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那天,广州下了雨。
不是那种倾盆大雨,是细细密密的、下个不停的那种。从早上就开始下,到下午还没停,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江鲤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伞。
“带上。”
他看了一眼那把伞。旧了,伞面有几个小洞,但还能用。
“不用。”
“带着,万一越下越大。”
他接过伞,下楼。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他妈还站在那儿,隔着雨幕,看不清表情。
他撑开伞,往学校走。
雨打在伞面上,噗噗噗的,声音很闷。
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站满了人。有学生,有家长,有送考的老师。有人在发准考证,有人在叮嘱什么,有人拿着矿泉水在分发。
他穿过人群,往考场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里没有林云舟。
他们不在一个考场。林云舟在一中,他在三中,隔了三条街。
他把伞收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水,走进教学楼。
考场在四楼。
他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突然停下来。
喘不上气。
不是累的那种喘不上,是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吸不进去,也呼不出来。他扶着墙,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呼吸。
有人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
“同学,你没事吧?”
他没回答。
就站在那里,扶着墙,喘。
过了很久,那种感觉慢慢退下去一点。
他继续往上走。
走到四楼,找到自己的考场,在门口排队等着进场。
队伍很长,慢慢往前挪。
他站在队伍里,手心全是汗。
不是热的,是冷的。
那种汗,黏黏的,凉凉的,从手心里渗出来。
他往裤子上蹭了蹭。
又渗出来。
再蹭。
还是渗。
轮到他的时候,监考老师看了一眼他的准考证,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进去吧,第三排靠窗。”
他走进去,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桌子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他的名字和考号。
他看着那张纸条。
江鲤。
两个字。
他的名。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流成一道一道的水痕。
他盯着那些水痕,盯着它们往下流。
流到一半,又一道水痕盖上去。
混在一起。
往下流。
广播响了。
“请考生开始答题。”
他低头看卷子。
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在眼前晃。
他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心跳很快。
咚咚咚的,从胸口传到耳朵里,震得脑子嗡嗡响。
他又开始喘不上气。
那种感觉又来了。
压在胸口上,越来越重。
他把笔放下,把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
疼。
那种尖锐的疼从手心传进来,压住了一点胸口的那种闷。
他深呼吸。
一下。
两下。
三下。
还是不行。
他抬头看窗外。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
他想起林云舟。
不知道他在那边怎么样了。
也在考试吗?
也在喘不上气吗?
有人能陪着他吗?
他把头低下去。
趴在桌上。
脸埋进手臂里。
监考老师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开了。
他就那样趴着。
趴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门。
轻轻的,两下。
然后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
监考老师走过去,跟那个人说话。
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但他听见了一个词。
江鲤。
他抬起头。
那个人站在门口,正在往里面看。
林云舟。
江鲤愣住了。
林云舟跟监考老师说了什么,老师点点头,让他进来。
他走进来,走到江鲤的座位旁边。
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江鲤的声音哑哑的。
林云舟没说话。
他蹲下来,蹲在江鲤旁边。
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全是汗,凉凉的。
他握着。
江鲤看着他。
“你那边考完了?”
“没。”
“那你——”
“还有半小时。”
江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云舟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
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监考老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没拦。
走出考场,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雨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
他们站在窗户边。
林云舟转过来,看着他。
“还难受吗?”
江鲤看着他。
眼眶红了。
“你他妈怎么过来的?”
“跑过来的。”
“跑?”
“嗯。从一中跑过来。三条街。”
江鲤看着他的脸。
汗。雨水。混在一起,从额头上往下流。
“你疯了?”
“可能是。”
林云舟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抱住。
抱得很紧。
“听我心跳。”
他的声音从胸口传出来,闷闷的。
江鲤把脸贴在他胸口。
咚。咚。咚。
很快。
比平时快。
是因为跑过来的。
但一下一下的,很有力。
“数到一百。”
林云舟说。
江鲤没动。
就贴在那儿,听着那些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数到三十几的时候,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慢慢退了。
他深呼吸。
能吸进去了。
也能呼出来了。
林云舟的手放在他后脑勺上,轻轻的,按着。
“好了没?”
“……嗯。”
林云舟松开一点,看着他。
脸对着脸。
很近。
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
“以后考试,难受就出来。别忍着。”
江鲤看着他。
“那你呢?”
“我也出来。”
“你那边怎么办?”
林云舟想了想。
“不知道。但你会来找我,对吧?”
江鲤没说话。
他看着林云舟。
眼眶还是红的,但没那么红了。
“林云舟。”
“嗯?”
“你刚才跑过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云舟想了想。
“在想,你一定要在。”
江鲤愣了一下。
“怕我不在?”
“嗯。”
江鲤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他脸上的汗擦了擦。
“在。一直都在。”
林云舟笑了。
很轻。
但确实是笑。
“那就好。”
他们站在走廊里,站在窗边。
外面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
广播又响了。
“距离本场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江鲤愣了一下。
“你那边——”
“来不及了。”
林云舟说。
“但没关系。”
江鲤看着他。
“为什么没关系?”
