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蛮风急啸山林。
枯叶咿呀震颤,蛐蛐儿扯锯似的一声接一声吆喝,矮草处深浅升降的总露出些扭曲腌臜的虫蛆。
梁昭挎着刀坐在一口漆木硬箱子上,闲来无事地俯身扯下一缕青绿草叶,两根粗指头从草尖顺着捏下去,水润的草根拧几下拔将出来。
啪——
草脆生生地断了几根,他软软地拈着举在离鼻尖一臂长处,瞪眼往下看——嚯,一条肥大头青虫缠在上面转头摆尾地蠕动,像颗胀大了的绿皮葡萄。
他含笑对着那虫子端详了一会——呦呦呦,小兄弟可是好精神——可比那死僵的王老头子有活气多了。
他把玩了许久,始终是离着手有一段距离。
自从角龙峰被灭,郭云赖的死讯传过来时,他便有些失心疯了,可山寨里养成喜洁的癖性却始终没有变。
终于玩腻看腻了,梁昭索性向旁边振臂猛地长掷出去……
断草飞扬起来,又飘忽地落在不远处草丛里。
啧啧啧,这些伙计在山里活野了。急煞人也。啧啧啧,疯了,他奶奶的,都疯了....什么狗屁的蓬蛮山,鸟不拉屎的死地方,比起角龙峰没成的时候还荒芜几分。
啧啧啧,郭云赖能有今天,都是老子亲领一群伙计们刀尖舔血换的,那个狗娘养的还他妈的还在老子面前趾高气扬尾巴朝天,整日和那个老太监窝在一处喊喊喳喳,眼神活像两个死了爹的娘们似的——他在心里咕哝着,百无聊赖地上下颠腿,一副玩世不恭的混子模样。原本角龙峰大匪梁昭坐稳第二把交椅,在平州境内可是出了名的铁面将军,更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美誉。
浑身精猛壮硕肉似磐岩不动,伫立巍巍乎像泰山压顶迎来。恍若张翼德横刀立马,怒睁虎眼,喷鼻息将络腮胡子一吹:威风凛凛登时吓退百万雄师,惊动天地无数强兵竟不敢前,削敌人首级有如探囊取物——那自然是说书人语小说家言,信不得的。
不过就梁昭以这样酱色的山丘糙脸,海胆似的硬胡茬子,太阳穴上一颗尤其招摇显眼的长毛大痣,和嘴笨寡言遇事迟钝的风格,令好些近来落草的新贼喽啰肃然起敬的同时,私下里也惊叹不已:“早听闻梁将军有天人鬼神之姿,而今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不然就是愣头实诚点的:“所说孔圣人长得辟邪,莫不是将军也有圣人风骨?”
还有最莽撞淳朴的:“梁将军脱下战袍就显然活像个邻家丑憨哥儿。”
但是后一种说法出口就是该打了,自然也不敢轻易流出自家嘴去——谁不知少语者多为,梁昭也是出了名的智勇心狠,自然听不得油嘴滑舌挑剔评语。
他若是急了眼单骑入草舍中,乱刀砍杀十人不在话下。
据说曾经在酒楼吃酒兴致正酣时遇到疯癫婆子,败坏酒兴又被她误泼了一身烂臭汤水,登时怒不可遏,飞身凶险一脚实踹在老疯婆心口。
如此狠辣的一脚,如同黑龙冲天,玄蛇出洞!
她随即像一片枯瘦的叶子飘出楼外——
“砰……”
坠落瘫软在长街尘土煌煌里。
寂静无声。
死了。
甚至没有出一句衰老嘶哑的呻吟。
被路过人拖起来时,呕出来的心头血透了衣襟,干涩沧桑的心脏早已经没了动静。
死了。
跑出去凑热闹的店小二急急扎回来,脸色煞白吐出几个字:“老爷!死了!”
梁昭仍是铁青着脸,才把脚收回。
同桌的虽都是所谓豪杰,这时也是起身观望,骇然发抖:“梁大哥!”未免太不谨慎!撞上他,可是苦了那老婆子!
再看梁昭,酒楼桌前浑然不觉。“无需聒噪。”他反而坐下自斟自吃,钢齿撕扯手中粗牛腿的筋肉,又仰头对嘴喝空整壶的烈酒,眉头不见一皱。
偌大喧闹楼里,一时没人轻语。
梁昭吃完喝完,已经是不耐烦,其实他心下除却威动他人扬名声的愉悦,也是有星点惊惧的,不过要说悔意也非无一丝——本只想教训下图个清净,那还成想直接踢死了她!老骨头果真经不起折腾!万一官府的人来了,这个脏婆子的命还得算他头上。
罢了,梁昭心里硬块结郁。
他整整沾湿的衣服,摆手唤着:“小二哥,驱散闲人,再把酒拿来与我!”
