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雪踏将来

第一章白雪踏将来

安庆六年,蓬蛮山,凛冬肃杀夜,莽莽密林生。

月冷音幽晦寒林,

银光浸叶生满襟。

白羽落处失青黛,

急雪沉面扑将心。

“本是——

溪边浣纱女,奈何青葱骗红颜。

夜不能眠。

粗蓑褪去华袍着,婉转异乡侍君前。

杨花水浅……”

山林皆默,忽的却有一阵温软缠绵的歌声悠悠渗进善壬的胸腔,清新悦耳似山寺吹铃冷冷长音,悠闲安适像竹舍煎花郁郁香茗,从他心尖砾石翠竹旁开的甘洌细泉般自然地流淌而出。滔滔未曾绝,抽刀不能断。思雨却将白雪飞渡,冬寒顿生春意恼人。

觉靡靡之音在脑内嗡嗡作响,善壬面色顿时对着自己严峻几分。

周遭太静了,树枝掩映间甚至没有一丝飞叶作声,静得如入荒芜无人之境,安谧得令人心惊。善壬自己的心里独燥热不堪。

他渐渐收紧皂衣下执缰的素手,一双俊秀的冷目眯了些,修直的眉毛微不可察地一皱,比刚才更加锐利地观察四周隐晦的树丛,密切关注着周身的针落之声。然而是徒劳,反而是他心里的声音从未止息。

“兵戈杀破**梦,雾里云涛恨绵绵....”歌乐轻和着善壬驭马潜行时悄留在雪上的马蹄声,闷闷叠在他胸中挥之不去。他心下某种莫名沉闷的不安感升腾,渐湿了他衣袍里的贴身轻甲,就像山雨欲来时的沉闷滞涩。忽冷忽热的感觉在他身体中升降,焦灼难受,头也是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这,怎么回事……

他直挺挺立于马上,表面看仍是英姿勃发,内心勉强将惊慌失措和随之而来的恶心感压下去。不合时宜的冷风抽刮着善壬裸露在外的皮肤,有些刀刺的疼痛。

不行,绝不能分神……

身下静默的玄马突然仰头,善壬知道是有人来了。

他回头瞥了一眼不远处骑一匹灰白花马、身着破道袍还提一柄半身长剑煞有介事的常文致,衣带飘飘仙风道骨,朴素无华的衣服于他倒是很相称。

当然也被粗野的山风吹得相当狼狈,临行时好容易梳理地平滑密实的黑发又炸向脸颊,张牙舞爪耀武扬威。

常文致凭定力用鹰爪般的枯手钳紧身下浑圆的肥马,本来白净小脸细弱身子骨,除去头上的道冠,就不怎么像个流落山间的道人方士,道像个泼皮落魄梨园子弟。不过这疯子装腔作势,一大摞龙飞凤舞的鬼画符纸鼓鼓囊囊地塞进道袍,撑得他仿佛不平地“臃肿了一圈,勉强拾起御用宏桥道人亲传弟子风范也丢尽了。

啧。

似是察觉到善壬直勾勾的古怪目光,常疯子甩甩乱发,身下的灰花马乐颠颠地加速小跑过来,一双狭长小眼里有雷打不动的平静,声音出膛也是沉如干树:“善将军?”或许语气里隐隐有一丝讶然。这时善壬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有多难受。

“仍忆当年……”歌声阴魂不散,再加上刚才回头稍动了一下,胸中的不适感竟一阵猛增。善壬一张精致无比的脸白中泛出潮红,红晕消去又重变得煞白。

他心道不好。

被一阵摧枯拉朽的燥热催得几欲呕吐,他强逼着自己不哀哼出声,手下猛地一提,缰绳深深吃进白皙的皮肉。

胯间徐行的精壮乌骓玄马旋即停蹄,头却急甩了甩。一阵轻微马嘶声,残雪覆上乌黑发亮的腿,如同一方焦枯的乌木案沾上伶仃纸花。善壬知道自己牵得过紧,放缓松弛下马缰,顿觉手心红痕处的肉隐隐跃动。

常文致在几步远处也停马伫立,挑眉看向他,灰马得意洋洋埋首在灌木旁的冷雪堆里,拱出薄雪时鼻尖已是白了。

他凝然望着善壬,想必敏锐地发现了他的窘迫,出语干练:“善将军可要我去寻俞医师?”

