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荒蛮腹中劫

流火余韵随即化于莽月夜色。

不是上元紫花朗朗金钱遍天洒,不是覆水难收的悠长明艳,只是轻快迅捷如寒锋夺鞘而出的银光瞬闪。

就像点破沉静的凌空一指,很轻,即使在光耀划空的一刻还是很轻,然而留下的确是无法平静地偌大孔隙。

纤矢抽声,给北定军将军亲兵队八百将士心里急擂了一阵战鼓!

就施轲这一百五十人队伍藏身卧在雪湿草丛里,远望去至多只能见黑压压的延绵一片。

在眼力不特别突出的人看来,月夜熏陶下朦朦胧胧深浅不一,与深密树林层叠别无二致。

这是施延徵自己仔细端详出的隐蔽去处,绝不易发现,且与草寇驻扎的旧亭湖相距不算远。

他匍匐在软绵泥泞的灰土里,连同后面同样脸啃泥中的一队将士同样融进蓬蛮山林。善将军提前掂量过这三人派残部的分量。虽说只是百余人,可是有明晃晃的两个大头匪首,说是什么泼皮客军师还有那耍大刀的龙虎猛将梁昭,两条老癞皮狗手里还镇着几个人质,可见极老奸巨猾……又极不入流。

所以,在来蓬蛮山的蓝图未成之时,善壬轻敲着身前简朴的木桌,眉头紧锁地总结道,这山贼难以直攻……

不然凭军中多将才强兵,如何!不能!直捉将草寇去矣!

这叹息是从施延徵几乎压坏了的胃里倒出来的,绝对热血心肠。

将军临行时千叮咛万嘱咐,命他到底藏好队中百人静待命令,他也是丝毫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

深山老林路不识,更有魑魅魍魉毒虫匪寇混入其间,不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也绝对不得不防。

把话绕回来,施轲倒不信还能有人看破他的手艺。这“手艺”是他脚指头扣出来的心血,他莽汉一个最大限度的心灵手巧了。

想着他拧开与浓眉挤在一处的黑豆小眼,往回稍稍一瞥。作为先遣部队,领头的将士开始活动稍有冻僵的手脚,极力抖掉渗进骨髓里颤抖不止的寒意。

冷啊,的确冷啊——

可是给老子忍着,他对自己说。

在他右脚边的那个高头盔仰起头的家伙他认了出来,朝着林子缺口处巴巴地腆着那矮瓜脸,一副故作镇静的死样子。

是刚才一直喊喊喳喳烦得可以的新兵蛋子刘伯叔。

施延徵一看他便有些脑壳疼。

那小子听了将军的信号后,倒是闭上嘴了,转头扭着腰往后一缩,差点踩到身后半跪着的伙计。

施延徵看得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火,紧跟着还有点好笑。

随后蹦出来了憋在喉咙里的怒喝:“妈的,你!——”又立刻噤声。

看来是有什么人那手肘给了那伙计一下。北定军军纪果然严明,施延徵佩服得——真正意义上的——五体投地。

左首比他向前多伸出半个头的是老裴,队伍名副其实的新兵教长,却摆出真正茫然空放的表情,满脸横肉堆积似有痴愚之色。

他是在死盯着对面点着弱火在湖畔扎营的三人派,过于专注而显得极不专注。

可施延徵如何不知道这老东西严得能杀人,精得会捉鬼。亲兵队里个中多人曾是跟随当今善将军的父亲——曾经的怀光将军善茗——征战四方生死看淡的老将,善茗将军病逝后善壬继承了老父的衣钵,也顺便继承了经先帝时战乱千锤百炼熔铸而来的精钢老将,一笔军队的活财。

这老裴头就是中间颇为醒目的一个。

试问刚来这北定军的新兵哪个不挨过他的老拳,哪个不被他变着九九八十一个花样摔在泥坑里再起不能?

对于这位裴教长,不少人是又怒又敬,怒的是这家伙出手狠辣,甚至专往该留情处打;敬呢,则是敬他曾与老将军称兄道弟毫不含糊,还算是比小善将军大一辈,搞得善壬都是一口一个裴教长、裴叔的叫。所幸施延徵是随着善公子闯荡过的“家兵”,多少知道些当年善壬花花公子哥的风流韵事,更是他亲手提拔上的队长,和老裴算得上平分秋色,两人井水不犯河水。

黑风瑟瑟扬尘起,他突地听到老裴的低唤:“小施,看看看!”

