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后退一步,那些鬼就会向前进一分,但因为刚刚的震慑,没有鬼敢轻举妄动。
江寒警惕地看着它们的动作,他慢慢退到医院的大门处,将手背在身后,想要推开。
可大门重如千斤,纹丝不动。
他低头余光去瞥,谁料大门上也爬上了密密麻麻的叶脉,江寒的眉间流露出烦躁。
双方僵持不下,看似都很游刃有余,实则不然。
江寒心里很清楚,这群鬼怪不行动只是碍于恐惧,但凡它们有一个上前来就不是现在这幅场景。
他暗中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鬼的数量多但是并没有全部包围,而且电梯房的并没有太多的鬼。它们目前都在朝这边聚集,迟则生变。
赌一把。
江寒短暂恢复一下力气,打算数到三就冲过去。
三!
面前的鬼怪忽然惊醒,像是得到指令,蜂拥而至。尖叫连同鬼气朝一同袭来。
江寒一路狂奔,阴冷的气息像是虫子附着在骨头上。
前方的鬼遮住他的去路,他冷静地看着它们,拿起黄符就准备扔。
它们抬起头迅速躲到一旁,再抬头就看见江寒早已没了身影。
此刻的电梯刚好在第一层,在门将要关闭的前一秒,江寒冲了进去。
一双双沾血的手刚好被阻挡在外面,镜面一样的门倒影江寒的身影。
耳边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他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迹,思绪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血不是他的,是它们的。
江寒按下顶楼的楼层,祈祷着不出什么意外。
他抬头望向旁边显示的数字时,上升的符号出现,一下一下,缓慢坚定,没有出现一瞬间消失的情况。
但他也不敢松下气来。
赌对了,但是没有完全赌对。
思绪回笼时,他已经站在外面,鲜红的血液沿手臂方向朝下流动,滴落在他的脚边汇聚而成的极小的血池中。
浓郁的血腥味从他身上蔓延开,潮湿的空气充斥着阴冷,凝结而成水滴渐渐顺着墙壁流淌而下。
冷。这是江寒的第一感觉。
陈年的灰尘在水的冲刷下,凝成一片一片的泥水。
最后一张符被江寒捏在手中。
厅门缓缓打开,外面不像是意料之中的鬼怪遍地,相反,是空旷一片,悄无声息。
很反常的一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也是在他踏出的同一秒,电梯轰然落下,震耳欲聋的声音之后是无数的“人”伸长双臂互相叠起,它们借由绳索向上攀爬,它们肤色惨白散发着冰冷。
江寒想到一个形容,类人的蜘蛛。
他盯着那些爬在地面的鬼,谨慎地紧贴墙壁。
鬼怪身体浮肿,一副很像人的身体,偏偏手臂很长,动作僵硬,像是拼命挣扎向前爬行的虫。但说是虫子又不算太准确,更准确一点来说是一个又一个的肉团。
江寒握紧符箓。
他不知道不久前的爆炸是怎么做到,如果失败就只能在此认命。
他自认为做不到将这些鬼全部除掉,就算是除掉也还会再有下一批。无穷无尽,只能寄希望于那个当初把金铃交给他的人。
通向走廊的大门仍然紧闭,黑色的脉络像是爬山虎一样铺满门扉,浓雾从缝隙处弥漫出来,似是拥有生命一般扭曲。
地面被雾气腐蚀,向下望去只能看见浓郁的黑色侵占地面。黑雾不断向他的脚下扩散,电梯消失的位置上仍旧有很多东西在不断爬着。
狭小的空间像是待封的棺材,阴冷至极,且没有逃生的路。
现在不能退路,再退就是一个死。拼死一搏,赢了就能活下去。
江寒的眼眸越发坚定。
他只有这一条命。
他不清楚自己的胜算有几成,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
与这些不在他认知内的东西开打很困难,死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而且不一定可以打中它们。
不想打和害怕是活下去之后才要去考虑的事情。
为首的“蜘蛛”张嘴扑向江寒,它像是开了个头,无数的“蜘蛛”紧随其后,黑雾也迅速伸出魔爪。
他抬手握住早就准备好的刀向前抛去,怎料刀刃径直穿过它们的身体。
意料之中。
他的手还在颤抖,阴气像是要将整个手臂都冻成冰块,附骨之蛆。
他想要将符箓抛出去,可整个人却是不得动弹。
该死。
江寒心中谩骂一声。
黑雾如同污泥不断从他的小腿攀附而上。
江寒的心中闪过一丝绝望。
只能认命了吗?
