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脚步声轻而缓,落于蜿蜒小径之上。
未过多久,周遭风物便缓缓改换。道旁连绵的桃花渐渐疏落,取而代之的是一重重重叠浓荫。再往前去,桃树踪迹全然消弭,四下里静了下来,幽寂得不闻半分声息。
夜三跟在幂花身后,压着声小声道:
“幂哥,幂哥,你有没有觉得…… 此地有些古怪?”
幂花淡淡应声:
“无妨,我们便要踏入另一重地界了。这处向来人迹罕至,古籍之中亦无记载,不必忧心,这是去往北海的近路。”
夜三眼中满是艳羡:
“哥,你去过的地方可真多。我自小长在东海,一步都不曾离开,好生羡慕你能踏遍四方,知晓这么多旧事风物。”
幂花其实与他相差无几,自幼居于东洛水宫结界之内,从未真正出外游历。方才那番话,不过随口编出,用来安抚夜三。听夜三这般仰慕,心底反倒生出几分赧然,只得勉强解释:
“我也未曾去过多少地方,只是从前读过不少古籍记述罢了。”
夜三微微歪头:
“可你方才不是说,书中不曾提及此地吗?”
幂花一时语塞:
“我……”
夜三连忙笑起来,打圆场道:
“无妨,我一直都觉得,你什么都知道。”
空气一时有些凝滞。幂花静默片刻,轻声唤道:
“过来。”
夜三当即乖乖走上前。
幂花低声叮嘱:
“自此刻起,你走在我身侧。”
夜三眼中满是好奇,似有万千疑问,终究按捺未问,依言走到他身旁,面上浮起几分戏谑笑意:
“好啊。我本事可不小,定然护好你这张白净面皮。”
二人并肩前行,一路默然无话。
一个时辰之后,一座城门赫然横在眼前,门楣上镌着三字:
**假虚城**
“好大一座城门!”
夜三难掩兴奋,“走了这般久,总算到城池了,这般气派。我原以为一路只会穿行林间,不会途经城镇。”
幂花望着他,微生疑惑:
“你这般想要进城?”
夜三立刻重重点头:
“自然。我早已盼着了。只是怕耽误解毒之事,不敢多提,只能跟着你拣最快的路走。”
幂花轻声问:
“为何…… 这般偏爱市井城池?”
夜三眼眸亮如星子:
“城里有人间烟火气啊。听闻市集热闹,千奇百怪的物件应有尽有,十分有趣。我从前还想着,等事情了结,与你寻一座大城,好好逛上一逛。”
他语声柔了几分:
“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我年纪尚幼,只余下模糊记忆,爹娘好似曾带我去过一回京城。也不知是真是假,可这件事我一直记在心底。后来总想再去一趟,却始终没有机缘。”
幂花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欢喜,温声道:
“你既然这般喜欢,那我们便快些走。我也想看一看,这座城中究竟是何等光景。”
夜三高声应道:
“好!”
与方才迷雾笼罩的小径全然不同,一踏入城门,周遭气韵陡然一变。
薄雾尽数散去,暖阳倾泻而下,金光融融耀目。长街之上人来人往,车马络绎穿行,一派喧嚣盛景。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整条街市人头攒动,往来不绝。
道路两侧摆满摊位,吃食、佩饰、衣衫、玩器,琳琅满目,无所不有。
方才还与幂花并肩而行的夜三,不多时便按捺不住满心雀跃,好似久困笼中的飞鸟一朝挣脱樊笼,入目万物皆觉新鲜。一会儿跑到这边探头细看,一会儿凑到摊前问询,不住同商贩搭话:
“这是什么饰物?模样好看,做工又精巧,可是此地手艺?”
