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金色的丝线缓缓向下流淌,空旷的房间没有灯光,只有中间的厚书清晰可见。
无风、无人,却一页一页翻过。
书页上的字密密麻麻,细细看去,才知道是一个又一个名字。或许是岁月的差异。一些字呈金色,而更多的字已经黯淡无光。
台阶的下方站着一个女人,她抬头向上看去,神情严肃而专注。书的翻页速度很慢,但女人很有耐心。她在等待一个结果,并且她知道她会等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连续的翻页的动作忽然停滞,紧接着无数的字从书上迸发而出。
书页被快速翻起,黑暗的房间骤然变亮,金色的字从纸张中四散而逃。
它们互相交织、缠绕,汇聚成一条一条的金色河流。它们弥漫在墙壁上,地板上,甚至连天花板都有它们的影子。
厚重的书终于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逐渐浮现出一个人名。
“看来是我猜对了。”
女人嘴角上扬,意料之中的名字。
她转身朝外面走去,流动的金色海洋为她散开一条路,随着她的动作,数不清的名字再度涌入书中。直到房门被关上,一切归于寂静。
所有的名字回归书中,但书却并没有翻页。在出现的名字下方还有一个名字:何识。
但这个名字只出现片刻便被抹去。
树林茂密幽深,向前走去,荒郊野岭中忽然出现二层高的小楼。
朴素而古老,这是它给人的第一印象。
牌匾上的字是明黄色,字体工整,笔锋带些无拘无束的意味。
上面三个字赫然是“聚宝斋”。
大概是时间久远,字的颜色已经不再鲜艳。
林俞安将木质伞桶背在身后。伞柄比伞面要长不少,铜钱盖不住伞柄,拿取倒算得上方便。
有一人站在楼前,等他许久。
李清浅看向他,笑道:“我听说镜鬼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恭喜。”
林俞安知道李清浅叫他前来所为何事,眼里无悲无喜:“如果你只是为了让我听一句恭喜,让我过来。我会觉得可笑。”
他眼前的人自然就是聚宝斋的阁主。
这人一向都是非重大事件不去找他,一朝转性,就是不去想也能知道绝非好事。
长发披在李清浅的身后,被两条带着毛球的发绳绑成双马尾。她身穿橘色交叉挂脖上衣,唇如樱花色,细眉柳目,笑时眼中似是灯下琉璃光。
同色的纱幔从她的腰间垂到脚踝,纱的质地将颜色稀释,与一条短裙互相衬托,让她更像是池中金鱼。
一米五左右的个子再加上极其年轻的面容,会让人产生这人只是个初中生的错觉。
李清浅一贯爱扮作岁数很小的模样,按她的说法来讲,便是偏幼小的形象更具有亲和力。
她依旧在笑:“江寒的名字已经出现在归魂谱上,你瞒不了多久。我会试图让他加入聚宝斋,出于本心。”
林俞安看着她,眼神里十分冷静:“归魂谱上的人是否成为渡魂师,全凭个人意愿。这可是你和净明局一开始就定下的规矩。”
他语气很平和。
可他的神情的可怕,唯有站在他面前的李清浅看个真切。
就是这幅神情,每一次林俞安要将恶鬼斩杀时,都是这幅样子。
李清浅面色如常,唇边依旧带着笑意,像是焊在脸上一般:“这是自然,我不会破坏自己立下的规矩。”
林俞安移开视线,不再看他,只是语气变得更冷:“这样最好。”
他不想和李清浅待在一块听她这些废话,于是转身就打算离开。
“林俞安。”
李清浅的说话声,让林俞安停在原地,他回头望向李清浅,想听听她还有什么废话要说。
“如果他真的答应成为渡魂师,我希望你不要阻止,就当是我的一个请求。”
是祈求的语气。
林俞安离开的动作更加干脆利落,甚至连个答案都没有抛给李清浅。
请求?他很了解李清浅。倘若归魂谱上的渡魂师没有意愿,她就会一直去找这个人,使出千方百计,直到那个人答应成为渡魂师为止。
这人一向执着。
所谓的请求,只是试图打感情牌,看看能不能成。可惜林俞安向来不吃这一套。
风掠过树梢,惊起片片绿叶,落在半空中的叶随风而起。掠过垂在伞边的铜钱,掠过橘纱的边缘。
“走的真果断。”李清浅望向消失在树林之中的背影,喃喃自语。
她焊在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人么?”
她想起林俞安刚刚的神情就觉得有意思,她记得很久之前,林俞安是个很冷血的人。究竟是改变了他,李清浅不清楚,但总有一天,她会知道。
江寒醒来时,时间就已经来到下午。大概是晚上被鬼追的缘故,他做梦都是各种鬼怪叫嚷着来找他索命。
病房现在又剩下他一人,他的伤势并不算严重,明天就离开。
他坐在床边发呆,转头看到桌上的红色外衣,视线忽然顿住。
他平静的生活被打破,连以后的路都从清晰变得模糊。
江寒倾身将抽屉拉开,并从里面拿出一根圆珠笔和检查完后的报告单。他坐在床边,遵循着记忆将看到的景色一点一点画下来。
寥寥几笔勾勒出形状,因为没有纸板在纸的后面作为支撑,所以画时总是忽然变得扭曲。
木十来时,江寒依旧在画,甚至已经画了三个小时。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江寒终于停下手中的笔。
木十探头瞅了一眼,奇怪地问道:“这是什么?”
