幂花心底本就存着一丝疑窦，方才目睹那一幕之后，心中迷雾骤然散开。
原来这片幻境之中，唯独与现世相悖、处处透着诡谲的，便是此间世人看待情爱的观念。
他静静端起茶盏浅啜一口，随即为夜三寻了个妥帖说辞，缓缓开口：“你可还记得这座城门的名字？”
夜三立刻应声：“假虚城。”
幂花语气沉静笃定，一字一句道：“正是。在这片地界，世人皆认定男女之情本就是虚妄泡影，唯有同性之人，方能真正相知相惜。男女长大成婚、生儿育女，本是四海之内天经地义的俗事，人人皆知；可假虚城的道理，却截然相反 —— 他们以为男女之情尽是虚假伤人，本就不该存续；唯有将真心托付与同类，才是世间正道。”
夜三听在耳里，只觉这说法荒谬至极。可这话出自幂花之口，又见他神色肃然，半分开玩笑的意味都无，竟让他无从质疑。
一时间夜三只觉心中认知震动，随之又感慨天地广阔，自己见识浅薄，当即连连点头，满眼敬佩叹道：
“幂大哥果然深藏不露，这般离奇见闻，你听了竟全无半分惊异。跟着你同行，实在不虚此行，回去我定要把这件事讲给爹娘听。”
“对了大哥，你是不是还知晓许多这般奇异风俗？再讲几桩给我听听好不好？”
夜三满眼都是好奇，幂花却隐隐觉着他似有意刁难，轻咳一声，淡淡回道：“我一时也想不起来。这类奇俗各有一番风情，亲眼所见，与听旁人转述，终究是两般滋味。”
夜三点点头：“也是……”
幂花顺势接话：“往后若是遇上，我再细细讲给你听。”
这番说辞，若是讲给未曾亲眼见过的外人，怕是没几个人肯信。就算眼前事实历历在目，倘若夜三回去同阿娘、叔伯随口说起，只怕旁人反倒会以为，是幂花随口编造故事哄骗孩童。
幂花便叮嘱道：“这件事…… 还是不必同太多人提起，免得旁人对城中百姓生出无端偏见。”
夜三爽快应下：“无妨，我爹娘心胸开阔得很。不过既然大哥这般嘱咐，我便不再提了。”
二人方才入城，幂花一时也不知该从何处探查，去哪里寻找离开幻境的线索。眼前万般景象，依旧是一团迷雾。
苍穹悠远沉沉，一团乌云缓缓压向城头，整座假虚城的天色骤然暗了下来。街上百姓手脚麻利地收拢摊位，有人扬声呼喊：
“这场雨怕是不小！大家抓紧，雨就要来了！”
不多时，众人尽数收拾妥当，各自归家，长街转瞬之间便空空荡荡。
雨珠尚且未落，狂风已然呼啸席卷而来，仿佛要将那些草叶搭起的棚舍尽数掀翻。
长街上缓缓走来两道身影，一者紫衣掺蓝，一者身着灰衣，狂风卷荡之间，步履依旧从容不迫。
忽有一道少年焦急的声音飘来：
“姐姐，你究竟要去往何处？风这般大，我们回家吧……”
话音清晰，恰好落于茶馆楼下。
夜三与幂花尚在楼上，低头一望，恰好将二人对话尽数听入耳中。
看模样，像是一对姐弟，因想法不合，在狂风里争执不休。
那姐姐转过身，语声冷然：“回去又要被支使着做这做那，好不容易遇上一桩有趣事，我偏要留在这里。嘉仪，休得多言，跟着便是。”
说罢便要抬步前行，脚尚未落地，已被嘉仪一把攥住。
嘉仪满脸无可奈何：“清仪姐，姐…… 唉，实在拗不过你。不回去也罢，先寻一处地方避一避狂风，这间茶馆便甚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姐姐，指向这座茶馆。
清仪听见这话，面上登时浮起怒意，可转头之时，目光却轻轻一垂。
“嗯……”
周遭一瞬鸦雀无声。
下一刹那，她毫不留情抬脚一脚踹出。
嘉仪眼底当即泛出泪意，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后跌坐，腿上又酸又痛，一时竟发不出半句声音。
可清仪却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径自向前走去。
片刻之后，嘉仪艰难弓身爬起，并未动怒，依旧像条小小的尾巴，紧紧跟在姐姐身后。刚追上几步，又被姐姐回身接连踢打，他却依旧不肯离开。
到最后，大约是清仪踢得倦了，终于收手作罢，二人一同走进茶馆不远处一间小小的糕点铺。
乌云虽厚重，却很快被狂风一卷而散，街道依旧干爽，竟是一滴雨也不曾落下。
幂花与夜三离开茶馆，一路向前行去。
约莫两个时辰之后，夜幕缓缓垂落，空气漫开潮湿的气息，引得夜三连连打喷嚏。
哗啦啦 ——
