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荒草,在岩丘上方低低盘旋。沈砚辞与林聿伏在冰冷的岩石之后,目光牢牢锁在后院来回巡守的两名黑衣私卫身上。方才记下的轮换节奏,一分一秒在心底默数。幽蓝鬼火在四角石塔顶端悠悠摇曳,冷光落在黑色石墙上,将墙顶那一排人骨骨钉映得惨白,一根根直立,如同蛰伏的獠牙,静静等候闯入者。
两名巡墙私卫踏着缓慢规整的步子,沿着墙根相向而行。一人自南向北,一人由北往南,每走到墙体中段,便会擦肩而过,短暂交错之后,继续各自巡守。他们手中握着引煞罗盘,盘面指针微微震颤,不断捕捉周遭流动的气息,只要有一丝异常血气或是灵力波动,指针便会疯狂旋转,发出警示。
“就是此刻。” 沈砚辞用气音吐出四个字。
就在两名守卫擦肩而过,视线同时转向内侧院落的一瞬,二人身形如同两道轻影,自灌木丛后悄然窜出。脚下踩稳松软腐土,脚步放得极轻,借着墙体投下的浓重阴影,快速冲向西侧墙角的排水暗渠。短短数十步路程,每一步都不敢有半分拖沓,又不敢发出半点响动。
墙顶的骨钉就在头顶数尺高处,淡淡的灰黑色煞气如同薄雾笼罩在墙体上方。沈砚辞抬手,将提前备好的药浆,飞快抹在暗渠上方的几块骨钉之上。药浆是用柏灰、朱砂与沉水香调配而成,一接触骨钉,原本萦绕不散的煞气便如同被一层薄纱盖住,感应之力暂时沉寂。药效仅有半个时辰,从这一刻起,所有行动,都必须卡在时限之内。
林聿俯身,看向暗渠口的铁栅。铁栅粗如拇指,锈迹斑驳,牢牢封死洞口,栅条之间缝隙狭窄,人根本无法穿过。他指尖扣住短刃,刀刃贴住铁栅根部,手腕微微发力。刀刃顺着锈蚀的缝隙缓缓撬动,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被山风掩盖。
“小心,栅后便是困煞阵。” 沈砚辞半蹲在一旁,目光紧盯暗渠内部,压低声音提醒。
暗渠洞口之内,漆黑一片,一股阴冷潮湿的腥气顺着洞口漫出,混杂着泥土与腐朽的味道。渠壁上爬满暗绿色的霉斑,一道道淡黑色的煞气纹路,隐在渠壁的石缝之中,那便是困煞阵的阵纹。一旦铁栅被完全破坏,阵纹受到惊扰,便会立刻释放渠内积攒的阴煞,向外扩散,惊动石塔内值守的术师。
林聿微微颔首,另一只手取出一枚清煞木符,捏在掌心。木符之上刻着师门清心镇煞纹路,灵力内敛,不会向外扩散,只在狭小范围之内压制浊气。他手中短刃持续发力,只听 “咔” 的一声轻响,铁栅根部的锈锁应声断裂。
铁栅向内轻轻一倾,露出可供一人通行的缺口。
“我先入内,稳住阵纹,你紧随其后。” 沈砚辞侧身,矮身钻入暗渠。
渠内空间低矮,只能弯腰躬身前行,头顶的石壁不断滴落冰冷水珠,砸在肩头,寒意刺骨。四周的困煞阵纹察觉到生人闯入,瞬间躁动起来,丝丝缕缕的黑气从石缝中渗出,朝着沈砚辞缠绕而来。她凝神静气,没有催动大规模灵力,只以指尖极细微的师门清气,一点点抚平躁动的阵纹。
这困煞阵只是小型辅阵,威力不强,作用在于预警,并非杀敌。可一旦阵纹彻底崩乱,便会触发驿站主阵的警报。沈砚辞缓步向前,目光扫视渠壁上每一处纹路,寻找阵眼。片刻之后,她在渠壁一处凹陷石窝中,看见了阵眼 —— 一枚埋在泥土里的黑色碎骨。
“阵眼在此。” 沈砚辞低声向后传话。
林聿弯腰跟在她身后,闻言立刻上前,取出一小团浸过清煞药粉的棉团,小心塞进石窝,将那枚碎骨牢牢压住。黑色碎骨被药粉覆盖,躁动的黑气缓缓收敛,渠壁上流转的阵纹慢慢归于平静,困煞阵暂时被压制,警报不会触发。
