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的药呢?”林俞安忽然问道。
钟醉明停止了他的鬼叫,他挑眉发出疑问。
*
走廊的暗处此刻与江寒逃出来的时候并不相同。
原本的尖叫声与吼叫被寂静侵蚀,玻璃渣本该倒映的月光,只剩下黑色,似乎它们本来就是一块黑色的玻璃。
寂静中,长条状的雾气迅速从玻璃中悄悄抽离。随后它速度极快地朝窗外冲去,堪比利箭。
“跑什么?”
银铃轻响,林俞安站在暗处,安静地望着它,阴影落在他的眼里像是添上一层阴沉。
红线封死去路,走廊再度热闹,它们逃窜着、奔跑着。
也是同一时间,成片的红线出现在这个空间里。
林俞安沉默地望着这一切。
还未成型的鬼被窗上的红线贯穿,尖锐至极的惨叫声震人耳膜,斑驳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淌血的残肢留在走廊各处,断掉的手臂还在地面蠕动,每个断口处都极其平整,像是凶案的现场。
比起隐藏在黑暗里的鬼怪,现在身穿红衣的林俞安才更像是前来索命的恶鬼。
“没意思。”
林俞安回过头,逐渐丧失兴致。
本以为这次能钓出几个红级鬼,谁知道来的是一群连智都没开的东西。
渡魂师里称之它们为“冥妖”,是由阴气落在动物和植物上形成。冥妖的涉猎范围很广,什么样的外形都有。
有的像人,有的像动物。江寒遇到的黑雾更准确地来说是冥妖的集合体。
不是冥妖的鬼也有几个,但都不算恶鬼。
而聚宝斋一贯的规矩是“非恶鬼,只能渡不能杀。”
林俞安暂时什么没心情去度化它们,只能先放一放。
红线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在周围收割。痛苦的尖叫声如浪潮般涌来,此起彼伏。林俞安对这些声音早已习以为常。
他将伞撑在身后,红线环绕在他的指尖。
如今人与鬼的身份转换,逃的变成了它们。
*
江寒看着手中的东西,端详几秒,陶瓷做的瓶子入手冰凉,里面的液体呈诡异的绿色。
他犹豫许久,还是选择将其饮下。
效果十分显著,蔓延在身体里的冰凉终于被驱散开。
只是在他将瓶子递过去时,瓶子的主人一脸苦大深仇的模样。
“我一定要控告他。”钟醉明嘟哝一声。
江寒的情况是阴气入体,一般的渡魂师在遇到阴气入体时,可以直接用灵力将体内的阴气驱散。所以像这种药物基本没有什么人会买,也就只有特定的事件才会遇到。
而钟醉明是个少有的囤药癖。
“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江寒忽然问道。
钟醉明耸耸肩:“为了抓镜鬼,就是那个车祸的始作俑者。”
他说完拆开一颗糖塞入嘴里:“本来呢,我们想着这次能不能顺带把这片区域的鬼都给引过来。谁知道它们那么怂,看到镜鬼来这里都不敢动弹了。”
江寒:……所以他遇到的那些还不是最厉害的吗?
恐怖。
钟醉明好奇地看向江寒:“我刚刚听到楼里的爆炸声,是你引起的吧。你又没有灵力,怎么引发的爆炸?”
江寒沉默片刻,将黄纸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钟醉明。
“符。”
钟醉明接过去后,扫了一眼符上的纹路,瞬间了然:“青离涉及的业务居然那么广吗?”
符师在画符时都有自己的习惯,有些可以通过笔触一眼辨别。
而钟醉明口中的青离则是渡魂师里最有名的一位符师,位列排名榜第十三。基本上每个渡魂师手里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他的符。其中也包括林俞安,只是他不常用。
“但我记得他的辟邪符的威力没有那么大。”
钟醉明皱眉,将黄符翻来覆去地查看。他懒洋洋地抬头去看江寒:“你既然能催动它,就证明你可以驱使灵力。”
他将符给还回去。
“驱使灵力?”江寒凝眉问道。
灵力这个词他并不清楚,但在他的印象中这类词只会出现网络上。以及某些修仙小说里。
江寒想起刚刚鬼追杀他时,呢喃的话,问道:“那些鬼追杀我是因为这个吗?”
钟醉明笑了一下:“是也不是。渡魂师的灵气对他们来说确实是大补的东西,但寻常的灵气可不会引起这么大的动乱。”
他说完也没过多解释,反而问道:“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怀疑自己是招阴的体质?”