声音出来,梁昭没想到如此尖锐粗犷,冲破酒家冷冽肉菜酒臭,回荡淌出窗口,逸散满街。
小厮已经怕得要死,双腿发软踉跄上前应下返回后厨。
他不知梁昭也是骇然:“快闭上窗户!”说着他阴恻恻转向其他客人,他们也凝然看向他,恐惧而敌视。
……没人管他说的。
梁昭看不出客人嘴里未出口的话是什么,他也不想去管,只是忽然抓紧了腰间不离身的一口刀。
他是意在镇住看客们,此举颇像是威胁。
然而这一举动又给他人激起了一层波澜,眼波相撞就有些辛辣意味。
妈的。
梁昭心已经有些软烂,浑身燥热难耐,心头火气火灭阴晴不定,他急了,眼光却还是硬冷,瞪得他同桌的兄弟里有个叫薛净的也柔声劝道:“大哥!”
这唤声是温的,蓦然给了他些许气力,也让他有了忘掉的妇人之仁。
他僵僵地没动,还是盯着酒楼里的各位,心飘忽的并未聚焦,秦薛凑到他耳边轻语出声:“也是那老太没眼力见往里硬挤……”
梁昭及时明白这不是自己想听之言,仍木讷着。
教他人看来则是岿然不动的沉稳相,但他只是没反应过来罢了。
“……官府不会太珍重穷酸老太,顶多说她穷死心塞的得了。来多点银子还怕打发不了?再说郭大哥又不是不认识刺史季老爷……”
薛净一边解释着一边细心侧身挡住他游移的视线,其他兄弟也是起身,几条剽形大汉表面冷静稳健,实则已经畏手畏脚不敢动弹。
酒馆气氛霎时间有些变化。
终于秦薛用一句话点醒了他:“……别教酒馆小掌柜来嚼舌根子,大哥还不快走?……”
梁昭猛地起身,怀里排出几文大钱压在桌上,看去大气洒脱,却不由自主地超出了该付的价。
他领头软步踏出酒馆,跟在后面的伙计们都有些头重脚轻。本来如若不是为了躲避风头,梁昭还会慢慢踱步以示自己丝毫不惧。
大街上行人愕然看着他们雄赳赳涌出来,千万钧力立刻生到梁昭的头顶,于是他就顶着这重压溜回了山寨。
他路上始终暗处提刀,大有杀净明眼人的**。
黄花开遍,满城尽带黄金甲,那被踹断了命的疯癫老妪,风残零落死在菊花雄黄香里。
人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而她的死,如同一滴水滚落菏叶一样不留痕迹。或许某些人心中,这微不足道的死者,也是斩不断的结。
可能是覆水难收心中大乱的梁昭,可能是依附草寇的萎靡食客,可能是冷眼望过来的某个陌生高挑的过路少年,也可能是——傍晚人倦回家空巷后,从烟花之地跑将出来的,浑身绫罗满脸脂粉扑到没气的尸身上嘶哑痛哭大喊的年轻娼妓——她一声一声叫的,是娘。
所以有些事不仅不能言说,想都想不得。可别摸了老虎屁股,搞得大人物不爽快。选处报信来的三人派喽啰张阿徒如此想着,忍不住朝着梁昭多瞟了几眼。
他是有要事商量的。
恰巧这时,梁昭把刀横放在腿上,掏出一块布来擦拭着,动作娴熟细致,莫名让人觉得文雅端庄,不敢打断。
他嘴里念念有词,当然没有出声:“郭云赖死了?哪个松头日脑的玩意说的,昨天还呼三喝四神气得很。他要死也该说一声才是……”
他心里愤懑不平,忘记心里想的“昨天”已经是才离开角龙峰时,算起来是七八天前了。
虽内心痴憨,感官还是敏锐如常,他早就知道张阿徒在一旁窥视,抬手擦刀正是试探。
他就像一只无意间缩起来的铁皮刺猬,盲目而富有攻击性。
梁昭默默无言又眉头紧锁地摩挲着早已光亮如镜的刀刃,动作机械单一,带着竹林七贤中清高傲世的那位拉风箱时的愤世嫉俗。
