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天空虚境 4

嘉仪哪里听得进夜三的劝解,反倒又朝着二人逼近几步。他双臂一展,忽地屈膝蹲下,两手向前一探,作势便要环住二人脖颈,往自己肩头一带,面上满是悲悯,温声劝道:

“你们算是万幸,尚且没被我姐姐打死。趁她还没看见,快快逃走,再迟片刻,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幂花:“……”

夜三:“?”

话音未落,清仪端着一碟码放齐整的杯盏与茶壶,自厨房缓步而出,仪态端方,弟弟这一番胡言,一字一句尽数落进她耳中。

她眸底瞬间凝起一层寒意,一字一顿,语气刺骨:

“你、说、什、么?”

一股冷意猛地顺着嘉仪脊背窜上头顶,浑身汗毛乍起。他慌忙松开手,缓缓转过身,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姐姐,这两位公子也罪不至死…… 姑且饶他们这一回。何况外面风雨这么大,先留他们避雨,等雨停了再赶出去也不迟。”

清仪面露无奈,轻叹一声:“该从这里滚出去的人,是你!”

旋即神色一转,语气温和,对着幂花与夜三道:“二位公子,过来饮杯热茶暖暖身子,继续烤火吧。”

幂花与夜三尚且愣在原地,心神未定。

听见清仪相邀,夜三悄悄起身,心中已然明白几分,面上却仍装作尚有疑惑,结结巴巴道:

“啊、啊…… 那个…… 你便是嘉仪?”

嘉仪脸色发白,低声应道:“是。”

夜三略显尴尬地解释:“你误会了,我与这位兄长,是被你姐姐请进来避雨的。”

嘉仪一怔,转头看看姐姐,再望望二人,干笑几声:

“原来是这般,难怪今日雨下得这样大,哈哈哈……”

夜三点点头,语气亲和:“嘉仪弟也过来一同坐吧。”

说着回身看向幂花,一时手足无措,下意识伸手想去拉他起身。

幂花见夜三伸手,心底隐隐觉得异样。平日里的夜三,断不会这般体贴。他唇角微动,淡淡开口:“我自己能站。”

说罢便冷冷起身,走到桌边落座。

清仪望着他们二人,眸中似漾开一层温润的动容,轻声笑道:

“这位小兄弟还害羞什么,人家对你这般情深意重。”

嘉仪豁然醒悟:“原来二位公子是……”

夜三这才猛然记起,此地乃是假虚城,方才那一举动极易引人误会,连忙摆手解释:

“不是不是,他是我大哥。”

嘉仪素来听什么信什么,连连点头:“哦,原来是这样!”

这边清仪已经斟好茶,摆上点心,温声道:“你们两个也快过来坐。”

夜三同嘉仪一并走到桌边坐下。四人围坐一桌,屋外狂风暴雨呼啸不止,屋内的气氛却慢慢暖了下来。

只是静坐许久,无人言语。夜三嫌气氛沉闷,率先打破沉默:

“方才听清仪姑娘说,你们是新近搬来此地。不知二位原先家住何处?”

清仪望向窗外茫茫雨幕,眼底蒙着一层湿意,带着淡淡的怅然,轻声道:

“天下为家。”

这句话夜三听得不甚明白,却也不便再多追问。

一旁的嘉仪笑着,说得更为详尽:

“我与姐姐的老家在雨昙村。后来变卖田地,便离开了故土。我们每到一处,只小住一段时日,待得腻了,便换个地方。”

夜三惊叹道:“这般自在?不是人人都能如此随心所欲。”

嘉仪点头:“是啊,只要银两充足,便没有办不成的事。”

倒真应了那句 —— 有钱能使鬼推磨。

“银两充足” 四字入耳,夜三眼中骤然一亮。

这姐弟二人看着年纪尚轻,言语间却底气十足,想来家底丰厚。再细看衣着,款式虽素简,布料却绝非凡品;清仪更是气质清雅,如同大家闺秀。

夜三心中愈发敬佩,叹服之余,暗自思忖,他们这般漂泊流离,背后或许藏着难言隐衷。便不再深挖,只寻了句妥帖话:

“不错,二位当真是两全其美。”

这话也算实在,二人既有容貌,又有财力。

夜三心中暗叹,果然人不可貌相,也愈发懂得行路一日,便长一分见识,万不可单凭外表性情,轻易评判一个人。

清仪似不愿再多谈及自身旧事,轻轻转开话题:

“不知二位公子,可曾成家?可有婚约在身?”

嘉仪一听姐姐提起此事,顿时一惊,连忙出言阻拦:

“姐姐,你怎么又说起这个?”

幂花一直默然静坐,从头到尾甚少开口。听见这句问话,他仿佛骤然想起一桩极可怖之事,脸色一瞬泛白,下意识用右手小指挠了挠耳后,侧过脸避开众人视线。

夜三倒只当是寻常闲谈,大大方方答道:

“我啊,还未曾…… 尚在寻觅合宜之人。”

清仪神色柔和下来,眸底含着笑意:

“早日定下才好。我走遍南北,见过许多俊男美女。你心仪何等模样?不妨说来,我替你寻一门好亲事。”

夜三本以为只是随口一问,没料到清仪这般热心,神色分外认真。

被她这样盯着,夜三脸颊一下子涨红,羞得言语磕绊:

“那个…… 还是随缘吧,清姐姐。我想自己慢慢寻觅。”

嘉仪坐在椅上,一手扶额,一副屡劝无效的模样,长长叹了口气。

清仪笑道:“自己寻觅也好。”

说罢,瞥了一眼身侧嘉仪,目光温柔,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只是别学我弟弟这般,年纪不小,连同姑娘说几句话都不敢。”

“公子日后若是需要帮忙,尽管同我说便是。”

夜三尚未从这份尴尬里缓过神。

窗外雨势,较之先前已经小了不少,看样子不消多久便能停歇。

一直沉默的幂花,此刻忽然开口:“姑娘,我二人远道而来,不知附近可有客栈?”