“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猪头,单单一个头颅便这般硕大,那整只猪该是何等模样…… 这人家可真会豢养。”
他望着前排起长队的肉摊,连连颔首:
“嗯,这么多人排队,肉定是新鲜的,甚好甚好。”
“姐姐,给我两串葡萄糖葫芦。”
他笑得眉眼弯起,转头朝着幂花扬声喊道:
“大哥,快过来!走了这么远才到这里,尝尝此地的甜食!”
幂花见他这般欢喜,不忍扫了他的兴致,便任由他四处游玩。只是心神始终紧绷,目光一刻不离夜三,万般谨慎。
这般跑跳嬉闹大半日,夜三才渐渐倦怠,回到幂花身侧:
“幂哥,我们寻个地方吃东西歇歇吧,我还有些私事要办。”
幂花含笑道:
“玩得这般尽兴,终于饿了?”
夜三其实半点不饿。
先前在林花山,他饮下绿摇那杯异茶,药力至今未曾消散,哪里会觉饥饿。可他依旧笑着点头:
“是啊,确实有些饿了。”
恰好前方便是一处茶馆。幂花在街边买了几个馒头与几样小点,同夜三一同拾级上楼。
茶馆正中搭着一方小小的戏台,台上有人抚琴唱曲,还演着别致古舞,满室热闹。
不多时,二人寻得一张临窗靠墙的空桌,位置恰好。
二人落座,一边饮茶,一边看戏。幂花先行坐下,夜三却在一旁稍作驻足,对他道:
“哥,你先在此喝茶等我片刻,我有点事,很快便回来。”
幂花略一思忖,轻轻颔首。
凡人自有私事。他虽需时刻护着夜三,却也不可管束过甚。若是盯得太紧,反倒容易叫夜三察觉异样,届时局面更难处置。
夜三抱着包袱,双耳微微泛红,匆匆跑了出去。
幂花并未多想,独自坐在茶馆之中,抬眼打量周遭。
此处城池风貌的确与人间别无二致,日常起居样样寻常,可他心底总萦绕着一丝隐隐的违和,却又说不清源头何在。
店小二端来一壶滚烫热茶。
趁夜三尚未归来,幂花提起茶壶,将茶水倾入两只杯盏。他端起茶杯送至唇边,正要低头浅啜,眼前忽然掠过一双缓步走近的足履。
步履沉稳,又带着几分飘逸出尘。
幂花动作一顿,抬眸望去,恰好对上那人目光。
那人正含笑望着他。
一身素白长袍,身姿清挺,长发高束成马尾,发尾系着一条长长的红绳,垂落肩头,潇洒灵动。
幂花看清那张面容,微微一怔,轻声唤道:
“夜三……”
夜三望着他,扬唇笑道:
“如何?我这般穿戴,可还入眼?”
“……”
幂花细细打量片刻,缓缓道:
“很衬你。这般一妆扮,反倒更显俊朗…… 只是……”
夜三微微挑眉:
“莫非我平日便不算俊朗?”
他瞧出幂花心中疑惑,也不叫他为难,笑着接话:
“逗你的,我自己也这般觉得,哈哈哈…… 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会忽然换上这身衣裳?”
幂花点头。
夜三慢慢走到桌边落座,轻声道:
“难得有这般机缘,便取出来穿上了。”
“从前我总盼着进城游玩,奈何爹娘操劳,家中境况清贫,不是想去便能去。那时年纪小不懂事,整日吵闹不休。阿娘见我这般,便亲手做了这件袍子哄我。虽只有素白一色,略嫌单调,可我偏偏极爱,只敢在要紧时日才取出穿上。之后便一直妥帖收好,直至今日,才有机会再着它。”
当年阿娘亲手缝制这件袍子,本是纯净月白。经年珍藏,边角微微泛旧,却丝毫不减雅致。他随手将长发高束,系上那条红发带,愈发衬得眉目清隽,意气飞扬。
幂花轻声赞道:
“你平日衣着简朴,本就生得好看。如今换上这身,更添几分潇洒,当真是相貌英才。”
说到 “相貌英才” 四字时,语气略有些生硬,可夜三知晓,他是发自本心称赞。
夜三笑得开怀:
“当真?你生得这般好看,你说的话,我自然信。我心里高兴得很。想来许是同你相处久了,沾了你的俊朗气韵,定是如此,哈哈哈…… 对了,你方才不是买了馒头吗?”
