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了。
广州进入雨季，天天下雨，下得人心里发霉。校服晾在阳台上三天都干不透，穿在身上潮潮的，粘着皮肤。
江鲤已经习惯旁边的座位空着了。
不是人不在。
人在。
但和不在没什么区别。
林云舟每天都来上课，每天做笔记，每天把早餐放进江鲤课桌里。但话变少了。很少很少那种少。
以前课间会转过头来问“要不要去天台”，现在不会了。以前放学会说“我送你”，现在不会了。以前晚上会发消息聊很久，现在只有两个字。
【舟】：晚安
每天都是。
江鲤回他。
【江】：晚安
也只有两个字。
周杰在群里发消息，@林云舟，他不回。李豪说周末去他家吃饭，问林云舟去不去，他说“再说”。赵坤从来不说话，但偶尔会在林云舟经过的时候看他一眼。
江鲤知道他在扛。
那些事。
那些目光。
那些“造假者的儿子”的议论。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每天早上，把早餐放进江鲤课桌里。
每天晚上，发那两个字。
那天中午，天台。
雨刚停，地上还是湿的。江鲤靠在栏杆上抽烟，周杰在旁边叨叨。
“林哥最近怎么了？都不怎么说话。”
江鲤没回答。
李豪在旁边说：“他家那个事，听说挺严重的。”
“什么严重？”
“就是那个……学术造假。我听我爸说，可能要打官司。”
周杰张了张嘴。
“那林哥他……”
“保送资格在查。”李豪压低声音，“复旦那边要材料。”
周杰愣住了。
“那要是查出来……”
李豪没说话。
江鲤抽完一根烟，按灭。
“走了。”
他走下楼梯。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看见林云舟坐在座位上。
正在写什么。
江鲤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林云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天台？”
“嗯。”
林云舟点点头，继续写。
江鲤看着他的侧脸。
瘦了。
颧骨比以前明显，眼窝比以前深。眼底的青黑很重，重得像抹了墨。
嘴唇有点干裂，起皮了。
江鲤看了一会儿，转回去，趴下。
没睡。
就趴着。
旁边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的。
听着那个声音，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进来了。
她站在讲台上，看了看下面。
“林云舟，出来一下。”
林云舟站起来，走出去。
教室里嗡嗡嗡地响起来。
“又叫他干嘛？”
“还能干嘛，他家那个事呗。”
“听说保送资格悬了。”
“真的假的？”
“我表哥在教务处说的，复旦那边要材料，学校正在查。”
“那要是查出来……”
“那就没了呗。”
江鲤趴着，听着那些声音。
没动。
过了很久，林云舟回来了。
他走回座位，坐下。
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鲤看着他。
林云舟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
“怎么了？”
江鲤没说话。
林云舟等了几秒，转回去，继续看书。
江鲤看着他的侧脸。
还是那个样子。
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他知道，肯定有事。
放学的时候，江鲤没走。
林云舟也没走。
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窗外的天快黑了，灰蒙蒙的，又要下雨。
江鲤开口。
“班主任说什么了？”
林云舟沉默了一会儿。
“保送的事。”
“怎么说？”
“要补充材料。”
江鲤看着他。
“能补吗？”
林云舟没说话。
江鲤明白了。
林云舟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笑。
是那种让人看了很难受的笑。
“没事。”他说，“考也行。又不是考不上。”
江鲤看着他那个笑，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你……”
林云舟站起来。
“走吧，关门了。”
他背上书包，往外走。
江鲤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
外面真的下雨了。
毛毛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凉凉的。
没打伞。
就那么淋着。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云舟停下来。
“我先回去了。”
江鲤看着他。
“我送你。”
林云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摇头。
“不用。”
他转身走了。
江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雨越下越大。
他没躲。
就那么站着。
那天晚上，江鲤没睡着。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一下一下的。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他在等那条消息。
【舟】：晚安
每天都是这个时间。
十一点半左右。
今天过了十二点，还没来。
他看着屏幕，等。
十二点半。
一点。
一点半。
没有。
他发了一条。
【江】：睡了吗
等了很久。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江】：林云舟？
还是没有。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
对面那栋楼五楼的灯，亮着。
他盯着那盏灯，盯了很久。
然后他穿好衣服，走出门。
雨还在下。
他跑过巷子，跑进隔壁那栋楼，跑上五楼。
敲门。
敲了很久。
门开了。
林云舟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江鲤没说话。
他看着林云舟的脸。
眼睛红的。
他没哭，但眼睛红的。
江鲤走进去。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昏黄昏黄的。
林云舟站在门边，没动。
江鲤转过身，看着他。
“怎么了？”
林云舟没说话。
江鲤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很近。
近得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
“我问你怎么了。”
林云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爸可能要坐牢。”
江鲤愣住了。
林云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今天来的通知。对方要起诉。”
他顿了顿。
“我妈住院了。高血压，受刺激。”
江鲤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云舟看着他。
“你走吧。”
江鲤没动。
“你走吧。”林云舟又说了一遍，“我想一个人待着。”
江鲤还是没动。
他看着林云舟。
看着他那双红着的眼睛。
看着他抿紧的嘴唇。
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
然后他伸出手，把林云舟拉进怀里。
林云舟僵住了。
“你——”
“闭嘴。”
江鲤抱着他，抱得很紧。