二人不敢停留,弯腰顺着狭长的排水渠向内前行。渠道蜿蜒曲折,一路向下倾斜,脚下积着浅浅污水,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水声。污水里漂浮着细碎的杂物,还有淡淡的血气,想来是过往地牢中流出的污秽。越往深处走,阴寒之气越是厚重,周遭的泥土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感。
前行约莫数十丈,前方渠道向上抬升,尽头出现一道厚重的石盖板,盖板边缘留有缝隙,微弱的光线自缝隙洒落,还能隐约听见上方院落中人说话的声音。
“到出口了。” 沈砚辞停下脚步,侧耳细听上方动静。
上方是驿站后院的边角空地,离地牢还有一段距离。两名私卫正靠墙闲谈,手中端着陶碗,言语之间皆是关于押送祭品之事。
“下一批人后天送到,听说里面有几个命格极契合的,主术师十分看重。”
“地牢那边已经快满了,锁魂阵日夜耗损,不少人已经神志不清,撑不到秋祭。”
“死了便直接拖去后山乱葬坑埋掉,主坛那边只需要活祭,死人毫无用处。”
两人的对话一字一句落入渠底二人耳中。沈砚辞眼底寒意渐浓,指尖微微收紧。无数鲜活生命,在这些人眼中,仅仅是等待献祭的器物,生死由他们随意处置。
等上方谈话声停下,脚步声渐渐走远,沈砚辞抬手,轻轻推动石盖板。石板沉重,她缓慢发力,将石板向一侧挪开一道窄缝,先向外探查四周。
后院的夜色比后山更暗,高大黑石墙隔绝山风,院内静悄悄的。远处矗立着几间低矮石屋,东侧方向,便是地牢入口,有守卫轮值看守。西北角隐约可见一口枯井的轮廓,便是传闻中通往云落谷的密道入口。四角石塔上的幽蓝鬼火,将整片后院笼罩在一层诡异冷光之下。
院中巡守的私卫分成两队,一队沿着地牢外围来回巡查,另一队看守枯井。石屋之中,偶尔传出术师低声念诵咒文的微弱声响,断断续续,落在耳中令人心神发紧。
“可以出去。” 沈砚辞缓缓将石板挪开大半,率先从渠口翻身上到院内空地。林聿紧随其后,轻巧跃出,回身小心将石盖板推回原处,恢复原样,不留半点痕迹。
二人紧贴着石屋的阴影,放低身形,沿着墙根缓慢移动。脚下地面铺着黑石地砖,冰凉坚硬,稍有不慎便会发出脚步声。他们避开开阔空地,专挑房屋、墙体投下的浓重阴影前行,目光时刻留意四周巡逻守卫的动向。
“地牢入口在东侧那扇厚重石门。” 林聿目光望向远处,低声说道,“门口常年驻守四名私卫,还有一名术师定点看守,想要靠近很难。”
沈砚辞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道石门高大厚重,门板上刻着环形咒纹,正是锁魂阵的外阵门户。石门两侧立着火盆,里面燃烧着暗红色炭火,炭火之上萦绕淡淡的煞气,用来压制地牢内的怨魂。
“直接靠近石门必然会被发现。” 沈砚辞目光扫过旁边一排储物石屋,“那边是存放草料与杂物的库房,库房后方有通风小口,或许可以透过通风口,探查地牢内部情况,看看里面关押人数,寻找名册存放之处。”
二人缓缓向着储物库房方向移动。库房老旧,墙体石块缝隙间长着少许青苔,位置偏僻,少有守卫前来。就在距离库房不足数步之时,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两名巡夜私卫,正朝着这边缓步走来。
来不及躲入库房,沈砚辞一把拉住林聿,两人迅速退到库房侧面的转角阴影深处,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两名私卫边走边交谈,慢慢从转角外走过。