说着老裴还像个绿皮王八似的往前扬扬头,生生止住了施延徵继续监督刘伯叔犯事的想法。

他知道火急,迅速扭过来的目光直射向湖边:几团黑洞洞的人影脱离开了众人,急速朝旧亭湖这边袭来,远看去像几头刺猬飞窜。

施延徵一惊,心跳顿时快了不少。

仔细紧盯,依稀看出几个人靠得很近,两个人提着个又长又大黑咕隆咚的东西向前快走,其他应该是五个人围在旁边,似护着两人。什么?!施延徵急得大气不敢出,心狠狠地乱蹦。老裴也是瞪得眼睛快要冒出火来,然而不到距离他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他们的头脑还算冷静,将军下的令记得轻楚:警示信号后静观其变,若湖后的人惊惶而乱作一团,则立即出手;若湖后人不见动作则说明他们早有消息,须按兵不动格外小心,因为他们极可能有摸不清的底细。

这时应等待南面苟厝漫过小山包带二百兵来,两队左右包抄就绰绰有余,敌进便退,敌退轻追,西南侧李坚队已经有剩余强兵四百五十绕山围成一圈,想要渡林而来自是轻而易举。

况且北定军里还有举国难得的精良火药热武,威力可是在北伐征虏的血腥校场上大显身手的。

单说那最为方便小巧的轻火统,在施延徵贴腰间便压有一把,为了避免沾湿而金贵地扭到后背处。

初拿到时,可让他欢喜得不得了,每天把□□管擦得乌漆发亮闪着老裴的眼,一发指甲大小的子弹就能在墙上开出个黑洞洞豁口。自然他平常是不会把子弹如此浪费的。

唯一缺点是东北方向,崇山峻岭巍严可畏,密林盘桓充塞其间,无法布置兵力而形成了贼寇唯一一个出逃的缺口。

说到这善将军就沉吟不语,后来倒像是对着自己叹了一句费解的话:“区区草寇-—何足惧矣?”话是轻松甚至带着些轻蔑的,然而脸色确是阴沉得可怕。俊俏的桃花眼颇迷惘地眯起来,眉上黑云压下额头,他又补充说三人派手里劫持着统共五个人质,“如果王琛老儿提前把人祭着要挟,给我看好了第一个出来的是谁。”

这句就是直戳着施延徵他们命令了。

说起来善壬平易近人爱兵如友,很少居高临下地发号施令,可见这回,情况非同小可。

几个人更近了,离着湖边只不到百步,

施延徵终于看清了中间不动的长袋子。他反而闭上了张大的嘴,逐渐冷静下来,当老裴叫出声来时他甚至觉得有点烦:“是人质……”

施延徵突然又转头过去,跪起身来,对着队里翘首以盼不敢出声的将士们中气十足地轻吼:“准备好,将军要来了!”

于是看过去一片目光凛凛亮了,又仰起了数排黑青色的脸,像冰塘探头的鲤鱼。

施延徵明白他胸中鲁莽的血又烫起来,言简意赅地吩咐下去:“将军黑马一闪过眼去来,前面的几个就跟着我冲出去,后面的拉起弩车来……”又说了几句后转向一旁发急的老裴,拍拍他的肩膀:“老裴头你就带几个人候在这里!”

语气干练驳不得,老裴一腔疑惑叫他弄得更盛,想说什么又被堵了回来,“等常仙师啊!”……

几个人差数十步就到了旧亭湖畔,已经可以约摸着看清楚,湖水结成凝然黑冰,簇着古时鹊王亭的腐朽吃断了的桥,幽邃阴冷,望去阴恻恻冷凄凄,是可怕得狠。

这是一湖吃人的水!

