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穿过层层枝叶,在地面投下跳跃不定的红影。黑衣私卫的靴底碾过枯枝,咔嚓脆响一声接着一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石穴藏在一处巨大山岩的凹陷之下,洞口被杂乱的藤蔓与荒草半掩,空间狭窄,堪堪容下几个人。
林聿将背上的少年轻轻放下,示意祖孙三人贴紧石壁蹲坐,抬手按住少年的肩头,用极低的气音叮嘱:“忍住痛,切莫出声。”
少年脸色惨白,嘴唇咬得泛青,闻言只是用力点头,死死攥住老妇人粗糙的手掌,将所有呻吟全部咽回喉咙里。老者屏住呼吸,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洞口晃动的火光,胸膛剧烈起伏,压抑着心底的恐惧。
沈砚辞站在最靠近洞口的位置,半隐在藤蔓阴影之间,没有轻易动用术法。方才一路已经消耗不少灵力,一旦在此刻引动灵力,对方的引煞罗盘便能瞬间锁定方位。她缓缓抬手,将行囊里剩下的掩息药粉,轻轻撒在洞口藤蔓根部。淡浅的灰白色粉末落在草丛,悄无声息地铺开,将石穴内几人的血气一点点敛藏。
“这边仔细搜!方才听见人声,肯定跑不远!”
“黑袍先生说了,抓到逃民直接押去黑石驿站,若是撞见沈砚辞,不必留活口,拿到残符重重有赏!”
两名黑衣私卫举着火把,停在距离石穴不过数丈的地方。火把燃烧,噼啪作响,赤红的火光照亮了周遭的灌木丛。一人挥动手中短刀,拨开半人高的野草,目光来回扫过岩壁。
另一人皱眉,低头看着地面:“地上脚印杂乱,有血迹,但是到这里就断了。难不成钻进岩缝里了?”
“这片山岩底下全是乱石,就算有洞穴也狭小难进,怕是翻下崖了。” 持火把之人左右张望,“这片林子范围太大,我们人手分散,不能在这里耗太久。还有大批流民要押送,黑石驿站那边等着清点人数。”
“那要不要往崖下看一看?”
“不必,崖下是激流,摔下去活不成。我们继续往前搜,和其余队伍汇合。记住,重点盯紧通往黑石驿站的小路,他们若是想逃,只会往那边去。”
两人又在附近来回巡查片刻,火把的红光在岩壁上来回扫动,视线数次掠过石穴入口的藤蔓,却没能察觉藤蔓之后藏着的几个人。掩息药粉隔绝了血气,加之夜色浓重,藤蔓遮挡视线,他们最终转身,举着火把,循着山道继续向前搜寻。
脚步声慢慢远去,火把的红光一点点消失在密林深处,山林间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动。
又静候片刻,确认搜捕之人已经走远,林聿才缓缓松了口气,直起身,转头看向石穴内的祖孙三人。
老者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紧绷的脊背瞬间垮下来,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多谢二位出手相救,若非你们,我们一家今夜就要被抓去云落谷,沦为祭典的祭品。”
老妇人轻轻抚摸着孙儿腿上包扎好的伤口,眼眶泛红,低声叹气。“村里前后被抓走二十多口人,有老有少。那些世家的人说,是选‘吉命之人’,可村里早前被抓去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人人都知道,一进黑石驿站,便是死路一条。”
沈砚辞微微屈膝,在老者面前缓缓坐下,声音放得平和,不使对方感到压迫。“你方才说,所有抓捕来的百姓,都会先关押在黑石驿站的地牢。驿站守备如何,里面的布置,你可听说过?”
老者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慢慢讲起自己打探来的消息。黑石驿站本是早年山间往来客商歇脚的旧驿,被几大世家联手买下之后,重新改造。驿站外墙全部用黑石垒砌,厚重坚固,只留一道正门出入,门外常年驻守十数名黑衣私卫,日夜轮班看守。
驿站后院,挖了很深的地牢,分成数间囚室,所有掳来的乡民,全都关押在地牢之中。地牢四周布下锁魂阵,被关进去的人,神魂会慢慢被阵法消磨,即便想要反抗,也浑身无力,根本逃不出去。驿站里面,不止有私卫,还有世家供养的术师常驻,负责维持阵法,一旦有人试图越狱,便会立刻催动邪术镇压。
“押送队伍分批次抵达驿站,每隔三日,便会有一队人马,将地牢里一部分人,送往云落谷。距离秋祭越来越近,最近抓的人越来越多,地牢快要关不下了。” 老者声音低沉,带着无尽悲凉,“驿站有一条密道,直通云落谷外围,大批量押送祭品,不走公开山道,就是走这条密道,避开外人耳目。”
林聿眸光一凝:“密道?出入口在哪里?”
