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草隔间狭小逼仄,干燥枯黄的草梗层层堆叠,尘土混杂着陈旧草料的味道扑面而来。沈砚辞与林聿蜷身在草堆深处,轻轻拉动散落的干草,掩住二人身形,只留一道极细的缝隙,方便向外观察。草梗脆硬,稍一动弹便会簌簌作响,二人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浅,胸腔起伏压到最低,生怕一丝动静便暴露踪迹。
外面院落里的脚步声沉稳缓慢,不似私卫那般急促粗重,每一步落下,都裹挟着一股沉沉的阴邪气场。那股煞气并不狂暴外放,而是内敛沉凝,如同深水之下蛰伏的暗流,悄无声息地侵蚀周遭的一切,正是黑石驿站坐镇的主术师。
伴随着脚步声,还有两名黑衣护卫的脚步声紧随其后,脚步整齐,相隔数步,护持在主术师身侧。
“地牢内近日神魂溃散之人有多少?” 一道苍老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可话语之中,却带着视人命如器物的漠然。声音穿过石墙缝隙,清晰落进干草隔间。
“回禀主师,这三日一共有七人神魂耗竭而亡。” 一名随行术师恭敬应答,“锁魂阵持续抽取生魂元气,体质弱、命格普通之人撑不住。余下九十三人,命格皆符合血祀要求,状态尚可,可留待秋祭送入云落谷。”
“损耗在所难免。” 主术师淡淡开口,“血祀大阵本就需要生魂持续滋养,但凡送入阵中,本就没有生还的道理。只是近期押送的速度要再加快,几大家族已经传信,云落谷主阵根基尚缺三道强命格生魂,必须在秋祭前补齐。”
沈砚辞藏在干草之后,指尖缓缓攥紧。九十三人,仅仅是这一座地牢之中,还有源源不断的队伍正从山下村落抓捕乡民,源源不断送入这座囚笼。那些权贵坐在高堂之上,享用着掠夺而来的气运寿元,而底层百姓,只能无声耗尽神魂,沦为邪阵的养料。
林聿侧耳静听,握着短刃的手微微收紧,眼底冷光翻涌,却强行按捺住出手的冲动。此刻一旦暴露,地牢里上百无辜之人,顷刻便会被锁魂阵反噬,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黑袍那边,可有沈砚辞的消息?” 主术师话锋一转,提及她的名字。
听到这三个字,沈砚辞心神微凝,屏住全部气息。
“依旧没有确切踪迹。后山搜捕持续多日,只发现逃掉的那一家乡民,沈砚辞与同行那名男子如同人间蒸发。黑袍大人推测,二人目标大概率是黑石驿站或是云落谷,已经加派人手,在所有要道布防。”
“沈砚辞……” 主术师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又藏着忌惮,“当年师门覆灭,唯独漏了这一个余孽。她手握师门传承,精通破阵之法,又寻得残符,若是让她摸到云落谷主坛,确实会坏了我们的大事。不过她就算来了黑石驿站,也不过自投罗网。这整座驿站,皆在大阵笼罩之下,只要她敢动用灵力,我立刻便能锁定她的位置。”
“主师所言极是。” 随行术师附和,“驿站骨煞墙、渠底困煞阵、地牢锁魂阵层层相连,布成一体,就算她术法再高明,也难以脱身。只是几大家族那边有人心存顾虑,担心当年屠门之事留下别的隐患,怕沈砚辞寻到旧证,向外揭发血祀秘事。”
“几大家族各怀心思。” 主术师缓缓前行,脚步声慢慢靠近地牢石门,“结盟只是各取所需,为了借血祀延寿,保全家族权柄。一旦大阵功成,盟约便会瓦解。其中有世家暗中私藏阵图残页,甚至偷偷留存当年屠门的卷宗,打着留后手的算盘。人心各异,本就难以一心。”
这句话,落在沈砚辞耳中,让她心头一动。原来这几大世家的联盟并非牢不可破,内里本就裂痕重重,各有算计。这便是可以利用的机会。
“那我们是否要提防各世家暗中私藏证据?”