无怪乎当年江南才子秦良贡辗转来此,若孤蓬散落飞鸟失群,少年意气无处觅,婉转流连徘徊踟躇,长歌恨有家不得归,京城不得望。

终是咽不了西北的浊酒,潸然泪下衣襟,仰天啸断热肠,纵身一跃没深水,从此情仇皆两抛。

正如屈原绝沉汨罗,秦良贡尸骨寻不得,从此才子的魂浸透了这湖水,南蛮的血肉灌在这荒蛮的山中,风萧雨瑟冷雪绵绵,狐鸣猿泣杜鹃啼血。

所以后来人葬了客死的秦郎,悲上此山恍若入鬼域,取名“蓬蛮”,修了座湖心亭取名鹊王,一条木桥蜿蜒通向鹊王亭。

可是这山太偏太野,闲人也不太来看,于是百姓家慢慢就将此人忘却.....今天匪徒再来踏足,湖底的秦郎已是睡了几十年无人惊扰。

且说流火烟花箭脱手后,善壬朝常文致说了几句,转瞬就紧一夹双腿,乌腾马被马刺磨得吃痛一跃腾空。

果真如同精黑腾蛇般爬雾升**,跨月缩千山,冲上前面的高丘,快得难以用眼捉到哪怕一丝醇黑的身影,“蹭”地就飞逝在夜色中。

真是黑马绝尘九百丈,去处只留鸾铃音!看得常道人甚至有些嫉妒。

不过他没时间磨蹭,也催动身下的灰马“花豚”,反向下跑去。

花豚虽不及乌腾马那般迅捷,却也壮硕有劲,快步踏着地面东向疾跑,挑着树多处隐住身形。

这时善壬骑着乌腾蹿到山包上立定,凭着他久练过的超人目力,从这里能远眺着他要找的草寇——

有了!几十人稀稀拉拉地摆在山脚,围着少几簇暗暗呻吟的篝火。

方才肯定不少人看见了烟花箭的光华,他看到有几个小喽啰似的从人堆里跃起来慌张抬头,甚至举手指着空中……善壬像鹰一样瞪着眼睛死磕着他们,心里不禁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善壬也说不上来从何而生,只是这种戏谑的感觉像钉在他胸口一样挥之不去。

他独处的时候总会自说自话。

可现在却有一匹耳朵尖的家伙在他身下煞有介事地探首远望,他满腔的话烦躁纠缠在嗓子里,心里无聊作妖的想法又起了,随即冷不丁在乌腾头上貌似亲昵地拍了下:“乌腾啊,劳驾您老等会还得再快点跑……”

表面上慈蔼可亲,乌腾却是被他阴阳得甩头。

善壬心知和这个自己混惯了的娇贵公子哥最听不得激将话,打趣间他专看敌营并未分神,但善壬明白黑马肯定是一副鄙夷的表情。

果然,乌腾喷了个响鼻把头高昂起来,没有管他。

善壬强哼一声,满脸黑线,略微眯着眼睛思考片刻,脑内闪过陈思文分兵南下时的语重心长,常文致离去报信的苦口婆心,将士们入山检阅时各种严肃狰嘴脸,甚至这黑马公子哥的趾高气扬……

善某人突然如佛光惊世穿颅般心神震颤,彻然大悟:原来鄙人!正是大虞北定军里最没正行的痞子!善壬惊诧连连,扫向草寇目光不觉锐利几分,由此得了新的收获:“哦!有了,那是王琛老头子!”

善壬平静看着那个人堆里身量不高的清瘦老男人,几个喽啰立侍在他身侧,他一头低盘起来的灰白钢色头发,身着花里胡哨的暗色绸衣,似在原地振臂高呼,像个—一像个太监似的。

甚至,王琛突然向前迈出一步,一掌拍在他眼前报信的小伙脸上,再转身扯袖愤然离去时,举动也是扭扭捏捏阴柔尽显,把善壬看得恶心不行。

与此同时他也迅速做出推测:看到流火烟花,三人派众匪很是惊讶,却并不似敌兵天降般慌乱,说明他们中有人早知北定军会来征讨,不过对于军队具体位置并非知晓。

北定军由善壬执领,行军诡异不定,踪迹难觅,不知具体是自然。

而匪徒了解到情况的途径有三种。

第一,北定军几日前才奉朝廷之命,扫了三人派在角龙峰苦涿斋的总寨,善壬率兵直捣黄龙,几乎可说是顺风顺水。

这就叫他他发觉不对。寨里空有几千孔武莽夫和光杆寨主郭云赖,全然不见他的左右膀臂的军事王琛和虎将梁昭的影子。

一伙匪徒失了主力,宛如健壮之人被抽干了精血,用兵自然是破绽百出毫无逻辑,足以被轻松攻下。

善壬特别注意到当他跨着乌腾马,提剑向匪首郭云赖做结束之斗时,那遭几箭着在身上的血性男儿,血染战袍苟延残喘,乱发披肩脸也花了,狼狈累累过于丧家之犬。

他对着山寨南门长望过去,眼里最后期待也消磨殆尽,穿山峦秋水穿介胃层叠——而丝毫不见。

不见。

怎能见!

本不会来的如何能见?!

郭云赖笑自己痴傻轻信,身为杀人放火占山落魄户,本就是清平世界众矢之的,缘何去相信所谓正人君子会舍身相报?

