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彻骨寒意混着浓烈血腥,死死缠上金云停,五脏六腑仿若被生生绞碎,小腹坠痛到麻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皮肉的钝痛。
她僵躺在陆府冰冷的拔步床上,锦被被冷汗与血水浸透,湿黏黏地贴在肌肤上,寒意钻骨。
派去寻陆景柱的小厮,跑了一趟又一趟,始终没带回半个人影。
贴身丫鬟锦儿红着眼眶,一遍遍强装镇定宽慰:“格格,少爷定是公务缠身,接到消息,定会立刻赶回来的。”
金云停扯着嘴角,只剩一抹惨淡的笑。
公务?
她的夫君,陆景柱,这位权势滔天的陆府嫡长孙,她的亲表哥,此刻正宿在城外别院,陪着他心尖上的梨园戏子玲珑,温柔缱绻,哪里会顾得上她的死活。
为了迎娶玲珑入门,他早已和整个陆府闹翻,满城皆知,陆大公子痴情戏子,冷落正妻。
而她金云停,算什么?
礼亲王府嫡女,曾名满北城的云停格格,自幼金尊玉贵,容貌冠绝北城。
老福晋一道懿旨,一桩亲上加亲的政治联姻,便将她牢牢捆在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里。
世人皆说,她是高攀了陆家。
陆府手握盐运、关税、南北票号,富可敌国,人脉遍布朝野,是北城数一数二的顶尖世家。而礼亲王薨逝三月,王府早已空有宗室名头,外强中干,无依无靠。
这门婚事,是皇恩浩荡,是天赐良缘,是她捡了天大的福气。
这个中滋味,只有金云停自己知道。
表哥心中唯有玲珑,从无她半分位置。她却恪守宗室礼教,收起留洋多年的锋芒与傲气,压下所有不甘,逼着自己做一个温顺贤良、安分守己的陆家少奶奶。以为这样便能挽回丈夫的心。
她远赴西洋学得的精湛西医医术,被视作闺中末技,弃之不用。
守着空房,守着一段没有半分温情的婚姻,熬到怀胎七月,难产血崩,命悬一线。
外祖母在一旁泣不成声,中西医轮番诊脉,汤药一碗碗灌下,下人们奔走慌乱,可她终究,等不到陆景柱的半点眷顾。
廊下下人压低声音的议论,字字诛心,清晰地钻入她耳中。
“少奶奶血流不止,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堂堂王府格格,嫁进来三年,竟落得这般下场,可怜腹中还怀着孩子啊……”
“终究是不得宠,再尊贵的身份,又有什么用,怕是要一尸两命了。”
一尸两命。
四个字,如淬毒的冰刃,狠狠刺穿金云停的心脏。
她五指死死攥紧被褥,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疼痛。
滚烫的泪水滑落眼角,不仅是为自己薄命,更是为腹中那个尚未出世、便要随她一同赴死的孩子。
孩子何错之有?
她恨!
恨陆景柱的薄情寡义、冷血冷漠,恨玲珑的鸠占鹊巢、步步紧逼,恨这吃人的宗室礼教,恨这世事不公!
更恨那个软弱顺从、愚笨不堪的自己!
为了一段错付的姻缘,荒废医术,困于后宅,亲手断送了自己的一生,还连累了无辜的孩子,连累了忧心她的家人。
若有来世,她绝不会嫁给陆景柱!
她要靠自己的医术活下去,护住母亲,护住弟弟,守住王府,再也不任人摆布!
意识彻底涣散,视线沉入无尽黑暗,耳边的哭声渐渐模糊。
最后定格在脑海的,是三日后陆景柱对着她灵位假意悲戚的模样,是母亲哭到红肿的双眼,是年幼弟弟懵懂无助的脸庞,还有锦儿为她殉主、撞棺而亡的惨烈。
滔天的恨意与悔恨,将她彻底吞噬。
……
“格格!格格您醒醒!”
“求求您,别吓奴婢啊!”