阿徒则是安顿地看着,不急不躁心如止水,以为梁将军定是疯魔得病入膏肓,王军师还以为他听从调遣,看来只是痴心妄想。
哼,梁昭心想。
呵,阿徒暗道。两人一站一坐,一静一动,一个将帅衣袍疯癫相貌,一个小厮打扮精明面孔,一个威风凛凛,一个仪表堂堂一一倒是荒芜好景致,胜却美酒配佳人。
如果不是一阵拧血的狐鸣穿胸而过,这将军拭刃信子看的古怪场面大概还会持续许久。
阿徒只是看见朵簇灰黄色模模糊糊地跳跃了几下,月下往边上百步远林子一扫,硕大方怪石上小巧立着一只野狐狸精,浑然融进树林掩映间,不仔细看难以发现。那狐狸前爪颇妩媚地洗着玲珑的尖耳朵,怡然自乐。
方才就是这个小东西腆着脸叫出声来,真是可爱极了。
阿徒的吸引力被耍花样的狐狸捉去大半,暂时无暇顾及酸张飞似的梁昭了。
而梁昭却是慢慢停下手里的动作,俯身摸到了一边倚着的角弓和箭套,极慢地站起身子,眼里凛冽闪动。
细微的动作变化被阿徒注意到,梁昭上箭在弦,屏息敛声。
那狐狸精聪明伶俐,立刻警惕地跳起身来,狐狸眼滴溜溜看向这边,忙不迭蹿向身侧.……但阿徒只是瞥见梁昭双手一举,惊空一箭就啸过去,再看梁昭手里弓已经空了。
“啊嗷!——”婴儿似的惨叫震得阿徒握紧手中汗湿的长矛,只见狐狸腿上着了一箭,殷红的血液隔远了也能看清。
狐狸哀哀呻吟着,像寻常人家里一只跌下高堂的巴儿狗,令人莫名心疼。
梁昭又是张弓搭箭了,阿徒对他的眼神几乎有些愠怒:“梁将军!”他却咧开丑嘴笑了一下,脸上的大痣都皱了起来:“嘿。”
随即收了箭,自负地望着伤了的狐狸闪身躲起来了。
回过神来,梁昭平和盯着阿徒,笑容还没淡退,阿徒于是有些心里发毛,想到自己刚才叫得奇怪,不禁心里别扭难受。
他现在才重新审视王琛给他的命令,收拾好心境才敢抬起头来,恭顺地仰视着梁昭的铜铃大眼,文绉绉回应:“将军大人,小的这厢有礼了。”梁昭不屑抽搐着嘴角:“何事?”言简意赅,毗开黄垢满布的糙牙俨然反光。阿徒胃里肿胀,隔应又有些怕:“军师传我报信。来请将军前去对付朝廷来的命臣。”
梁昭脸黑了下来,纵然阿徒玩世不恭,也不由得有几分不安:“现在情况危急得紧。善壬他方才火箭为信……”
梁昭打断说:“我不瞎。”
阿徒叫他没头脑地抢白,就像是被个愣头青小子顶撞似的,竟然有点想笑,又刻意忍住,只得顺水推舟哄孩子似地点头恭维:“那是自然,自然。”
说罢他心有余悸地偷瞄了梁昭一眼,觉得自己语气不敬可能会引得梁昭愤怒。然而梁昭又是笑成菊花爆满山,有点狗窦大开的意思。
这.....这人有病吧。
“王军师说将军英明神武,有十八般武艺傍身,刀剑更是舞得惊为天人……”他又絮絮叨叨溜须拍马一阵,这次梁昭赏脸停了几句后又简洁干练:“莫聒噪。他教你来寻我做何?”
阿徒冷汗都激将出来了,腿不自觉立地笔直,心下倒有点暗自庆幸,这回遇到个不听马屁的主。
他顿了一下,定定看着梁昭,两人对视,缓又开口,每个字都像是蹦出锅来的钢豌豆,掷地有声:“人质作饵,灵活变通。敌弱便杀,敌强便降。”
说罢他特意顿一下加强效果,看到梁昭眯起眼来就又补上句,“要劳驾将军出手了。”
梁昭面上不笑了,庄严冷静甚至有些决绝,心里发涩的疯笑反而不止:看来老郭的确是死了!“敌强便降”这样的话王琛也能说出来了!哈哈哈你用人审时度势,终究是提拔出来一个能屈能伸的!
“详细与我说来。”他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