江寒皱眉,思索片刻,摇头:“我想过。可如果我只是招阴体质,来找我的就不会是刚才那个人。”
钟醉明说林俞安的实力很强。他暂时还不清楚他们渡魂师的排名是单凭灵力,还是按综合实力。无论是哪个,都改变不了林俞安是这个排行榜第一的事实。
能让渡魂师里被称之为第一的人亲自前来,无非是两种情况:第一,他对他们渡魂师来说很重要;第二,他与这个战力第一有些渊源。
江寒不知道自己是属于两种中的哪一个,但可以知道的是这两个人暂时会保护他。至少那个叫林俞安的渡魂师会保下他。
钟醉明笑了笑,他向背靠着栏杆,若有所思地看向江寒:“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很特殊的灵气。它能对鬼产生极大的杀伤力,又能让其他人的灵气在短时间内实现快速增长,并且毫无副作用。”
他的语气像是在调侃又像是在恐吓。见江寒没被吓住,他无趣地耸耸肩,再度说道:“这种特殊灵气的拥有者,如果没有强大的实力自保,只会是一个待分尸的物品。”
钟醉明没再说这个话题,江寒也没再追问。
“你们渡魂师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钟醉明奇怪地看向他,可能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朝他问过这样的话。
渡魂师,只听名字能大概推测他们是做什么的人,但更详细的事情还要江寒去问才知道。
钟醉明视线不经意间,落到江寒手腕上的红线上。片刻后他移开目光,笑道:“一群昼夜不分的理想型疯子。”
似乎是想起那群和自己共事的那群人,钟醉明的目光逐渐悠远。
无人说话,空气便再度变得安静。
“解决了。”
脚步声从天台的门口传来,林俞安一眼就望见站在栏杆旁边相对而立的两个人。
或许是解决一些鬼怪的缘故,他的语气变得更为淡然,连身上的戾气也比之前少一些。
钟醉明见林俞安回来,笑嘻嘻地吹了个口哨,感叹道:“不到两分钟。林俞安你真靠谱,解决时间比我短了一半多。”
林俞安白了他一眼,他走上前来,告诉他们下一个任务:“时间正好,准备一下,我们去堵镜鬼。”
直到林俞安走近时,江寒才闻到他身上极淡的血腥味。
血的味道像是冰冷的金属,但林俞安的身上并不是只有血味,还有一股极其的香火气藏在其中。
刚掏出手机联系后勤的钟醉明耸耸肩,兴致缺缺地随口一问:“不能明天再解决吗?”
成功收获林俞安想杀他的眼神后,钟醉明彻底老实下来。
他们这次前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杀镜鬼。所以消极怠工是不可能的,会被削。
仅指钟醉明。
江寒望向林俞安,好奇地问道:“镜鬼是什么?”
林俞安解释道:“镜鬼通常以人的魂魄为养分,实力算不上很强,但难就难在它的隐蔽性。而且它们的攻击方式取决于它生前的执念。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它可以操控生魂攻击。”
原理类似木偶线。生魂就像下方的木偶,一旦木偶死亡,木偶本人也无法再醒过来。
以前对付镜鬼,渡魂师可以将它们全部杀掉。毕竟耗时短,效率高。
后来流程规整,秉承着人道主义,他们的流程就变成度化为主,清理为辅。于是杀镜鬼也就成了件麻烦事。
钟醉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色卡纸,他一边折一边补充林俞安的话:“那群醒不过来的人主要原因就是魂魄在镜鬼的手上。把鬼除掉就好了。林俞安你之前不是度化过很多镜鬼吗?”
他转头望向林俞安。
站在一边的江寒也随之看去。
林俞安无奈地解释道,声音平静而坚定:“鬼生前是人,死后才成了鬼。你遇不到一模一样的人,自然不可能遇到一模一样的鬼。不能一概而论。”
“知道知道。”钟醉明随口敷衍,也不知道信没信他的话。将手中纸折成千纸鹤,指尖轻点纸鹤的翅膀。
江寒看去,只见竹青色的雾气笼罩在白纸上。说是雾气却比雾更为凝实,这个颜色,让他想起雨后从泥土中冒出的竹笋。
纸鹤无风自起。它从钟醉明的掌心处渐渐升高,在升到一定高度后,向外飞去。
钟醉明翻过栏杆,化为一场虚幻雾,附着在纸鹤的身上。
林俞安并没有立即追去,他问江寒:“你要去吗?”
“我?”江寒摇头抗拒,“我可能会拖后腿。”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他不可能再让自己卷入是非里,但同时也清楚。林俞安问他的话,并不是征得他的同意。
如果这个时候与他们分开,可能会有东西趁此机会再次缠上来。
到那时候,可没人能救他。
林俞安并不在乎江寒拖不拖后腿:“我保护你。”
江寒指尖微顿,他看见那人伸来的手,心中想笑。
这句话很有分量。虽然他与林俞安还没相处多久,却莫名其妙觉得这个人是不会食言的人。
或许是因为林俞安的性格,又或许是因为好奇心的驱使。
他紧紧握住林俞安的手,像是握住最后的稻草:“如果您一开始就来,会更有说服力。”
他很笃定。这两个人打从一开始就站在这里,并且看着他全程被鬼追,毫无伸出援助之手的意思。
林俞安坐到栏杆上,勾唇笑起:“我可以选择不救你。”
“你不会。”
“是吗?”
他笑道。
江寒还没回答就见林俞安向后倒去,拉着他一起。
他下意识抓住铁栏,可脚下还没站稳,就感觉到一股红线缠上他的手腕硬生生将他的手拽开。
他们一同从楼顶跳下。
风从耳边极速飞过,窒息感在一瞬间便充斥大脑,他听着胸腔里的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
生理上的恐惧在此时达到顶峰,即使知道不会有事。
掌心中温暖炽热,可他仍在害怕。
直到望见林俞安上扬的嘴角。
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绝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