急切又哽咽的呼唤,在耳边一遍遍响起,熟悉又真切。
金云停混沌的意识猛地回笼,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刺眼的阳光涌入,让她下意识蹙紧眉头。
鼻尖萦绕着清雅的安神熏香,入目是熟悉的明黄色缠枝莲帷幔,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
身下床铺柔软温暖,厚实的锦被驱散了所有阴冷。
她缓缓动了动手指,浑身只有大病初愈的酸软,再无半分难产血崩的撕裂剧痛。
垂眸看向自己的小腹,平坦光滑,哪里有半分怀胎七月的痕迹?
再看自己的双手,纤细白皙,细腻紧致,是十七岁少女独有的鲜活,没有憔悴,没有薄茧,没有丝毫病态。
金云停浑身一震,猛地坐起身。
“格格!您终于醒了!”锦儿喜极而泣,连忙上前扶住她,小心翼翼探着她的额头,“烧退了,终于退了,可把王妃和小世子吓坏了!”
看着眼前眉眼鲜活、完好无损的锦儿,金云停眼眶瞬间泛红。
锦儿还活着,没有为她殉主,没有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锦儿,”她嗓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震颤,“如今是……什么时日?”
“格格,您烧糊涂啦,”锦儿连忙回道,“现下是新朝三年,三月初十。您染了风寒高热,昏睡了好几天了。”
新朝三年,三月初十。
惊雷炸响在金云停心底。
她重生了!
重生在了十七岁这年!
阿玛礼亲王薨逝刚满三月,王府尚在孝期,老福晋虽有指婚之意,懿旨却还未正式下达。
她还没有嫁给陆景柱,没有踏入婚姻这座牢笼,没有怀上那个无缘出世的可怜孩子。
母亲康健,弟弟年幼,锦儿安好,王府虽落魄,却还未彻底败落。
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开始!
上苍垂怜,竟真的给了她一次重头再来的机会!
狂喜过后,是彻骨的冷静。
前世惨死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陆景柱的冷漠,玲珑的得意,一尸两命的绝望,家族的飘摇……桩桩件件,刻骨铭心。
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陆景柱,这门婚事,她绝不答应!
乱世将至,旧朝覆灭在即,腐朽的宗室礼教早已靠不住。她自幼得阿玛悉心教养,远赴西洋学医,精通西医外科与急救,一身医术,便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前世她弃之不用,困于后宅,落得惨死下场。
这一世,她要挣脱格格身份的枷锁,不靠联姻,不靠陆家,不靠任何男人,以医术立身,护住家人,守住王府。
她心里清楚,如今王府空有尊贵名头,无权无势,家底被姨娘们蚕食殆尽,母亲懦弱,弟弟年幼。
世人皆认定她嫁入陆家是高攀,她若公然抗旨,只会落得忤逆不孝的罪名,连累整个王府。
硬抗不行,只能智取。
“格格,您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身子还不舒服?”锦儿担忧地看着她。
金云停收敛眼底所有戾气与寒意,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湿意,对着锦儿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没事,扶我起身更衣。”
“是。”
锦儿扶她下床,取来素净的月白色常服。
菱花镜中,少女肤若凝脂,眉眼倾城,明艳绝伦,不愧是北城第一美人。一身素衣,长发轻挽,不施粉黛,反倒多了几分历经生死后的清冷疏离,气场沉静。
皮囊依旧,心已重生。
“格格,”锦儿一边为她整理衣襟,一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欣喜,“昨日老福晋身边的嬷嬷来了,说要将您指给陆府表少爷,不日就下旨定亲,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来了。
金云停握着木梳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底掠过一丝冷冽,转瞬即逝。
喜事?那是要她性命的丧事。
“我知道了。”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却让锦儿心头一怔。
往日里,格格提及陆表少爷,眼底总会藏着少女的羞涩与期许,可今日,只剩一片淡漠,甚至带着几分疏离。
金云停放下木梳,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眼神坚定。
“你去回禀额娘,让她送帖子去宫里,我要觐见老福晋。”
她必须赶在懿旨正式下达之前,入宫周旋,婉拒这门婚事,斩断这段孽缘。
前世,她身不由己,任人摆布,落得惨死收场。
今生,她要处处谋划,为自己,也为王府闯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