林云舟没动。
过了很久，江鲤感觉胸口湿了一块。
温的。
他没说话。
就那么抱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很久之后，林云舟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我是不是完了？”
江鲤没说话。
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江鲤没走。
他们坐在床上，靠着墙，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雨声很大，哗哗哗的。
林云舟忽然开口。
“我初中被霸凌那三年，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江鲤听着。
“那时候我想，等我长大了，就好了。等我考上好高中，就好了。等我离开那些人，就好了。”
他顿了顿。
“可是没有。”
江鲤转过头，看着他。
林云舟没看他，看着窗外。
“长大了也没好。离开那些人也没好。现在更糟了。”
他的声音很轻。
“我爸要坐牢了。我妈住院了。我的保送没了。那些以前对我笑的人，现在都在背后说我。”
江鲤没说话。
林云舟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完了？”
江鲤看着他的眼睛。
红的，湿的，亮亮的。
他想起这个人以前的样子。
笑起来有酒窝。
眼睛很亮。
每天给他送早餐。
每天给他做笔记。
每天晚上发消息说“晚安”。
那个样子。
现在坐在他旁边，问他“我是不是完了”。
江鲤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你没完。”
林云舟看着他。
“你他妈听好了。”江鲤说，“你没完。你也不会完。”
林云舟没说话。
江鲤继续说。
“你爸的事，那是你爸的事。你妈住院，有医生管。保送没了，你他妈考就是了。你年级第一，你怕什么？”
林云舟看着他。
“那些人背后说你，你就让他们说。反正你以后又不跟他们过。”
他的声音有点抖。
“但你给我听好了。”
他看着林云舟的眼睛。
“我在。”
林云舟愣住了。
江鲤又说了一遍。
“我在。你没完。”
林云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肩膀开始抖。
没出声。
就那么抖着。
江鲤没动。
就那么坐着，陪着他。
很久之后，林云舟抬起头。
眼睛更红了，但没哭了。
他看着江鲤。
“谢谢。”
江鲤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林云舟靠在墙上，睡着了。
眼底还是青的，嘴唇还是干的，但眉头松了一点。
江鲤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抽出手，站起来。
走到窗边，往外看。
对面的楼，那扇他每天晚上看的窗。
现在他站在这边。
他看着那扇窗，忽然想起林云舟以前说的话。
“亮着，说明你还在。”
他站在这里，看着那扇窗。
亮着。
但不是他在的那扇。
是他在的那扇。
他转过头，看着靠在墙上睡着的林云舟。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去，在他旁边坐下。
等他醒。
林云舟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江鲤坐在旁边。
愣了一下。
“你没走？”
江鲤看着他。
“没。”
林云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几点了？”
“十一点多。”
林云舟愣了一下。
“下午的课——”
“请假了。”
林云舟看着他。
“你帮我请的？”
江鲤点点头。
林云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谢谢。”
江鲤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什么东西。
走回来，放在林云舟手里。
是一颗糖。
荔枝糖。
林云舟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剥开，放进嘴里。
很甜。
他嚼着那颗糖，忽然笑了。
很淡，很轻。
但确实是笑。
江鲤看着那个笑，什么都没说。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松了一点。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去了医院。
林母住在心内科病房，单人间的，但房间很小。她躺在病床上，脸色很白，看见林云舟进来，眼睛亮了。
“云舟。”
林云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妈。”
林母握住他的手。
“没事，妈没事。”
林云舟没说话。
林母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江鲤。
“这是……小江吧？”
江鲤点点头。
林母笑了笑。
“云舟总提起你。”
江鲤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母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谢谢你陪着他。”
江鲤愣了一下。
林母的声音很轻。
“这段时间，多亏有你。”
江鲤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云舟在旁边说。
“妈，你别说了。”
林母看着他，笑了笑。
“好，不说了。”
她松开手。
“你们回去吧。我没事。”
林云舟没动。
林母看着他。
“去吧。让我睡一会儿。”
林云舟站起来。
他看着母亲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江鲤跟上。
走出病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母闭着眼睛，躺在那里。
脸色很白。
他没说话，把门带上。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又阴了。
要下雨的样子。
两个人走在街上，谁都没说话。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林云舟停下来。
“到了。”
江鲤看着他。
“你回去好好睡一觉。”
林云舟点点头。
江鲤转身要走。
“江鲤。”
他停下来。
林云舟站在他身后。
“今天……谢谢你。”
江鲤没回头。
“不用。”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
林云舟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江鲤走回去，站在他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把一颗糖塞进林云舟手里。
“明天的。”
林云舟低头看着那颗糖。
抬起头的时候，江鲤已经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
荔枝味的。
他握紧。
转身走进楼里。
那天晚上，江鲤收到一条消息。
【舟】：晚安
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
【江】：晚安
窗外，对面那栋楼五楼的灯亮着。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