“白卿啊白卿,你真真是冰雪聪明!真真是……”郭云赖长嘶数声,伤口血流汩汩,脱口的话已是残破不全。说不上是伤重垂危还是悲愤欲绝。

白卿?

不曾听闻三人派中有这等人……

白卿,白卿……

善壬心里有什么东西狠跳一下,因杀伐而起的周身烫血渐冷下来,脸色也从平静变得面无表情,毫不犹豫翻身下马走上前。陈思文是一惊,不过惊的是将军如此不加防备地接近穷寇,手中的箭也悄然捏紧。郭云赖啐出嘴里碎裂的牙,看着善壬阴邪惨笑,眼神却是从他身上透过去,眼瞳里血丝暴涨恨意喷涌,由如垂死困兽愤懑不甘。

看得善壬陡然将手中长剑的锋芒压下几分,不顾身旁副将陈思文急切的警示,冷声问道:“郭将军可有等什么人?”可是郭云赖置若罔闻,只是喟然长叹:“不该信啊!郭某不该信!——”

善壬反而是降低了声量,问得更加平静:“可是将军故人?”

他故意把“故人”咬得很重。

果然郭云赖灰红的脸覆上青紫色,急咳出血:“咳...故人?郭某何时有这么个狗娘养的故人!说到底,他是——”

他突然将手中炼血的长刀猛掷向善壬,善将军丝毫不惊流转剑光弹开狰狞刀刃,长刀落地啷当,郭云赖疯癫大笑不止。

善壬又要说话,只见身侧出了一箭,黑羽到处,心胸直穿,污血飞射,最后的一截话也堵在嗓子里没有出口。

郭云赖怔怔地呆滞不动,忽地呕出一大口献血善壬早就预料到似地回头看着出箭的陈副将:“思文呐……”

语气里没有责备,甚至心平气和地笑笑,温雅如水,“寇首不是还得上交官府吗?”陈思文收手,眼眶稍红吞声回道:“抱歉……卑职一时鲁莽,恐草寇伤了将军,不听将军令就……”

善壬摆摆手,也是安抚:“无妨。平州刺史位还空着,管刑罚的刘大人明察秋毫,这样的案子,只见尸体自然也是审得的。对了,劳驾你唤人来收拾一番,我们再将剩下的找出来。”他补充一句,“活人总比死人会说。”

他也不能怪责陈思文,毕竟从郭云赖嘴里早就已经掏不出什么真话。

陈思文自是明事理的人,随即应下退走。这时善壬转回身来,面对着还提着一气的郭云赖,宽袖俯身施礼:“将军可以说了。”

装腔作势伪君子,他心里这么对自己说。

他却没想到这时耳边飘过千钧之声,刮过善壬从不曾惊惶的心底,也只有他听见——三人派首领郭云赖余全命所化的一笑,笑中是戏谑亦是是释然——郭云赖道:“……他却是将军您的一位故人。”

……后三人派覆灭的消息风飘满平州,常人只道是官府来的大人领兵除害,并不知北定军活动在平州北部,这是善壬的吩咐。

而他与陈思文一同议事分寻残部,也是绝对隐秘。

平州人民才欢庆大害得除,不久有探子报说在角龙峰东南的几处临山野道有了草寇的影子,抢劫客商,掳掠民女,星罗棋布在总寨南部到平州边界的广泛地区,百姓不得安宁。他们活动都很收敛,却不特别小心。于是善壬命陈思文带军中数百人去细查。第二天平州百姓在街上凑作人墙,瞠目结舌地看着一群打着“平州新军”黄旗招摇过市的兵士,披坚执锐恍若神人,特别是领头的年轻将领陈副将,穿红袍跨尖枪高傲俊朗,足蹬枣马沉静如伟人,着实给城中未出阁的俏丽闺秀留下了芳心的病——这也是善壬的吩咐。

而他连同八百亲兵分为三股,隐姓埋名,便衣北上,闻风而动。

善壬当时心说,要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才是。

他运气也是不错,第一个赌注就押对了地方——渡平县。

这里的县太爷季孟良,是刺史大人季陵的侄子,虎影隐蔽的地头一蛇。

而现在刺史贪污受贿遭到朝廷注意,善壬奉少帝之密命来查,抄了刺史的家底。贪官家财应当万贯,可是他觉得抄出来没甚收获。老虎倒了,蛇便漏出了尾巴,善壬这个猎人就换了目标。可能捕捉到北定军真正精兵方位的只有三人派分布此地的报信喽啰。这是第一条路,最没甚么风险的路。然而其他的,自然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夜风吹过,善壬干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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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虺
连载中清光犹为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