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夜临黑驿,骨钉封煞

夜色如浓稠的墨膏,彻底封死了整片龙脊余脉的山林。无月无星,连惯常穿透枝叶的细碎天光都尽数湮灭,唯有山风穿林而过,卷起满林枯叶,发出簌簌不绝的萧瑟声响,像是无数细碎低语,萦绕在幽深密林之间。

沈砚辞与林聿辞别祖孙三人,再度隐入沉沉树影之中。二人全程压低身形,落脚轻缓至极,靴底碾过厚厚的腐叶与枯枝,被湿润的土层彻底吸去声响,全程悄无声息。方才救下的乡民带给他们的触动,久久未曾平息。那些无辜百姓的惶恐、无助,还有世家权贵草菅人命的冷酷,层层压在心头,让原本只为师门复仇的执念,又多了一份护佑苍生的沉重心意。

“老者所言的后山小径,应该就在前方三里处。” 沈砚辞微微侧首,用气音轻声提示,目光始终锁定前方漆黑的山道,“这条路荒弃多年,山体滑坡损毁大半,没有人工修整的痕迹,追兵绝不会在此布防,是目前唯一能悄无声息靠近黑石驿站的路。”

林聿紧随在她身侧,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短刃之上,指尖紧绷,时刻保持着极致的警惕。他目光扫过两侧漆黑的林莽,眼底锐利如刃,不放过任何一处异动。自从踏入这片山林,周遭的气息便愈发压抑阴冷,寻常山林入夜只会寒凉,可此处却透着一股深入肌理的阴寒,并非夜风所致,而是长年累月积攒的怨煞之气,沉凝在山川草木之间。

“这片地界的煞气,比寒渊水泽外围还要浓郁。” 林聿低声道,“黑石驿站常年关押活人祭品,锁魂阵日夜消磨生魂血气,日积月累,整片山头都被浊气浸染,早已成了一片养煞之地。”

沈砚辞微微颔首,指尖轻捻一缕微弱灵力,散于周身探查气息。灵力刚一离体,便感受到四面八方萦绕的灰黑浊气,丝丝缕缕缠绕在树干、岩石、草丛之间,温和的师门灵力与阴煞浊气一碰,便激起细微的灵力震颤。她立刻收敛气息,不敢再轻易外泄半分。

“不能动用任何灵力探查。” 她快速叮嘱,“整片山头都布有浅层感应阵,哪怕是一丝微弱灵力波动,都会被驿站内的术师捕捉。对方常年驻守在此,对这片地界的灵气感知极为敏锐,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行踪。”

二人脚步不停,顺着陡坡缓缓下行。山路崎岖湿滑,岩壁遍布青苔,脚下碎石松动,稍不留意便会失足滚落山崖。二人皆是心性沉稳、身手过人之人,配合默契,一人探路,一人断后,避开松动的碎石与陡峭的断崖,在漆黑山林中稳步前行。

沿途草木尽数异状扭曲,寻常野草本该青翠柔韧,此处的杂草却通体发黑,茎叶僵硬干枯,触碰之下便簌簌碎落,草木生机尽数被煞气掠夺干净。林间听不到半点虫鸣兽吼,所有活物皆被浓重阴煞逼退,整座山林死寂得可怕,唯有风声呜咽,如同万千冤魂低泣,缠绕耳畔。

行至半途,沈砚辞忽然抬手,止住前行的脚步。

林聿立刻驻足,身形瞬间贴紧身旁粗大树干,彻底隐入阴影,双目凝神扫视四方,戒备十足。

“前方有人经过。” 沈砚辞气息压得极低,目光穿透层层枝叶,望向山道下游,“不是搜山的散兵,是规整的队伍,步伐统一,负重均匀,应该是押送流民的中转队伍。”

二人屏息静立,隐匿在浓密的树冠阴影之中。片刻后,山下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铁链拖拽地面的刺耳哗啦声,还有压抑的呜咽与抽泣声,微弱却清晰,在死寂的山林中格外突兀。