“方才石塔那边传来消息,说后山似乎有微弱气息异动,只是很快消失,不知道是不是山精野祟。”
“不必多虑,后山布了骨煞阵,寻常东西进不来。主术师吩咐,今晚多加留意地牢,里面不少人神魂溃散,容易滋生凶煞,若是煞气外泄,整个后院都要受影响。”
“说起来,三年前那场师门灭门,听说就是因为那伙人查到云落谷主坛,才被几大家族联手除掉。如今剩下那个女弟子沈砚辞,四处寻找证据,黑袍大人一直派人搜捕,至今没有抓到。”
听到自己名字,沈砚辞心头微凛,指尖悄悄握住藏在袖中的符片。
“就算她真的找到这里又如何?黑石驿站层层阵法,术师众多,来了便是自投罗网,只会成为秋祭的祭品。”
说话声渐行渐远,两名私卫沿着墙根走远,消失在石屋拐角。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二人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们知晓我一直在追查当年屠门旧事。” 沈砚辞低声开口,“主术师清楚我的存在,必然会多加戒备,我们行事要更加谨慎。”
林聿点头,抬手指向库房墙面高处一道狭长的通风口。“就是那里。”
通风口不大,蒙着一层锈蚀的铁网,缝隙细小,刚好可以向内观望。林聿小心上前,避开月光,缓缓靠近通风口,眯眼向内望去。库房与地牢之间隔着一道厚墙,通风口连通墙体夹层,透过夹层缝隙,隐约能看见地牢下层的景象。
地牢之内,一间间囚室紧密相连,铁链撞击的哗啦声此起彼伏。无数百姓挤在狭小囚室之中,大多萎靡低垂着头,脸色灰败。锁魂阵持续消磨他们的神魂,很多人眼神空洞,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偶尔有几声微弱的呜咽,很快便消散在阴冷的地牢深处。
“关押的人,至少有上百。” 林聿收回目光,声音压得低沉,“名册不在囚室,应该在地牢入口旁的值守石屋,由看守术师保管。”
沈砚辞微微蹙眉。值守石屋就在地牢大门一侧,几乎时时刻刻有人留守,想要拿到名册,风险极大。
“枯井那边呢?” 她轻声问。
“枯井有专人看守,两名私卫轮班,井沿布下法阵,一旦有人靠近,立刻触发警报。那条通往云落谷的密道,防守只会比地牢更加严密。”
沈砚辞静静思索。此刻潜入驿站,有两个目标:一是探查地牢,寻找机会解救被困百姓;二是拿到世家献祭名册,收集血祀大阵的证据。可眼下两处关键点都重兵把守,硬闯只会酿成大祸。
就在这时,远处石塔传来一声低沉的铜铃响。铃音沉闷,并非警示,是术师之间传递消息的信号。院内值守的私卫闻声,纷纷调整站位,气氛骤然紧绷。
“主术师要巡地牢了。” 沈砚辞心头一紧,“我们必须立刻寻一处隐蔽地方暂避,不能被他察觉。”
库房后方有一处堆放干草的隔间,隐蔽狭小,是眼下唯一的藏身之地。二人不再迟疑,悄然推开库房侧门,闪身躲入干草堆深处,借着干草的遮掩,屏住呼吸,静静等候主术师巡查。
脚步声由远及近,缓慢沉稳,伴随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压抑的邪术气息,一点点朝着地牢石门靠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渠底困煞,暗院潜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