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入宫陈情,婉拒婚约

王府马车平稳行驶在北城街道上,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金云停端坐在车内,身姿挺直,一身素净旗装,未佩半点珠翠,长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挽起,眉眼沉静,面色淡然。

身旁,王妃陆氏紧紧攥着锦帕,指尖泛白,神色间满是忐忑不安,不时侧头看向女儿,眼底愁绪重重。

她是旧式深闺里养出的女子,一生相夫教子,温顺怯懦。自礼亲王离世,她便失了主心骨,整日活在忧虑之中。此番随女儿入宫面见老福晋本就心怯,更让她不安的,是女儿执意要推掉这门婚事。

“云停,”王妃压不住心头焦灼,低声苦劝,“你当真要推了这门亲事?”

金云停抬眸,望着面容憔悴的母亲,心下微软。她知道,母亲只当这是门当户对、能护她一世安稳的好姻缘。

她伸手覆上母亲微凉的手背,轻轻一拍,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是,额娘,这门婚事,我不能应。”

王妃眉头拧得更紧,指尖微颤:“傻孩子,额娘知道你心里不中意景柱,可这婚事,是你外祖母亲自入宫求了老福晋才定下的。你若当众推拒,老福晋面上如何过得去?你外祖母又该如何自处?”

金云停指尖微顿,心底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早该想到的。

前世这门婚事来得仓促突兀,从不是老福晋无端眷顾。外祖母疼她这个失了依仗的外孙女,怜惜女儿守寡无依,于是凭着与老福晋多年手帕交的情分,几番恳求,才求来这道亲赐婚约。

外祖母一片苦心,疼她惜她,全是为她打算。

“老太太是疼你,也是心疼我。王府如今这般光景,孤儿寡母受人冷眼,她才想让你嫁入陆府,寻个靠山。”王妃长叹一声,语气愈发动情,“你是老太太嫡亲的外孙女,嫁过去有她护着,你舅舅素来疼你,不会委屈你。景柱是你表哥,自幼一同长大,即便眼下没有情意,日后朝夕相处,总能慢慢培养。”

“陆家有权有势,你嫁过去便是正经少奶奶,一生衣食无忧,没人敢轻贱你。咱们王府有陆家做靠山,也能撑下去,你弟弟日后读书袭爵,也有个依仗。老太太这般周全谋划,全是为了你我,为了整个金家,你怎么就不懂呢?”

金云停心中酸涩难耐。

她怎会不懂外祖母的苦心。

老人家一世精明,看遍世态炎凉,只想用一场稳妥联姻,护住女儿与外孙。在所有人眼里,这都是绝境之中最好的出路。

可这份沉甸甸的疼爱,终究是错付了。

前世她听从安排嫁入陆府,非但未得半分安稳,反倒落得难产惨死、一尸两命的下场。外祖母的一片慈爱,终究没能护她周全,反而将她推入了万丈深渊。

她不怨外祖母,却绝不能再踏上这条绝路。

“额娘,我知道外祖母是为我好。”金云停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平静却坚定,“可是依靠别人,终究不长久。”

“阿玛当年送我留洋,教我学医,不是让我一辈子困在后宅,靠男人、靠婆家活着的。我有医术,能自立,我能护着您,护着弟弟,守住王府。”

“额娘,感情不能勉强。我也想和您一样,得阿玛这般良配相伴一生,这一生才算不白活。”

王妃看着女儿眼底的执拗,终是无奈叹气,满心担忧却再无反驳之语,只攥紧帕子轻声叮嘱:“你自小就有主意,额娘拦不住你。可入宫后,万万不可冲撞老福晋。”

“女儿谨记在心。”金云停轻声应下。

马车缓缓驶入皇宫,在宫门前停下。

金云停扶着母亲下车,由引路宫人带着,往寿康宫缓步走去。

红墙高耸,琉璃瓦在日光下依旧流光溢彩,宫城规制巍峨。可宫道空旷,宫人往来步履匆匆,少了几分盛时的从容气派,多了几分山雨欲来的紧绷。

宫外已是新军林立、军阀坐大的世道;宫内却仍守着旧制礼仪,论着宗室亲疏、祖宗规矩。一墙之隔,便是两个天下。

旧朝威仪尚在,大势早已倾颓。像礼亲王府这样的勋贵旧府,不过是跟着这座宫城一同,缓缓沉落而已。

不多时,母女二人抵达寿康宫。

殿内檀香袅袅,陈设华贵大气,气氛庄重肃穆。

老福晋端坐于上首软榻,身着绣牡丹华贵宫装,鬓缀珠翠,面容带着几分慈和,却周身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眼神温和之下,藏着洞悉世事的锐利。下首坐着一位满头银发、衣着华贵的老妇人,正是陆老太太。

金云停扶着母亲上前屈膝行礼,礼数周全,一丝不苟,不敢有半分差池。

“臣媳(臣女),给老福晋请安,给老太太请安,各位万福金安。”

“起来吧。”老福晋声音温和,抬手示意她们起身,目光落在金云停身上,带着几分了然,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方才你外祖母还在跟本宫念叨你,说你温顺懂事,是个好孩子。她素来不爱进宫,为了你这小丫头,这个月都跑了好几趟了。”

陆老太太望着金云停,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疼惜,连忙招手让她近前,语气格外温柔:“云停,到外祖母身边来。前几日听说你染了风寒高热,可大好了?”