“叮……”
轻亮的响声悠扬地从耳边响起。明明是很微弱的声音,却具有极强的穿透力。
让人在无数嘈杂的叫声中瞬间辨认出来。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距离近的鬼直接化为零星的白光。
时间仿佛暂停下来,这个空间里,唯一能活动的只剩下江寒。
江寒注意到,这铃声并不是他手腕上的金铃发出的声音。那声音更为清脆,更为宁静。
一把暗红色的油纸伞忽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它自半空中出现猛地冲进黑雾中。沙哑又刺耳的声音接连响起,黑雾中的鬼魂被毫不留情地收割。
不甘的幽怨声,被刺激到的愤怒声,痛苦的嚎叫声。
门扉上的“爬山虎”消散在空气里,连接走廊的门被打开,外面的鬼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清理出来。
万幸,他被救了。
“来天台。”
沉稳又带些慵懒的声音传到他的耳边。
乍一听去,以为声音的主人是漫不经心的性格。但细听之后才听出,不是这样。
江寒顾不上纠结信不信任的问题。他直接推开连接走廊的大门,向外奔去。
油纸伞下垂落的铜钱相互碰撞,边缘的利刃随着伞的动作高速旋转。那些困扰江寒的鬼被很轻易地切割开来。
红伞在收割一波后,回到江寒面前,为他引路。
外面的鬼怪依旧在朝它们聚集,但因为有了那柄红色的油纸伞,变得不再可怕。
江寒奔跑在走廊中。
窗外看不清外面的昼夜,医院里仍旧是黑色的模样。
他的前方是灰蒙蒙的颜色,无数面目狰狞的生物从暗处里伸出手。唯有那柄红伞,与四围格格不入。
它是这片黑暗中的唯一一抹亮色。
一路从台阶向上跑去,冷白的月光从门外落入幽深的楼梯间里。
天台的门总是被铁链锁上,而现在却是敞开大门,像是在迎接他。
这是江寒的生路。
也是唯一一条生路。
他,别无选择。
月色落下的一层朦胧,代替灯火的光芒。
挂满铜钱的伞自空中划过,落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中。
银铃清脆的响声再度落入耳中,江寒抬头望去,看见一抹红色的身影此刻站在天台的栏杆上。
蓝色的薄雾弥漫在那人身边,他身穿暗红色交领汉服,腰间的铃铛无风自起,里衣呈深黑色。
墨发披散在肩头,身前一缕头发被辫成极细的辫子,隐约间还能从里面看见一条红线。
他耳边携带短款鲜红流苏,正平静地望着江寒。
人间绝色。
“看够了吗?”
极其冷淡的声音忽然响起,林俞安的眼睛在望人时,通常会让人觉得是在鄙夷。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一直都是这副样子。
还没等江寒开口回答,就听见旁边的一个声音率先同他解释。
“他平常就是这副样子,等你和他共事之后,就会习惯了。”
江寒转头顺着声音向后望去,白天遇到的人正屈膝坐在天台小房子的顶端。
他垂下的腿一摇一晃,林俞安听到这话后就看向钟醉明,像是下一秒就会冲上前把他从天台踹下去。
钟醉明显然已经习以为常,他习惯性地无视他的目光,翻身落到江寒的面前。
他笑着自我介绍道:“我是钟醉明,那边那个带红流苏的人是林俞安,渡魂师里的公认第一。他这个人不好相处,但你以后免不了和他打交道。”
钟醉明暗中打量站在他面前的江寒。
薄唇冷目,气质偏冷,额间汗水浸湿江寒面前的头发,偏白的肤色加上血迹斑驳的病号服,平添几分破碎。
这人的气质和林俞安那家伙很像,却不是完全一样。他的气质是秋日凉风的冷清萧瑟,抿唇一站是生人勿近。
而林俞安嘴毒,浑身上下的冷都像他本人一样散发一个“滚”字。
江寒并没有回握钟醉明的手,他不喜欢别人明目张胆的试探。
“江寒。”
那人见他只在口头回应,并不去恼,他笑嘻嘻地收回手,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只在心中遗憾没能探查到这个所谓的转世有没有灵气。
林俞安缓缓走来,说道:“你有功夫在这里聊天,不如先去把那些小鬼扬了。”
他的声音有些冰冷,明面上都能看出来他现在心情不好。
江寒联想到当初在车祸现场的相遇,猜到个一二分。
钟醉明满脸不乐意地瞥他,并且大声嚷着,企图谈判:“我堂堂一个主力,千里迢迢跑来给你当辅助。你的礼貌呢?你的待客之道呢?狗吃了?”
半是抱怨半是控诉。
林俞安满脸透露着一句话:听不懂,不想听。
他鸟都不鸟钟醉明。
江寒听到钟醉明的抱怨,再度看向林俞安。
那人的表情依旧是刚刚那副样子,配上一身红衣越看越像一个阴暗的鬼。
待客之道?比起待客之道,还是把客掐死更符合这位的做法……
江寒目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