“不必过度费心。” 主术师冷笑一声,“只要秋祭血祀顺利完成,大阵一成,所有人的气运牢牢绑定,就算有卷宗残证,也无人敢向外声张。等到血祀大典结束,那些藏着异心的家族,自然会被清理。眼下首要之事,稳住地牢锁魂阵,看管枯井密道,守住通往云落谷的通路。”
几人走到地牢厚重石门前,石门两侧的暗红色火盆,火焰微微跳动。主术师抬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石门上环形咒纹,指尖黑气微微流转,石门上的纹路随之亮起一层暗淡的灰光。
“地牢锁魂阵最近气息不稳,不少囚徒怨念凝聚,滋生了一缕凶煞。若是任由凶煞壮大,恐会冲破阵纹,引发动乱。你今夜留在此处,加固阵基,镇压怨念。”
“弟子遵命。”
“名册收好,切勿遗失。名册记载所有祭品生辰命格,是云落谷主阵的配阵依据,一旦外泄,大阵便会有破绽。名册就存放在值守石屋的暗格之内,由你亲自看管,不许旁人随意触碰。”
沈砚辞眸光一闪。名册果然在地牢旁的值守石屋暗格之中。
“对了,枯井密道的阵门,三日后开启,押送第一批祭品从密道送往云落谷。押送队伍由两大家族私卫联合护送,途经谷外的瘴雾林。瘴雾林里的迷阵,已经提前加固。”
主术师的声音继续传来,脚步在地牢门口停顿片刻。
“还有一事,当年师门的镇阵心法,传言被沈砚辞带走。那套心法恰好能克制血祀邪阵,这也是我们必须抓到她的原因。若是生擒,便将她送入云落谷主坛,以她的师门血脉献祭,能让大阵威力倍增。若是无法生擒,就地斩杀,绝不能留活口。”
干草堆后的沈砚辞心头震颤。原来他们想要的不只是残符,更是师门一脉的镇阵心法。当年师门覆灭,师父拼死将心法传给她,本是用来制衡邪术,却没想到,在这些恶人眼中,竟成了用来献祭的筹码。
“弟子明白。”
“仔细巡查囚室,查看囚徒神魂状态。若是有神魂濒死的,不必继续关押,直接拖到后山乱葬坑,弃尸即可,不必耗费阵力维持。”
命令落下,厚重的地牢石门,伴随着沉闷的 “咯吱” 声响缓缓向内推开。一股浓烈混杂着怨念与血气的阴冷气息,从地牢深处喷涌而出,隔着数十步远,依旧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神发寒的绝望。
主术师带着随行术师踏入地牢,两名护卫守在石门之外,静立站岗。脚步声沿着地牢长廊,一步步向囚室深处走去,谈话声渐渐变得模糊,断断续续从地牢里面飘出来。
隔间之内,二人依旧不敢贸然行动。两名护卫守在门外,短时间内不会离开。
林聿微微侧过头,用气音贴着沈砚辞耳畔轻声道:“名册在值守石屋暗格,就在石门侧边。门外有护卫看守,地牢里面还有主术师,想要取名册,难度极大。”
沈砚辞微微颔首,目光透过缝隙望向那间值守石屋。石屋不大,紧挨着地牢石门,屋门半掩,屋内燃着一盏幽灯,隐约能看见桌案与木柜。暗格应当就藏在木柜后方墙体之中。
“主术师要在地牢内巡查许久,两名护卫守在门口。硬闯石屋,一定会被门外护卫察觉。” 沈砚辞凝神思索,“但三日后,密道开启,押送祭品去往云落谷。这是一个机会。只是到那时,大批祭品会被送入主坛,若是等到那时动手,很多人来不及营救。”
“还有一层隐患。” 林聿继续低声,“主术师方才提及,世家联盟内部不和,有人私藏卷宗。若是能找到那部分卷宗,和名册、残符互为佐证,扳倒几大世家的证据便完整了。只是卷宗藏在哪一家,无从知晓。”
山风掠过院落石墙,吹动石塔顶端幽蓝鬼火,火光晃动,将黑石地面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地牢之内,偶尔传来主术师低沉念诵咒文的声响,咒音晦涩,不断镇压牢中囚徒滋生的怨念凶煞。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地牢深处的脚步声缓缓折返,石门再次发出沉闷响动。主术师一行人从地牢走出。
“阵纹已经加固,凶煞暂时被压制。” 随行术师向主术师汇报。
“守住此地,不可松懈。我去枯井那边查看密道法阵。” 主术师淡淡吩咐,带着一名护卫,转身朝着后院西北角枯井方向缓步离开。另一名术师留在地牢门外,与两名护卫一同值守。
脚步声渐渐远去,枯井方向的方向传来几声铃音,是查验密道阵法的信号。
留在地牢门口的术师走到值守石屋之中,推门而入,屋内灯火晃动。透过门缝,能看见他坐在桌案旁,伸手摩挲木柜,显然是在确认暗格。
“现在门外还有值守之人,石屋内有人。” 沈砚辞缓缓调整身形,“我们暂且继续藏身,等到后半夜换岗,值守术师会轮换休息,那时候才有机会潜入石屋,盗取名册。”
“骨钉药浆的时效快要到了。” 林聿低声提醒,“我们从后山潜入时涂抹的药浆,半个时辰时限,如今已经快要耗尽。一旦药效消失,骨煞阵恢复感应,任何异动都会触发警报。”
沈砚辞眉头微蹙。这是眼下最大的危机。
“不能久留。” 她轻声说道,“最多等到下一轮换岗。若是换岗之后依旧没有机会,我们只能先行撤离,另寻时机。绝不能被困死在驿站之中。”
二人重新安静伏在干草深处,静静等候后半夜的换岗时刻。院内巡夜的私卫依旧沿着墙根来回走动,石塔鬼火摇曳,地牢中囚徒微弱的呜咽声断断续续飘来。
名册、密道、世家暗藏的裂痕、云落谷血祀大阵…… 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可危机同样步步紧逼。一旦骨钉煞气恢复感应,或是被值守术师察觉到一丝异样,整座黑石驿站的阵法便会瞬间启动,将二人困死在这座黑石囚笼之中。
夜色更深,院内的寒气越来越重,一场关乎名册与百人性命的赌局,即将在后半夜的换岗间隙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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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主师巡狱,草舍窃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