他的眼神晦了些,心道许久前便听闻光怀将军善壬身有痼疾,看他印堂乌青浑身热颤,这兴许是又复发了。这病倒是不怎打紧,只不过出的着实巧得可以。今夜明明围山剿寇,箭在弦上的节骨眼里,将军万不可掉了链子。

由此常疯子心里突生出几丝不安。

善壬却摆摆手,微倾下身子低声唤着玄马的名字:“乌螣……”乌螣闻声昂头,削尖竹片般的马耳耸动几下,马首威武挺向密林深处,眼睛温润如黑玉,又对善壬顺服地喷了个响鼻。善壬暗叹好乌腾,伸手爱抚着黝黑飘逸的马鬃,果然良马最通人性。

善壬夹住马腹的双腿早已汗湿,衣服与肌肤紧相黏合。

“流水碎红两相连……”善壬痛苦地闭上眼睛,长密的睫毛颤抖不止,努力克制住那熟悉得令人发指的燥热。他的睫毛向眼下投下一小幕浅浅阴影,脸颊泛着近乎瓷白的光泽。一缕青黛垂到额前,似朗朗远山前一抹绿意,虽狼狈,却也——摄人心魄。

若非形势紧急,常文致真要赞一声玉人。

而善壬心里已然一片激越的骂娘之声,只得堪堪忍住,心里究竟惦记着蓬蛮心口窝藏着的破败军师王琛,和那会耍刀剑的龙虎将梁昭。

常道人主动请缨视察将士,想来是向他汇报情况。不管如何,军务要紧。

他睁眼对向一旁目光灼灼的常疯子:“常仙师可知施延徵到了何处?军备如何?”

常疯子又是讶然,叹服善壬以大局为重,如实答道:“延徵和殷文瑞一众在蓬蛮山口林东南一处探查。将士们万事俱备,只待将军令发。”

说着他看着紧皱眉头,冷汗发出的善将军,又添了一句,“而俞医师则在正南方向,与荀厝等在一处。”

善壬却是沉吟:“敢问西队如何?”

他指的是陈思文和李坚的后卫部队,被他安排在蓬蛮西南侧山林蛰伏等待。

常文致平静:“皆完备。”他刚刚策马暗中巡视一遍,北定军精兵严阵以待惹得他这个云游道士也不禁染上了军营的肃杀之气。

挺别致,不愧是疯癫道人。善壬心说。

他定定地看着常道人,目光凛然闪过刀光剑影,正欲开口,一直在他身下安然自若的乌螣马突地仰头大声长嘶,声音高亢刚烈,如杜鹃啼血般凄凄切切。

常文致顿生毛骨悚然之感。

静默一瞬,只有马鸣愈发凄厉,乌螣前足猛顿叩雪出声,雄壮有腾龙急跃之势。

那肥圆灰马着了一惊愣立原地。

然而善壬对于爱马带有警示意味的嘶鸣再明白不过。他飞速大喝,心里却万分惊讶疑惑,声音因为复发的惊心病而略微颤抖:“有东西!!!”