一队黑衣私卫举着漆黑火把,缓步行过山道。火把并非寻常明火,火焰呈暗沉的暗红色,燃烧间飘出细碎黑灰,落地便渗入泥土,转瞬无痕。二十余名衣衫褴褛的乡民被铁链两两捆绑,垂着头步履蹒跚,人人面色惨白,双目无神,皆是被搜刮而来的无辜百姓。队伍前后各有五名私卫押送,队列正中,一名灰袍术士缓步随行,袖口垂落,指尖捏着一枚青铜咒铃,铃音细不可闻,却牢牢锁定所有流民的神魂,压制着他们所有反抗的念头。

“走快些!天黑前必须入驿站地牢!” 为首的私卫头目厉声呵斥,长鞭狠狠甩落,抽在一名步履迟缓的老者身上,鞭风凌厉,“秋祭大典将近,耽误了献祭时辰,你们连尸骨都留不下!”

鞭声凄厉,却只换来一声沉闷的痛哼,无人敢反抗。所有人都被锁魂咒压制神魂,浑身酸软无力,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被驱赶着走向那座人间炼狱。

沈砚辞隔着层层树影望着这支队伍,指节悄然攥紧,心底寒意翻涌。这些权贵之人,为了一己气运、一己寿元,视万千百姓性命如草芥,肆意屠戮献祭,三年前屠灭师门,三年后残害万民,罪孽层层叠加,早已滔天难赦。

林聿眼底锋芒冷冽,握着短刃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声道:“这支队伍人手不多,术士只有一人,若是出手,可救下这批百姓。”

“不可。” 沈砚辞轻轻摇头,目光冷静通透,“此处距离驿站极近,这支队伍只是前哨。一旦开战,驿站内的大批私卫、术师会立刻驰援,我们不仅救不下所有人,还会彻底暴露行踪。届时潜入计划全盘作废,地牢中数百流民、后续所有待祭之人,再无生机。”

隐忍,是此刻唯一的破局之法。

二人只能静静伫立在阴影之中,眼睁睁看着队伍缓缓走远。暗红火把的光芒一点点消失在山道转弯处,铁链拖拽地面的声响渐渐微弱,最终消散在山风里。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二人才缓缓松了一口气,继续沿着荒径向前行进。

越靠近黑石驿站,空气中的阴煞浊气便越是厚重,吸入肺腑,带来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那是无数生魂被消磨之后残留的血气。又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林木的缝隙之间,终于望见了那座矗立在山坳之中的黑石驿站。

整座驿站由巨大的黑色岩石垒砌而成,墙体高大厚重,石块接缝处涂抹着暗红色的泥膏,那泥膏混着血砂与咒土,用来加固阵法。驿站分为前后两院,前院是值守私卫的居所与营房,后院便是地牢与传闻中的枯井密道。四角各立一座丈高石塔,塔顶燃着长明的幽蓝鬼火,火焰无风自动,悠悠晃动,将整片驿站笼罩在一层诡异冷光之下。

沈砚辞与林聿伏在一处凸起的岩丘之后,借着灌木丛的掩护,静静俯瞰整座驿站。目光首先落在高高的后墙之上,墙顶间隔数尺,便钉着一枚枚灰白色的骨钉,骨钉尖端朝外,泛着淡淡的灰黑煞气。正是老者所说的引煞骨钉。

“那些骨钉,是人骨炼制而成。” 沈砚辞凝目细看,声音压得极低,“一旦有人翻越墙体,触碰到骨钉,便会瞬间引爆煞气,发出警讯,同时放出阴煞侵袭翻越者的神魂。只要触发,驿站内所有术师第一时间便能感知。”

林聿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墙顶密密麻麻的骨钉,眉头紧锁:“骨钉连成阵网,整片后墙都被煞气覆盖,硬翻绝无可能。”

“不必硬翻。” 沈砚辞缓缓移动视线,沿着墙体横向观察,目光落在后院西侧一处墙角,“你看那里,墙体下方有排水暗渠,渠口用铁栅封住,栅条不算粗壮。只是暗渠之内,同样布下小型困煞阵。”