“传闻密道入口,藏在驿站后厨的枯井之下。” 老者摇了摇头,“只是外面的人都只是传言,没有人亲眼见过,而且枯井周边,日夜都有人看守。”
沈砚辞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心中快速权衡局势。想要去往云落谷,黑石驿站是必经关口。若是绕远路翻越大山,路途艰险,耗时太久,秋祭之日将近,来不及赶到。可若是直接硬闯驿站,对方术师众多,私卫人数充足,一旦开战,地牢里关押的无辜百姓,极易被阵法波及,死于邪术之下。
不能强攻,只能潜入。
“我们需要进入黑石驿站。” 沈砚辞抬眼看向林聿,低声说道,“一来,驿站地牢关押大量待祭的百姓,能救一个是一个。二来,驿站作为几大世家共用的中转据点,必然藏有更多关于血祀大阵的文书、名册,能拿到名册,就能查清所有参与屠门的世家完整名单。第三,那条通往云落谷的密道,是我们悄悄潜入主坛最好的路径。”
林聿微微颔首:“想法可行,但风险极大。驿站处处布防,还有术师坐镇,我们两人,想要悄无声息潜入,还要兼顾地牢里的百姓,难度不小。”
老者听见二人打算前往黑石驿站,脸色骤变,连忙劝阻:“万万不可!那地方就是一处魔窟,进去的人很难活着出来!那些术师手段诡异,杀人不见血啊!”
“我们必须去。” 沈砚辞目光沉静,“那些世家依靠血祀邪术掠夺气运,屠戮百姓,三年前,他们同样用这套手段,屠戮了我的师门。若不毁掉云落谷主坛,这样的抓捕与献祭,永远不会停止。”
老者看着她眼底坚定的神色,沉默许久,缓缓开口:“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绕到驿站后方的山林,避开正门岗哨。那条路极少有人走,只是后山墙很高,墙头上还布了引煞的骨钉,翻越之时,稍有不慎就会触发。”
“这条路线,对我们有用。” 沈砚辞看向老者,“你们三人不能继续留在这片山林,追兵还在四处搜捕。翻过前面那座矮山,有一处废弃山庙,极少有人前往,你们可以暂时躲在那里。等风波平息,再寻地方隐居。”
林聿从行囊中分出一部分干粮与疗伤草药,递交给老妇人。“这些草药继续给少年换药,干粮省着食用。我们接下来要去往黑石驿站,不能陪你们同行。”
老妇人双手接过包裹,连连躬身道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二位恩人,大恩大德,我们永世不忘。愿你们平安,能破了那害人的邪阵。”
简单交代完路线与藏身之处,沈砚辞又取出两张简易平安符递给祖孙三人,符纸灵力微弱,不足以对抗强敌,却可以抵挡山间游荡的零散阴煞,护他们一路平安。
几人简单道别。祖孙三人相互搀扶,借着夜色掩护,朝着矮山废弃山庙的方向缓慢离开。
石穴之内,只剩下沈砚辞与林聿二人。
林聿望向黑石驿站所在的方向,夜色沉沉,远山只露出模糊的轮廓。“打算何时动身?”
“即刻动身。” 沈砚辞站起身,整理背上的行囊,贴身藏好那半张残符,“趁着夜色赶路,拂晓时分抵达驿站后山,先在外围探查地形,摸清岗哨轮换的时辰,再寻机会潜入。”
二人走出石穴,重新隐入密林的阴影之中。山风掠过树梢,带着草木的凉意,前路黑石驿站杀机暗藏,驻守的术师、锁魂地牢、引煞骨钉,重重危机层层堆叠。可沈砚辞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残符记载的阴谋,地牢待救的百姓,师门满门的血海,全部都在前方。她踏过腐叶,稳步向前,朝着那座由黑石堆砌而成的人间囚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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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石穴匿踪,驿站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