声音。
还有那句。
“我以为会一直好好的。”
江鲤忽然想，这个世界上，哪有一直好好的事。
没有的。
那天晚上，江鲤又去了林云舟家。
门开着。
他推门进去，看见林云舟坐在客厅里。
客厅很暗，没开灯。
林云舟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什么东西。
江鲤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
一家三口，站在某个公园里。林云舟还小，大概七八岁，站在中间，笑着。他爸妈站在两边，也笑着。
江鲤看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林云舟开口。
“小时候拍的。”
江鲤点点头。
“那时候他还没出事。”
江鲤没说话。
林云舟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他也不是什么坏人。”他说，“就是……太想成功了。”
江鲤看着他。
“那篇论文，他自己写的，只是用了别人的数据。他说当时觉得没什么，反正都是学术圈的事。没想到十年后被翻出来。”
林云舟顿了顿。
“他昨晚跟我说，对不起。”
江鲤没说话。
林云舟转过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江鲤想了想。
“不用面对。”
林云舟愣了一下。
“什么？”
“不用面对。”江鲤说，“他做了他的事，你过你的日子。他的事，跟你没关系。”
林云舟看着他。
江鲤继续说：“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好的那个。”
林云舟愣住了。
江鲤没看他，看着那张照片。
“你成绩好，对我也好，对谁都好。你爸出事，那是你爸的事。跟你没关系。”
林云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肩膀又开始抖。
江鲤没动。
就那么坐着，陪着他。
很久之后，林云舟的声音传来。
“谢谢你。”
江鲤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之后，林云舟变了。
不是变了一个人那种变。
是话变少了。
笑变少了。
每天来上课，下课就走，不再像以前那样在教室里多待。
送早餐的习惯还在。
每天早上，江鲤的课桌里照常有早餐。
笔记还在做。
每天放学，江鲤的抽屉里照常有当天的笔记。
但林云舟不说话了。
或者说，说得少了。
江鲤问他什么，他回答。但不再主动说了。
江鲤知道他在扛。
扛那些事。
扛那些目光。
扛那些“教授之子造假者之子”的议论。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每天早上，把早餐放进他的课桌里。
每天晚上，发一条消息。
【舟】：晚安
就两个字。
江鲤回他。
【江】：晚安
也只有两个字。
那天中午，江鲤在天台上抽烟。
周杰他们也在。
周杰在旁边叨叨什么，江鲤没听进去。
他在想林云舟。
想他这几天沉默的样子。
想他每天发的那两个字。
想他眼底那些越来越深的青黑。
李豪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江哥，林哥他……没事吧？”
江鲤看了他一眼。
“没事。”
李豪点点头，没再问。
周杰在旁边小声说：“我听说了，他爸那个事……”
李豪瞪了他一眼。
周杰闭上嘴。
江鲤抽完一根烟，按灭。
“走了。”
他走下楼梯。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看见林云舟坐在座位上。
正在写什么。
江鲤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林云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继续写。
江鲤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林云舟把写好的东西推过来。
是数学笔记。
江鲤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没说话。
林云舟在旁边说：“今天讲的，有点难。”
江鲤点点头。
他把笔记收起来。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荔枝糖。
放在林云舟桌上。
林云舟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来，剥开，放进嘴里。
江鲤看着他。
林云舟嚼着那颗糖，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很轻。
但确实是笑。
江鲤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值了。
九
那之后，江鲤每天往林云舟桌上放一颗糖。
不多放。
就一颗。
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放学之前。
林云舟每次都吃。
吃完了，会说一声。
“甜。”
就一个字。
江鲤听着那个字，什么都不说。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变软。
那天放学，林云舟忽然说。
“江鲤。”
江鲤转过头。
林云舟看着他。
“谢谢你。”
江鲤愣了一下。
“谢什么？”
林云舟没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握了一下江鲤的手。
很快就松开。
然后他背上书包，走了。
江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那只手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低头看了看。
什么都没说。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周杰他们在校门口等着。
看见江鲤出来，周杰迎上来。
“江哥，走不走？”
江鲤点点头。
四个人往巷子方向走。
走着走着，周杰忽然说。
“江哥，林哥他是不是快好了？”
江鲤看着他。
“什么？”
“就是……”周杰挠挠头，“他爸那个事，是不是快过去了？”
江鲤想了想。
“不知道。”
周杰点点头，没再问。
李豪在旁边说：“应该会好的吧。”
赵坤沉默着，点了点头。
江鲤没说话。
他看着前面的路，想着刚才林云舟握他手的那一下。
很轻。
但他感觉到了。
他想，应该会好的吧。
应该会的。
十
那天晚上，江鲤收到一条消息。
【舟】：睡了吗
【江】：没
【舟】：今天那颗糖，很甜
江鲤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江】：嗯
【舟】：明天还有吗
【江】：有
【舟】：好
【江】：你爸的事，怎么样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舟】：还在查
【江】：你呢
【舟】：什么？
【江】：你怎么样了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舟】：还行
江鲤看着这两个字。
还行。
他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好，但不想说。
【江】：我明天多带一颗
【舟】：？
【江】：给你
【舟】：为什么
【江】：不为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舟】：江鲤
【江】：嗯
【舟】：我没事
江鲤看着这三个字。
他想起林云舟说这三个字时的样子。
他想起他眼底那些青黑。
他想起他那个很淡很淡的笑。
【江】：我知道
【舟】：睡吧
【江】：嗯
【舟】：晚安
【江】：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窗外，对面那栋楼五楼的灯还亮着。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