他目光自幂花面上移到桌上茶点,道:
“瞧着倒是可口,圆圆胖胖的,煞是可爱。那我便不客气了。”
楼下街市喧嚣,人潮往来不绝。客栈酒肆的伙计连声招呼往来客人。此地之人一言一行、风俗习性,皆与人间并无差别。
可幂花依旧捕捉到一处怪异之处 ——
他们在此逗留许久,却从未见过男女之间半分亲近举止,连稍显亲昵的触碰都寻不到一丝。仿佛此地所有人皆恪守礼法,克制得过分干净。
幂花察觉此事,起初只当是幻境自有规矩,譬如男女不可于街市亲近,或是这片天地本无情爱一说。这般奇异秘境,任何事情皆有可能。只是转念一想,此事与二人此行并无干系,便只暗自记在心底,未曾深究。
茶馆楼下戏台之上,正轮番上演说书、戏曲与歌舞。
此时台上坐着一位覆着面纱的女子,指尖轻拨琵琶。
琴声沉郁悠远,裹着一缕凄清,听得人心头漫上淡淡愁绪。整间茶馆的气氛,也随之静了下来。
众人正凝神听曲,忽闻 “砰” 一声巨响,一脚重重踹在桌案之上。
杯盏点心登时震得四处飞溅。
一道身影自门口直冲向戏台,高声怒喝:
“娘子,你怎可在此弹琴取乐?这般行事,岂非全然不给我脸面!”
那人一身黑衣,快步跃上戏台,一把攥住弹琴女子的手腕,便要将她强行拉走。
听曲的客人纷纷惊得转头,低声议论:
“这是出了何事?”
“想来是这位姑娘的相公动怒了!”
“夫妻失和?”
有人低声叹道:
“大白天的,夫妻之间的私怨该回家去说,在此处吵闹,实在失了体面。”
幂花同夜三也被这阵喧闹惊动,自楼上凭栏向下望去。
夜三一拍桌案,满眼震惊:
“这是什么缘故?两位姑娘?为何这位姑娘,唤弹琴的这一位‘娘子’?”
只是无人理会他,也无人作答。所有人的目光,尽数凝在戏台之上。
黑衣女子死死攥住对方不肯松手,执意要将人带走。弹琴女子奋力挣扎,终于开口,语声带着委屈:
“你素来便是这般,从不容我做自己喜爱之事。我不过弹一曲琵琶而已,何来丢人一说?你若始终如此,我们往后要如何相伴度日?”
她一边诉说,一边落下泪来。
周遭听者,不由得心生恻隐。
听见 “娘子” 这番委屈愤懑的话,那黑衣女子登时慌了,面色煞白。她沉默许久,缓缓转过身,神色慢慢放柔,抬手轻轻抚过弹琴女子的发丝,俯身将她稳稳拥入怀中,缓步走出茶馆。
这一幕情意缱绻,竟比台上编排的戏曲还要动人。
茶馆之内众人议论纷纷,感慨连连,许久之后,仍有人低声谈论这一对眷侣。
可怪异的是,满座宾客,竟无一人觉得讶异,更无半分斥责。两位女子以夫妻相称,在他们眼中,仿佛是再寻常不过之事。
旁人习以为常,夜三却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一幕。
他环视四周众人平静淡然的神色,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幂花轻声唤他:
“你在看什么?”
夜三怔怔开口:
“你不觉得奇怪吗?方才那二人,彼此以‘夫妻’相称…… 可这茶馆之中,竟没有一个人露出半分惊异之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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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天空虚境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