这声他是吼给常道人听的,也是说给那“东西”听的,因为他极目力也无法看清那物在雪中掩映的轮廓,连一丝阴势也未曾感觉到。

冷汗透了张弓的手臂,紧绷的筋肉徒然稍软:杀,还是不杀?!他在自问中有一丝无可奈何的钻心愤怒。

转瞬即逝的抉择中,他竟又有了当年茫然无措地徘徊在乐家阴冷可怖的大门外,周身嗡嗡脑内却又如冷僵凝滞,那种心寒欲泣,却又并非为自己而泣的感觉……

这就是,他的心病。

然而未待常道人反应过来,一支尖锐白羽箭便穿云啸过他身侧,飞掀起道袍的一角翩跹,撕裂冷风破杀残雪恍恍若亮白电光坠地,“嗖”地势不可当地扎进雪林朦胧昏湿处,只留下畸变惊开的空际。

出箭了!!!

常道人纵然随将军逐匪多日,也从未目睹过将军射箭,更未亲眼见过善壬身死关头的惊鸿一箭,此时他终于明白善壬并非空有“飞将再世,白羽夺魂”的盛名。

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心惊肉颤的惊惧,能轻易听到胸腔内灼烫的心脏不加掩饰地悸动不止……

旋即“铮——”的一声,竟是有几分像金属碰撞的绵长声音。

难不成箭射到的是铁板一块?

霎时间,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嘶鸣从咫尺之遥的丛林密影里冲杀出来!

宛如盘龙垂死时集胸中沟壑万千波涛汹涌化成不甘长啸,如此张扬跋扈,如此凶猛可怖,令人汗毛倒竖心脏有如穿透,阴惨惨仿佛不似人间之音!

听得善壬面色铁青,常道士更是动弹不得,被这嘶鸣生生定在惊惶呆滞的灰马上。

“蛇。”善壬呢喃道。

“是蛇。”常文致的回应噎在因许久未发声而干涩的喉咙里。

蛇。确切来说是毒虺。

毒虺惨声嘶,这是平州当地尤为避讳,宛若夜行百鬼血琵琶所咿咿呀呀唱出的冥乐,世人闻之无不勃然变色。

这毒虫性子可说是变幻莫测,时而凶残不仁伤人害物毫不迟疑,被毒虺毒害撕烂的动物不计其数,时而平和无害,那数尺多的白玉身躯和浑身尖刺却也足以给过路人吓破了胆。蓬蛮果真蛮荒奇异,连这样血腥的毒物都能遇见!

常文致不禁骇然想到,方才善壬一箭着了它,这毒虺怕是要拼死一搏了!

一团白茫茫的云雾从林后扭将出来,善壬眯起眼睛:赫然是一条白体黑纹的毒蛇,立起来比一人高出许多,腹部横纹生有尖利火鳞,夺人心魄的亮琉璃蛇眼怒睁鼓胀着,仿佛硕石在黄金海里激起千层叠浪,着实美得惨绝人寰。

毒虺硕大的嘴里举着猩红的蛇芯子,雪白的半月形蛇牙森然直向善壬。

常文致在蜿蜒的蛇身一处发现了善将军射进的箭,如犬牙般浅浅吃进钢筋兴许是被坚硬如铁的蛇鳞而挡住不能给它致命一击。

不过令他大为惊讶的是,那部位并不是什么要害处,毒虺似乎不痛不痒。

他不禁惊惧疑惑看向善壬,莫非将军在这样关头手抖不能精中目标?

毕竟他还旧疾缠身没有彻底恢复。

还是毒虺掩映在雪中善壬眼花没有辨清?白肤黑花的体色本来就与周遭自然融为一体。

抑或是……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蒙昧,善将军他……

常道士突然掂量起手中出鞘的轻剑,着实太轻软了,威严虽得以在少帝龙体面前献丑做法,然非世上妖魔并无一物可除。

空有宝剑,只可见道光,却不曾见血。

他暗叹,可惜贫道体弱,不能替仁慈心软如善将军家的,砍下这荒诞的蛇头。

毒虺嘶嘶咋舌,眼神狠毒怕人。

再看善壬,全然没有方才心疾磨折的样子,迎面风萧傲然挺立于乌骓玄马上,挽长弓持满,上面赫然是另两支蓄势待发的白羽箭。

他头微仰起,松束住的如瀑黑发丝缕被冷风吹拂而飘逸,淡灰色的明眸微瞪,尖锐的目光阴阴射向毛躁不安的毒虺,白皙晶莹的手指紧持着弓弦,指节处有些许浅淡的微红。如果仔细看,能发现他风吹纤花过般无法抑制的颤抖……

