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银色的铃铛

每后退一步,那些鬼就会向前进一分,但因为刚刚的震慑,没有鬼敢轻举妄动。

江寒警惕地看着它们的动作,他慢慢退到医院的大门处,将手背在身后,想要推开。

可大门重如千斤,纹丝不动。

他低头余光去瞥,谁料大门上也爬上了密密麻麻的叶脉,江寒的眉间流露出烦躁。

双方僵持不下,看似都很游刃有余,实则不然。

江寒心里很清楚,这群鬼怪不行动只是碍于恐惧,但凡它们有一个上前来就不是现在这幅场景。

他暗中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鬼的数量多但是并没有全部包围,而且电梯房的并没有太多的鬼。它们目前都在朝这边聚集,迟则生变。

赌一把。

江寒短暂恢复一下力气,打算数到三就冲过去。

三!

面前的鬼怪忽然惊醒,像是得到指令,蜂拥而至。尖叫连同鬼气朝一同袭来。

江寒一路狂奔,阴冷的气息像是虫子附着在骨头上。

前方的鬼遮住他的去路,他冷静地看着它们,拿起黄符就准备扔。

它们抬起头迅速躲到一旁,再抬头就看见江寒早已没了身影。

此刻的电梯刚好在第一层,在门将要关闭的前一秒,江寒冲了进去。

一双双沾血的手刚好被阻挡在外面,镜面一样的门倒影江寒的身影。

耳边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他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迹,思绪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血不是他的,是它们的。

江寒按下顶楼的楼层,祈祷着不出什么意外。

他抬头望向旁边显示的数字时,上升的符号出现,一下一下,缓慢坚定,没有出现一瞬间消失的情况。

但他也不敢松下气来。

赌对了,但是没有完全赌对。

思绪回笼时,他已经站在外面,鲜红的血液沿手臂方向朝下流动,滴落在他的脚边汇聚而成的极小的血池中。

浓郁的血腥味从他身上蔓延开,潮湿的空气充斥着阴冷,凝结而成水滴渐渐顺着墙壁流淌而下。

冷。这是江寒的第一感觉。

陈年的灰尘在水的冲刷下,凝成一片一片的泥水。

最后一张符被江寒捏在手中。

厅门缓缓打开,外面不像是意料之中的鬼怪遍地,相反,是空旷一片,悄无声息。

很反常的一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也是在他踏出的同一秒,电梯轰然落下,震耳欲聋的声音之后是无数的“人”伸长双臂互相叠起,它们借由绳索向上攀爬,它们肤色惨白散发着冰冷。

江寒想到一个形容,类人的蜘蛛。

他盯着那些爬在地面的鬼,谨慎地紧贴墙壁。

鬼怪身体浮肿,一副很像人的身体,偏偏手臂很长,动作僵硬,像是拼命挣扎向前爬行的虫。但说是虫子又不算太准确,更准确一点来说是一个又一个的肉团。

江寒握紧符箓。

他不知道不久前的爆炸是怎么做到,如果失败就只能在此认命。

他自认为做不到将这些鬼全部除掉,就算是除掉也还会再有下一批。无穷无尽,只能寄希望于那个当初把金铃交给他的人。

通向走廊的大门仍然紧闭,黑色的脉络像是爬山虎一样铺满门扉,浓雾从缝隙处弥漫出来,似是拥有生命一般扭曲。

地面被雾气腐蚀,向下望去只能看见浓郁的黑色侵占地面。黑雾不断向他的脚下扩散,电梯消失的位置上仍旧有很多东西在不断爬着。

狭小的空间像是待封的棺材,阴冷至极,且没有逃生的路。

现在不能退路,再退就是一个死。拼死一搏,赢了就能活下去。

江寒的眼眸越发坚定。

他只有这一条命。

他不清楚自己的胜算有几成,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

与这些不在他认知内的东西开打很困难,死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而且不一定可以打中它们。

不想打和害怕是活下去之后才要去考虑的事情。

为首的“蜘蛛”张嘴扑向江寒,它像是开了个头,无数的“蜘蛛”紧随其后,黑雾也迅速伸出魔爪。

他抬手握住早就准备好的刀向前抛去,怎料刀刃径直穿过它们的身体。

意料之中。

他的手还在颤抖,阴气像是要将整个手臂都冻成冰块,附骨之蛆。

他想要将符箓抛出去,可整个人却是不得动弹。

该死。

江寒心中谩骂一声。

黑雾如同污泥不断从他的小腿攀附而上。

江寒的心中闪过一丝绝望。

只能认命了吗?