骤雨倾盆而下。
白日那团乌云早已散尽，此刻雨势却如天河倾覆，狂暴猛烈。明明乌云早已飘向远方，无端落下这般大雨，二人一时猝不及防。
他们立在漆黑长街正中，四下望去，竟寻不到一间可以暂避的客栈。
“二位公子，二位公子。”
忽然，一道女子的声音自路旁一户人家内传来。
夜三一怔：“是谁？”
那人语声温软：“二位切莫站在雨中淋雨，伤了身子，不如先进寒舍暂避片刻吧。”
夜三抬首看向幂花：“大哥，我们要进去吗？雨下得这样大！”
幂花略一沉吟，开口道：“好。”
那姑娘听见应答，立刻推开屋门。二人走近，她侧身站到一旁，轻声道：“二位请进。”
一踏入屋内，灯火被点亮，微光摇曳，将一室光景映亮。
姑娘随手掩上门扉，随之走入屋内。
夜三立在一旁，等身上雨水稍干，开口道谢：“多谢姑娘援手。方才街上漆黑，若不是姑娘出声相唤，我们实在看不见路旁还有人家。”
那人将一个烟筒状灯罩罩在油灯之上，细烟袅袅升起，令屋内更添几分暖意。她缓缓转过身来。
下一瞬，幂花同夜三看清她的面容，皆是心头一惊。
夜三愣了愣，随即笑道：“是清仪姑娘？”
那姑娘慢慢抬眼，略带讶异道：“正是。公子怎会知晓我的名字？”
夜三脱口而出：“不止，我还知晓你有一个弟弟。”
清仪神色平静，并无太多意外，只轻轻一叹：“是吗？”
“我同弟弟才刚搬来此地，没想到这么快，我们的事竟已经传遍全城了。”
幂花开口：“下午偶然见到二位争执，不曾想能在此处与姑娘重逢。多谢姑娘收留。”
夜三未曾多想，笑着说道：“是啊，看姑娘气质温柔娴静，没想到身手这般有力，哈哈哈。我可否请教一句……”
这话刚出口，许是被雨水淋得头脑昏沉，听着全然不像夸赞，反倒似在说她性情凶悍，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清仪淡淡道：“让公子见笑了。”
说罢，抬手指向屋角：“那边设有火炉，二位先过去烘干衣衫，我去为二位备上热茶。”
幂花微微颔首：“有劳姑娘。”
危难之时能遇上这般善心人本就难得，偏偏还是白日见过的人，幂花心中不由得多存了几分戒备。
若是只他一人，方才未必会进屋避雨。只是忧心夜三淋雨染病，终究还是应下邀约。
转念一想，这或许本就是幻境之中的一重试炼。躲过这一关，未必不会撞上另一重磨难。无论走哪一条路，终究自有因果，倒不如坦然面对 ——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小屋之内火光融融，屋外雨声却越来越大，倾盆砸落，全无半分停歇之意。
火堆暖意漫上身来，夜三正欲脱下外衣烘烤，手刚碰到衣带，忽然对上幂花望过来的目光。
他这才想起，此处乃是女子居所，这般举动实在不妥。
坐在火炉边，夜三百无聊赖拨弄着火炭，忍不住又开口称赞：
“清仪姑娘当真心善。寻常柔弱女子，很少敢邀陌生男子进门。姑娘这般，实在勇敢。”
幂花低声提醒：“你忘了，这里是假虚城。”
夜三这才恍然：“对哦，险些忘了，哈哈…… 不过清仪姑娘，看着也并不像外表那般柔弱。对了，怎么不见嘉仪？”
话音方落，一道巨大闪电撕裂沉沉夜空。
屋外电光一闪，紧接着几声闷雷滚滚而来：
轰 ——…… 隆隆隆 ——
雷声未落，大门猛地被人一把推开。
一名身着灰衣、衣襟半敞的少年冲了进来，浑身湿透，高声大喊：“姐姐！姐姐！”
他目光一转，落在正在烤火的幂花与夜三身上，眉头紧锁：“你们怎会在我家中？我姐姐在哪里？”
他气势汹汹朝着二人逼近，眼神凌厉凶狠，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
夜三察觉气氛不对，连忙举起双手，急声道：
“等等，等等，你先听我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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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天空虚境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