清仪答道:“我不甚清楚。只是这场雨,恐怕还要下一整夜。二位若不嫌弃,不妨在此留宿。”

嘉仪也跟着附和:“是啊,这雨看着平和,实则并不简单。听姐姐的,留下来最稳妥。”

姐弟二人言辞恳切,待客热忱,夜三也不便推拒。

又见幂花没有反对,此刻冒雨外出,未必寻得到客栈,便爽快应下:“既然如此,那就多有打扰了。”

话音刚落,天际又卷来一阵狂风,似有更猛烈的暴雨将至。电光频频划破夜幕,半个时辰过去,雨势非但没有衰减,反倒越发诡谲,雨点重重砸在屋顶,声声刺耳。

清仪抬手指向方才二人烤火的地方,温声道:“那边还算宽敞,二位公子可以暂且在此歇息。”

说完便走入内室,不多时取出两张软垫铺在地上,轻声道:“今夜只好委屈三位挤一挤,是我准备不周,家中只剩这两张垫子。”

夜三连忙道:“这样已经极好,清姐姐不必为我们男子费心。”

“我们年轻身强,卧地而眠也无妨,哈哈。”

夜三心中暗自思忖:前几日尚在林间露宿,今夜能有这般容身之处,已是难得。

清仪闻言,便先回内室歇息。外间只剩下他们三人。

嘉仪打了个哈欠:“夜已深,早些歇息吧。”

说完又长长呵欠一声,摇了摇头,走到角落躺下。

夜三也默默走过去,卧在中间。刚坐下,伸手指了指软垫余下的一角,道:“大哥,你也过来。”

幂花目光微凝,望向嘉仪 —— 这人躺下不多时便沉沉睡去,一条腿无意识搭在夜三腿上。

幂花淡淡道:“你躺这边,我坐在这里就好。”

夜三忧心道:“我看你连日不曾好好休憩,这样如何撑得住。快过来,这两张垫子也算宽阔,我们三人挤一挤,并无妨碍。”

幂花只道:“你早点休息。”

说完便不再多言,一手撑住桌沿,右手手背抵着额角,闭目养神,神色安然沉静。

见他执意如此,夜三也不再勉强。

坐在原地静静看了幂花片刻,便自己挪到另一张软垫上躺下歇息。

夜色越来越沉,果真如姐弟二人所言,雨声愈发清晰浩大。

方才熊熊燃烧的火堆,此刻渐渐熄灭,四下被黑暗裹住,只剩几点暗红炭火,在暗处明明灭灭。

又过数个时辰。

幂花一直端坐原处,分毫未合眼。

他始终凝神戒备,留意周遭所有动静。

忽然,熟睡的夜三传来几声轻咳。

幂花当即睁眼望去,心中放不下,便起身走过去。

他屈膝跪在地上,伸手探向夜三额头,触手滚烫 —— 想来方才淋雨,已然发热。

幂花从未照料过病人,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不愿惊扰夜三,便站起身,自衣摆撕下一小片布料。

看了一眼早已冷却的灰烬,他指尖微动,轻轻吐气一声:

“呼 ——”

原本寂灭的余火,骤然重新燃起。

幂花抬臂,一指轻引火焰,转瞬之间,火堆上方浮起一枚悬浮的水囊,被火光缓缓烘得温热。

他走上前,将撕下的布角浸进水囊。动作轻捷如风,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他全然没有察觉,暗处正有人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拧干布巾,正要拿去替夜三擦拭额头。

可就在转身那一瞬,他整个人骤然僵住,眉头紧紧蹙起。

—— 夜三不见了。

方才还卧在软垫之上的人,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半分痕迹。

四下安静得诡异。

方才还狂暴喧嚣的雨声,此刻只剩细碎滴答,轻轻坠落。

夜里寒风裹着湿冷雾气吹进屋内,教人背脊生凉。

嘉仪依旧躺在角落,睡得沉如死水,一动不动,偶尔溢出几声浅浅鼾声。

幂花放轻脚步,在屋内四处查看,细细打量许久,寻不到半分异样。

角落立着的一把伞被风吹倒,落进地面一小滩积水 —— 那水,是屋顶一道极细缝隙滴落而成。

“扑通。”

雨伞翻倒,水花四溅。

就在这一瞬,夜三忽然再度出现在软垫之上,仿佛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

幂花低声唤道:“夜三…… 你……”

他立刻上前,想要将夜三唤醒。

谁知没过片刻,夜三的身影,竟在他眼前再度消散。

“究竟是何缘故?难道只是隐身之术?”

幂花心中暗自思忖,手上动作不停,快步走到夜三方才躺卧之处,伸手抚过软垫,眉头皱得更紧:

“果然…… 绝非只是隐身这般简单。”

而幂花方才那一声呼唤,恰好在夜三重现之时落入他耳中,听得清清楚楚。

夜三迷迷糊糊醒来,抬眼四顾,依旧是清仪姐弟这间小屋。

他揉了揉眼,喃喃自语:“方才好像听见大哥在唤我?”

说着便坐起身,看见幂花在屋内来回踱步,轻声道:

“那不是幂哥吗?怎么不去歇息,在此处来回走动?”

随即轻轻唤了一声:

“大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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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天空虚境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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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鬼寻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