然而这并非出于恐惧。

善壬也很难说,铁一般的甜腥味和随之来的绵软颓丧在他脑内交织护打在一起时,他脸上应该有什么表情。

感觉到自己的脸被汗水揉搓着洗了一遍,又迎着冷冽山风昂首,身下乌螣凛然不动。他所能做的只有压好手臂间的震额长弓,镇住两支目标明确的白羽箭,黑衣玄马塑为岿然不动的一体。

下一支箭所直指的就是那双美丽的琉璃蛇眼!

善将军仿佛看到了箭链刺进它虹膜时飞溅出的污血,未曾染了自身就凝在眼角,随着一阵惨烈的哀鸣而轰然倒下,蛇牙嵌进土里..……

善壬抖得止不住,凉意穿进骨骼摸索爬行,他也几乎忍不住了,皓齿在内咬住嘴唇:他又听到了震耳的萎靡歌声,缠着他的身体逐渐勒紧……

那歌本出源于袅袅婷婷的烟花女子之口,还是那几家凭栏淡笑眼波如烟的青衣妙人,独立锦绣丛取长虹调琴瑟的名魁,更不缺挥青锋斩流云以倾天下的舞刀剑者,衣带飘拂,眉眼流转,步摇乱缠,挑拨顿挫间细缓揉碎江南烟雨如画亭台楼阁花繁叶茂的明丽……

去他的!!!!

善壬终究直视着毒他凶蛮的眼睛,他看不懂,为何它一直未有动作,而只是嘶嘶扭动。

善壬和常文致两个人僵立在马上,乌腾警觉,而灰马吓呆在地。风急急啸过,常疯子猛然想起此行的目的,忽一愣神,那径直窜进一边叶中不见踪影了。

毒虺去处窸窸窣窣,蛇腹擦过覆雪的硬实土地。

它格外用力地蹭着地面的石头,白羽箭卡在石缝中被野蛮挤压几下,从蛇身处脱落下来,坠地无声。

然而善壬和常文致都没有看到。

常文致回过神来只见白蛇远去,忍不住疑惑向善壬:“将军,那毒虺?”

善壬也是奇怪,方才毒虺冲着他凝神看了一会,才平静地嘶鸣着跑了。

这给他一种难名的异样。

他感觉这个毒物也并不阴毒,难不成他恰好碰到了一条平和温顺的毒虺?……

不能。

刚才虽然刻意避开了致命部位,但那只是善壬不愿平白无故地杀戮,他也不相信这毒虺会因此心怀善念。

善壬平和而无奈:“没办法,追不得。”

这时他又想起了那物的琉璃眼睛,望着它流转间呼之欲出的强烈意愿……

善壬敢肯定这他有灵,非心境空明澄澈之灵,乃人情世故污浊之灵。

自他从眼前消失,他心里的魔音就淡化许多,最终四散分流隐于风鸣。

终归清净。

善壬微不可察地长舒一气,捋顺浑身绷紧的筋肉,心尖的燥热像渐流渐缓的晴柔水流般平复,身汗也冷了。

他只是有些惊讶。

纷杂的思绪涌上心头……

善壬朝常道士点头,常文致会意。

他注视着善壬撤下了两支白羽箭,另从箭筒里拈上一只流火烟花箭,向上持满,直指夜空

他惘然若失。

微暗璀璨的玫瑰色光华婉转升腾,麟麟而响,缓化成一条逐尾的长龙,转瞬即逝。

——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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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虺
连载中清光犹为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