江寒将刚画完的纸张递给他,他画的是一个十字路口,街道看起来上了年纪,道路两旁高楼耸立,沿街店铺上的字都模糊不清。
江寒低头按动圆珠笔顶端的按钮,让笔尖重新缩回去。随后将笔放回去。
“随手画的。”
以前他的奶奶很喜欢画东西,他对画画感兴趣也跟着学过。后来学业重,也就没时间去画。
木十从纸张上移开视线,转头看他,笃定地说道:“我不信,这就是你昨天遇到的?”
他坐到江寒身边的位置,抖抖纸张,十分懒散地躺下去:“这画面看着挺眼熟,你把昨天的事情详细地告诉我,我就告诉你建昌路的事情怎么样?”
江寒当时只是和木十说个大概,而这个大概自然满足不了木十的好奇。
江寒选择不答,他瞥向木十。
木十与他僵持几秒,彻底败下阵来:“好吧好吧,那我就吃点亏,谁让你是江寒呢。”
他继续说道:“上次你和我说过建昌路之后,我就去问了。听说之前确实是有过建昌路,但是后来名字改成了嘉和路。”
木十腰腹用力,整个人再度坐起:“有个事情我觉得你会感兴趣,建昌路曾经发生过一起连环车祸,死了好几个人。但是有一个女孩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有人说她还活着,有人说她已经死了。我个人比较倾向于她死了。”
木十一边说话,一边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补充道:“这是很久之前流传的视频,我费了很大的功夫弄过来的。她当时站的位置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视频是一段监控,画面十分模糊,人行道围成一个方形,两个对角线的人行行道互相交叉。
时间正是下午的高峰期,模糊的画面中车辆不断来往。江寒一眼就看到人群中穿白裙的女孩,
十字路口的红灯亮起,行人已经踏向人行行道,车辆都在停止线后等待。
一辆黑轿车速度极快地朝人行道驶过,人群四散而逃,慌乱的叫声接连响起。而此时白衣少女刚好走在十字路口的中央。
随着接二连三地撞击声,地面上染血一片,很多来不及躲闪的人都倒在车轮之下,不知生死。
江寒强行从倒下的人身上移开目光,他没有看到女孩的身影。正如木十说的那样,像是凭空消失一样。
“警察没去找过吗?”他将视频的进度条拉退一些。
木十摊开手:“肯定找过,但结果就是我们今天知道的那样,根本没有找到。”
他的声音略有唏嘘:“自那之后,这条路就像是受到了诅咒,凡是从路过这里的人都会陷入昏迷,以至于又发生过很多事故。换过名字后就再也没有这种事情。”
江寒这一次很仔细地去瞧,他发现在车撞来的时候,女孩的身体就已经变为透明。但他分不清是真的是假,又或许是画面模糊的错觉。
木十再度看向他画的景色:“你别说,你的画还真有点建昌路的意思。”
江寒问道:“你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吗?”
木十像是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向江寒:“这我哪知道,我不是警察也不是神,开户犯法,你这是在为难我。”
木十说完就开始指控他:“我为费时费心还费力,你居然一点回报都不给我,也不请我吃饭,也不告诉我昨天发生了什么。咱们二十年的情谊就这么覆水东流了。”
他捂着心脏的位置,向后倒去。
江寒静静地看着他极其夸张的表演:“回头请你吃火锅。”
木十一下支棱起来:“这可是你说的。”
江寒起身缓缓走到窗边,房间里寂静几秒,他冷不丁地开口道:“我见到了给我铃铛的人。”
冷清的声音一下让木十刚编辑好的话卡在喉咙中。木十这才发现江寒手腕上的金铃已经不再是原本没有声音的样子。
木十无言片刻,随后问道:“他将你的问题解决了?”
“没有。”
江寒透过窗户望向楼下的一处地方,那里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是鬼。
又是鬼。
阳光落在高大的树上,成片的树叶在长椅上投下影子,靠在椅背上的“人”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与他对视。
明明是很炎热的天气,江寒却感觉到一股冷意。那双眼睛像是周莹莹的眼睛,一片死寂。
这只鬼没有影子,如同荒芜的秋季,所过之处万物凋零。
他忽然问木十:“你看到下面的人了吗?”
木十转头去瞧,可惜在他的视角中江寒所看之处空空如也:“哪里有人?你是不是看错了?”
江寒收回目光,面色冷硬下来:“没什么。”
何识(zhi)四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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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聚宝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