林云舟想了想。
“因为你在。”
江鲤没说话。
就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走吧,回去。”
他们往回走。
走到考场门口的时候,江鲤停下来。
“林云舟。”
“嗯?”
“你那边真的没关系?”
林云舟想了想。
“可能被记过。可能零分。可能明年复读。”
江鲤的脸色变了。
“那你——”
“但没关系。”
林云舟看着他。
“你更重要。”
江鲤站在那儿。
看着他的眼睛。
眼眶又红了。
“你他妈——”
“别骂了。进去吧。还有十分钟。”
江鲤看着他。
站了三秒。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坐回座位。
低头看卷子。
那些字现在能看进去了。
他拿起笔,开始写。
写得很快。
不知道对不对,但一直在写。
交卷铃响的时候,他把笔放下。
站起来,走出去。
走廊里,林云舟站在那儿。
靠着墙,等着他。
看见他出来,站直了。
“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
“那就行。”
他们一起往外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地上,亮晶晶的。
他们踩着那些亮晶晶的水洼,往校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杰他们三个站在那里。
看见他们出来,周杰跑过来。
“江哥!林哥!你们没事吧?听说你们考场出事了?”
江鲤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有人说的。说林哥从一中跑过来,被记过了。”
江鲤转头看林云舟。
林云舟没说话。
周杰还在说。
“林哥你也太猛了,三条街啊,跑过来。考试都不考了?”
林云舟看着他。
“考了。”
“考了?不是跑过来了吗?”
“跑过来,又跑回去。最后十五分钟写了作文。”
周杰张大了嘴。
“十五分钟写作文?”
“嗯。”
“写了多少字?”
“八百。”
周杰的嘴张得更大了。
李豪在旁边拉他。
“别问了。”
赵坤站在最后面,看着江鲤。
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江鲤也点点头。
五个人站在校门口,站在雨后初晴的阳光里。
地上有水洼,反着光。
天边有彩虹,淡淡的,但能看见。
江鲤看着那道彩虹。
想起刚才在考场里,喘不上气的时候。
想起林云舟跑过来,站在门口的样子。
想起他把自己的手放在他胸口,让他数心跳。
咚。咚。咚。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还有汗,但没那么凉了。
“江哥?”
他抬头。
周杰看着他。
“你没事吧?”
“没事。”
“那走不走?李豪家店里新菜,去尝尝?”
江鲤看看林云舟。
林云舟点点头。
“走。”
他们一起往前走。
踩着水洼,踩着阳光,踩着那道彩虹的影子。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周杰说:“江哥,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考试。”
“嗯。”
“那明天见。”
“明天见。”
他们三个走了。
江鲤和林云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然后他们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得很慢。
阳光照着,暖洋洋的。
“林云舟。”
“嗯?”
“今天的事,谢谢你。”
林云舟转头看他。
“谢什么?”
“跑过来。还有……那个。”
林云舟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他说:“江鲤。”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一个人扛。”
江鲤看着他。
“我陪你。”
林云舟说。
“你扛不住的时候,我来扛。你难受的时候,我陪着。你喘不上气的时候,听我的心跳。”
江鲤站在那儿。
看着他。
阳光在他背后,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
眼眶又热了。
“你他妈——”
“嗯?”
“你他妈能不能不要这么说话?”
“怎么了?”
“会哭。”
林云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整个人都亮了。
“那就哭。”
他说。
“哭完我还在。”
江鲤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抱住他。
抱得很紧。
脸埋在他肩膀上。
肩膀在抖。
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林云舟抱着他,没说话。
就抱着。
阳光照着,风吹着。
很暖。
那天晚上,江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
林云舟发的:明天加油。
他回:你也是。
林云舟:今天的事,别想了。
他回:没想。
林云舟:骗人。
他看着那两个字。
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在想你。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林云舟回:我也是。
他看着那两个字。
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闭上眼睛。
睡意来得很快。
第二天,他们继续考试。
考完语文考数学,考完数学考综合,考完综合考英语。
四场考试,三天时间。
每一场考完,林云舟都在校门口等他。
站在那儿,看见他出来,就笑。
那种笑。
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亮起来的。
最后一场考完的时候,江鲤走出考场,看见林云舟站在那儿。
手里拿着两瓶水。
看见他出来,递过来一瓶。
“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
“那就行。”
他们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涌出来的考生。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
乱糟糟的。
但他们站在那儿,觉得很安静。
“江鲤。”
“嗯?”
“结束了。”
他看着林云舟。
“嗯。结束了。”
他们站在那里,站在人群里,站在夕阳里。
很久之后,林云舟说:“走吧,回家。”
“嗯。”
他们一起往前走。
走在夕阳里。
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