金云停望着外祖母慈蔼的眉眼,前世种种温情涌上心头,鼻尖微酸,压下心绪柔声回道:“劳外祖母挂心,孙儿已经痊愈了。”

一旁的宗室福晋们见状,连忙笑着附和。

“云停格格真正是嫡仙一般的人物,姿容气度无人能及,陆大公子又是青年才俊,当真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可不是嘛,两家门第相当,亲上加亲,再配上格格这般容貌人品,这段姻缘必定要传作城中盛事!”

王妃站在一旁,手心沁出冷汗,紧紧攥着帕子,生怕女儿当众说出不合时宜的话,既触怒老福晋,又寒了老太太的心。

金云停立在殿中,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又徐徐松开。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老福晋与陆老太太,不见半分慌乱,眼神坚定,语气恭敬却清晰,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老福晋慈悲,老太太疼惜,云停感激不尽,这份心意,云停没齿难忘。只是指婚一事,还望老福晋收回成命。”

话音落下,方才还和乐的寿康宫,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陆老太太满脸不可置信:“云停,你说什么胡话!”

老福晋脸上的温和淡去,眉眼微沉,周身气氛冷了几分:“你这孩子,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你外祖母为了你亲自入宫求情,本宫才亲下口谕,你这般推辞,是要辜负她一片苦心?”

满殿人心惊,谁也没想到,金云停竟会拒绝这门人人艳羡的婚事。

王妃脸色惨白,刚要上前求情,便被金云停一个沉稳眼神拦下。

金云停再次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恳切,无半分忤逆之意,先对着陆老太太字字真诚道:“外祖母,孙儿知道您疼我,您的一番苦心,孙儿全都明白。”

她转而望向老福晋,言辞清晰,条理分明:“老福晋恕罪,阿玛薨逝至今不过三月,云停身为嫡女,理当守孝三年。孝期不婚嫁、不近喜乐,既是祖宗规矩,亦是为人子女的本分。”

“如今世道虽日渐开明,孙儿却不敢乱了章法,更不敢因一己私事辱没王府门楣,也不忍外祖母与陆府因此受人非议,平白辜负了老福晋的成全之意。”

“还请老福晋、外祖母,体谅孙儿这片孝心,收回成命。”

陆老太太望着外孙女一身素衣、孝心恳切的模样,到了嘴边的斥责终究咽了回去,只喃喃轻叹:“痴儿……”

老福晋素来最重孝道,眼底冷意渐渐散去,反倒多了几分赞赏。

“罢了。”她语气缓和下来,“你既是一片孝心,老姐姐,这丫头说得也在理。婚事便暂且搁置,等三年孝期满了,再作商议不迟。”

陆老太太沉沉叹了口气,看着金云停眼底的执拗,终是松了口:“是外祖母考虑不周,委屈你了。既如此,便依你,等孝期过了再说。”

金云停心头大石彻底落地,连忙躬身叩谢:“谢老福晋体谅,谢外祖母成全,孙儿感激不尽。”

一场看似无解的逼婚,因长辈疼爱而起,又因她守礼周全,顺利化解。

又陪老福晋和外祖母说了几句贴心话,金云停才扶着依旧心有余悸的母亲,起身告退。

走出宫殿,远离了殿内的压抑与紧绷,王妃才长长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后怕不已。

“真是吓死额娘了。”

金云停扶着母亲缓步走在宫道上,阳光透过枝叶洒落,温暖明亮。

外祖母的疼爱,她铭记于心,可她绝不会再拿自己的一生,去换一场看似安稳的联姻。

这乱世之中,三年光阴足以翻天覆地。

无论前路如何,她至少还有三年时间,从容布局,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出宫之后,母女二人沿长街而行,刚至宫门外车马处,便见不远处停着一队黑色马车。亲兵肃立两侧,气息沉冷,与周遭宗室子弟的浮华排场截然不同。

为首那人身着深色军装,身姿挺拔如松,正低声对副官吩咐着什么,周身气场凛冽。

正是如今执掌北城兵权、势力如日中天的督军——谢砚臣。

陆府在北城根基深厚,生意与势力遍布南北,本就是谢砚臣眼下重点留意的一方势力,暗卫自然时刻紧盯其动向与布局。今日陆老太太入宫、老福晋亲提婚约之事,看似是内闱家事,实则关乎陆府下一步联姻结盟、收拢旧勋贵人心的谋划,自然也在情报之列。

金云停不欲与这等人物扯上干系,下意识扶着母亲侧身避让,垂眸敛神,安静立在一旁。

曾几何时,她也是正经勋贵格格,出入皆是旁人先行礼避让,何曾有过这般退避一侧、谨小慎微的时刻。

只是王府没落,大势已去,从前的体面,早已不值一提。

谢砚臣本在思忖军务,无意间抬眼,恰好看见那抹素衣身影。一身素服,不饰珠翠,却身姿挺直,不见半分窘迫依附之态。

想来,这位便是方才暗卫禀报的,当众拒了陆府婚约的礼亲王府嫡女。

他目光淡淡一掠,并未多停,随即转身上车。

车队很快驶离,只余下一路沉肃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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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军候我风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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