“叮……”

轻亮的响声悠扬地从耳边响起。明明是很微弱的声音,却具有极强的穿透力。

让人在无数嘈杂的叫声中瞬间辨认出来。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距离近的鬼直接化为零星的白光。

时间仿佛暂停下来,这个空间里,唯一能活动的只剩下江寒。

江寒注意到,这铃声并不是他手腕上的金铃发出的声音。那声音更为清脆,更为宁静。

一把暗红色的油纸伞忽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它自半空中出现猛地冲进黑雾中。沙哑又刺耳的声音接连响起,黑雾中的鬼魂被毫不留情地收割。

不甘的幽怨声,被刺激到的愤怒声,痛苦的嚎叫声。

门扉上的“爬山虎”消散在空气里,连接走廊的门被打开,外面的鬼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清理出来。

万幸,他被救了。

“来天台。”

沉稳又带些慵懒的声音传到他的耳边。

乍一听去,以为声音的主人是漫不经心的性格。但细听之后才听出,不是这样。

江寒顾不上纠结信不信任的问题。他直接推开连接走廊的大门,向外奔去。

油纸伞下垂落的铜钱相互碰撞,边缘的利刃随着伞的动作高速旋转。那些困扰江寒的鬼被很轻易地切割开来。

红伞在收割一波后,回到江寒面前,为他引路。

外面的鬼怪依旧在朝它们聚集,但因为有了那柄红色的油纸伞,变得不再可怕。

江寒奔跑在走廊中。

窗外看不清外面的昼夜,医院里仍旧是黑色的模样。

他的前方是灰蒙蒙的颜色,无数面目狰狞的生物从暗处里伸出手。唯有那柄红伞,与四围格格不入。

它是这片黑暗中的唯一一抹亮色。

一路从台阶向上跑去,冷白的月光从门外落入幽深的楼梯间里。

天台的门总是被铁链锁上,而现在却是敞开大门,像是在迎接他。

这是江寒的生路。

也是唯一一条生路。

他,别无选择。

月色落下的一层朦胧,代替灯火的光芒。

挂满铜钱的伞自空中划过,落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中。

银铃清脆的响声再度落入耳中,江寒抬头望去,看见一抹红色的身影此刻站在天台的栏杆上。

蓝色的薄雾弥漫在那人身边,他身穿暗红色交领汉服,腰间的铃铛无风自起,里衣呈深黑色。

墨发披散在肩头,身前一缕头发被辫成极细的辫子,隐约间还能从里面看见一条红线。

他耳边携带短款鲜红流苏,正平静地望着江寒。

人间绝色。

“看够了吗?”

极其冷淡的声音忽然响起,林俞安的眼睛在望人时,通常会让人觉得是在鄙夷。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一直都是这副样子。

还没等江寒开口回答,就听见旁边的一个声音率先同他解释。

“他平常就是这副样子,等你和他共事之后,就会习惯了。”

江寒转头顺着声音向后望去,白天遇到的人正屈膝坐在天台小房子的顶端。

他垂下的腿一摇一晃,林俞安听到这话后就看向钟醉明,像是下一秒就会冲上前把他从天台踹下去。

钟醉明显然已经习以为常,他习惯性地无视他的目光,翻身落到江寒的面前。

他笑着自我介绍道:“我是钟醉明,那边那个带红流苏的人是林俞安,渡魂师里的公认第一。他这个人不好相处,但你以后免不了和他打交道。”

钟醉明暗中打量站在他面前的江寒。

薄唇冷目,气质偏冷,额间汗水浸湿江寒面前的头发,偏白的肤色加上血迹斑驳的病号服,平添几分破碎。

这人的气质和林俞安那家伙很像,却不是完全一样。他的气质是秋日凉风的冷清萧瑟,抿唇一站是生人勿近。

而林俞安嘴毒,浑身上下的冷都像他本人一样散发一个“滚”字。

江寒并没有回握钟醉明的手,他不喜欢别人明目张胆的试探。

“江寒。”

那人见他只在口头回应,并不去恼,他笑嘻嘻地收回手,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只在心中遗憾没能探查到这个所谓的转世有没有灵气。

林俞安缓缓走来,说道:“你有功夫在这里聊天,不如先去把那些小鬼扬了。”

他的声音有些冰冷,明面上都能看出来他现在心情不好。

江寒联想到当初在车祸现场的相遇,猜到个一二分。

钟醉明满脸不乐意地瞥他,并且大声嚷着,企图谈判:“我堂堂一个主力,千里迢迢跑来给你当辅助。你的礼貌呢?你的待客之道呢?狗吃了?”

半是抱怨半是控诉。

林俞安满脸透露着一句话:听不懂,不想听。

他鸟都不鸟钟醉明。

江寒听到钟醉明的抱怨,再度看向林俞安。

那人的表情依旧是刚刚那副样子,配上一身红衣越看越像一个阴暗的鬼。

待客之道?比起待客之道,还是把客掐死更符合这位的做法……

江寒目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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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魂师
连载中南江梵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