林聿仔细看去,果然在墙角底部看见一道狭长的缺口,黑黢黢的排水渠隐在阴影之中。暗渠连通驿站内部的地下水道,是唯一不用翻越高墙的入口,可危险同样暗藏其中。

二人静静伏在岩丘之后,耐心观察岗哨轮换的规律。前院正门,四名黑衣私卫持枪站岗,每半个时辰,便会有新的人手前来替换。后院墙边,还有两名巡夜的守卫,手持罗盘,沿着墙根缓步来回走动,目光时时扫过墙体与山林交界的位置,丝毫不敢懈怠。四角石塔之中,隐约能看见人影,应当是驻守的术师,轮流值守,看管四座塔上的镇煞之火。

“巡墙守卫一轮一炷香,轮换间隙,会有片刻视野盲区。” 沈砚辞默默记下守卫走动的节奏,低声分析,“但就算趁间隙抵达暗渠,破开铁栅,渠内困煞阵依旧是难关。阵法一旦被触动,动静不小。”

林聿思索片刻,开口说道:“我来破铁栅,你负责压制渠内的煞阵。我身上带了师门传下的清煞符,可短暂牵制阵中浊气,给你争取片刻时间。只是清煞符数量有限,只能支撑很短一段时间,我们进入之后,必须立刻隐匿,不能停留。”

沈砚辞微微点头,抬手从背囊取出几样物件。一小把打磨光滑的碎石,几枚薄如蝉翼的木片,还有一小罐专门用来暂时压制骨钉煞气的药浆。“我准备了药浆,涂抹在骨钉之上,可以短暂弱化骨钉的感应。但只能遮蔽一小片区域,不能长久,半个时辰之后药效便会消散。我们必须在药效失效之前,完成潜入,找到地牢的位置。”

她抬眼望向驿站后院,目光穿透厚重的黑石墙,心底挂念地牢里关押的百姓。无数无辜之人被囚禁在此,神魂被锁魂阵日复一日消磨,等待秋祭之日,送入云落谷血祀大阵。残符上记载的阴谋,此刻正在这座黑石驿站里,一步步落地。

“还有一事需要留意。” 沈砚辞继续低声说道,“传闻驿站内不止一名术师,除了看守石塔的人,还有一名主术师坐镇,负责统筹地牢锁魂阵。此人修为最高,感知力极强,我们进入驿站之后,万万不可动用术法,能以潜行解决,绝不引动灵力。一旦被此人察觉,我们二人很难脱身。”

林聿将桃木片与短刃检查一遍,确认随身符箓全部稳妥收好。“地牢的位置,老者说在后院东侧。枯井密道在后院西北角。我们潜入之后,优先确认地牢方位,探查里面关押人数,再伺机寻找密道入口。如果条件允许,尽量拿到世家押送祭品的名册。名册记录所有祭品生辰命格,也是血祀大阵的关键佐证,日后可作为指控权贵的证据。”

山风又一次吹过岩丘上的灌木,枝叶轻轻晃动,掩盖二人说话的声响。远处驿站石塔上的幽蓝鬼火静静摇曳,巡夜守卫的脚步声,沿着后墙一遍一遍缓缓走过,单调又冰冷,像是倒计时的钟鸣。

沈砚辞抬手将鬓边乱发按下,指尖轻轻触碰到胸口贴身存放的残符。符纸隔着粗布,传来一丝微弱的温度,那是师门残留的灵力,也是她三年来追查真相、永不放弃的信念。

“再等一轮换岗。” 沈砚辞沉声道,“等两名巡墙守卫擦肩而过,走到墙体远端,我们便动身,从西侧暗渠入内。”

二人不再言语,静静伏在岩石之后,屏住呼吸,耐心等待时机。远处驿站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厚重黑石墙之内,无数冤魂被困,一场凶险万分的潜入,即将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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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诡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