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浸了冷水的墨，沉沉铺展在天地间。沈砚辞与林聿离开山棚，沿着山间野径向着寒渊水泽前行。晚风裹挟着浓重水汽，越靠近水泽，空气里的腥咸阴冷便愈发清晰，混杂着溺水之人残留的怨息，丝丝缕缕缠在肌肤之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一路疾行近两个时辰，远处地平线上，终于浮现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黑水泽。水面静得诡异，没有寻常河湖的蛙鸣虫响，只有微风扫过成片芦苇，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
前方便是苏泠所说的西岸枯芦滩。
大片芦苇早已枯死，枯黄芦秆密密麻麻，一人多高，枝干脆硬。整片滩涂沿着水泽边缘绵延数里，正是陆家布设引水迷阵的入口。
“小心，踏入芦滩，幻境便会生效。” 沈砚辞停下脚步，抬手从布囊取出两枚清神符，递给林聿一枚，“含在舌下，能稳住心神，抵御幻境侵扰。但清神符效力有限，不可长时间在阵内停留。”
林聿接过符纸，折起含入舌下，指尖握紧短刃，目光扫过一望无际的枯芦：“陆家以水怨为根基布设迷阵，幻境多半会勾起心底执念。你务必守住心神。”
沈砚辞颔首，将另一枚清神符含入口中，灵力在经脉缓缓流转，守住识海。二人并肩踏入枯芦滩。
脚下泥土湿软，每一步踩下去，泥水便漫过靴底，冰凉黏腻。枯芦在身侧林立，芦叶边缘锋利，不时擦过衣袖。刚走入芦滩数十步，周遭景物悄然变化。
原本灰黄的枯芦，颜色一点点转成青碧，清澈水光在芦苇间隙流淌，耳边响起孩童嬉笑之声。水面浮现师门旧院的模样，同门师兄弟在庭院中研习术法，阳光温暖，一切都停留在三年浩劫之前。
幻境扑面而来。
沈砚辞心神微微一晃，心底那处埋藏三年的伤痛被狠狠触动。她闭上眼，咬紧舌尖，尖锐痛感拉回神智，口中默念师门清心咒。眼前繁华景象如同破碎镜面，哗啦一声碎裂消散，重回枯黄死寂的芦滩。
“是师门覆灭那晚的幻象。” 沈砚辞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此阵读取人心最深的执念，引我们沉溺幻境，一旦心神沉沦，魂魄便会被水泽怨煞拖入水底。”
林聿方才亦遭遇幻境，他所见是旧日沙场厮杀的残影，此刻已然挣脱。他环顾四周，芦苇丛没有丝毫变化，可脚下道路却在悄然扭转，方才的路标早已消失。
“道路在自行变换。我们记住的方位已经失效。” 林聿抬刀，轻轻劈断身前一根芦秆。芦秆断裂处渗出淡黑色水液，滴落在泥土，瞬间消融出细小坑洞，“芦秆本身便是阵纹载体，整片枯芦滩，就是一座巨大活阵。”
沈砚辞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泥水。泥水之中流动着细密水纹咒印，随着水波缓缓流转。她回忆苏泠留下的提示，阵眼藏在滩涂中段一处半埋在泥里的黑石。
“我们不要跟着芦丛走向，循着地脉流动的反方向前进。” 沈砚辞压低声音，抬手捻起一把湿泥，抛向空中。泥土落地的方位，便是阵纹流转方向，“避开主阵纹路，直奔黑石。毁掉滩上阵基，幻境之力便会削弱，才能安全下水。”
二人调转方向，侧身穿行在枯芦之间。耳边不断传来各种幻听，有同门凄厉呼救，有亲人低语劝说，还有水底怨魂的呜咽，声声蛊惑，引诱他们停下脚步，走入水泽深处。清神符的暖意持续在口腔蔓延，勉强隔绝大半幻象。
行至滩涂中段，沈砚辞目光一凝。芦苇丛中央，一块巨大黑石半埋在淤泥之内，石身布满蜿蜒如水草般的黑色咒纹，黑水不断从石缝渗出，汇入整片滩涂泥土。这便是引水迷阵的阵眼。
“找到了。” 沈砚辞抬手取出桃木钉，灵力灌注指尖，准备钉入黑石咒纹核心。
就在桃木钉即将触及黑石的瞬间，整片芦苇突然剧烈摇晃。水面翻涌，低沉阴冷的嘶吼自水泽深处传来。一道道半透明的人影从泥水之中缓缓浮起，皆是溺水而亡的亡魂，面目浮肿，长发如水草般漂浮，朝着二人围拢而来。
“是阵内蓄养的散怨水煞，守护阵眼。” 沈砚辞手腕一转，桃木钉飞出，钉向最靠前的水煞额头。桃木触及怨魂，腾起白烟，水煞发出惨叫，身形消融大半，转瞬又借着滩涂水气重新凝聚。
林聿提刀上前，刀锋裹挟灵气，接连劈斩扑来的水煞。刀刃划过虚影，黑色水雾四散飞溅，可亡魂源源不断从泥水涌出，杀之不尽。
“这些散煞依托迷阵水气而生，杀不完，速毁黑石！” 林聿高声提醒，挥刀挡住数道水煞抓来的枯手。
沈砚辞不再分心，双手捏诀，将剩余灵力引至掌心，另一枚桃木钉狠狠扎入黑石中心的咒纹节点。
“咔嚓。”
细微裂纹自黑石表面蔓延开来，石身上黑色水纹迅速褪去光泽，不再渗出黑水。整片枯芦滩的摇晃骤然停止，耳边蛊惑人心的幻听一点点消散，周遭虚幻景象彻底褪去。残存的散怨水煞失去阵力支撑，化作缕缕水雾消散在空气之中。
引水迷阵，破。
芦滩恢复死寂，只剩风吹枯芦的沙沙声响。
沈砚辞长长吐气，额角渗出薄汗，灵力消耗不小。她望向前方开阔的寒渊水泽，湖面漆黑如墨，水面平静无波，可水下潜藏的力量，远比滩上迷阵更为可怖。
“迷阵已破，接下来要下水，寻找水下溶洞。水煞母灵就在溶洞深处，陆家关押人质的水牢，也藏在那里。” 沈砚辞目光望向幽暗水面，“水下视野极差，溶洞分支众多，极易迷路。我们需寻一处平缓水域潜入。”
林聿收刀，目光扫视湖面：“水面看着平静，水下暗流必定凶险。陆家既然在此驻守，水下必然还有埋伏，术士大概率就在溶洞内等候。”
二人沿着芦滩边缘，寻到一处坡度缓和的浅水区。水面泛着幽幽冷光，隐约能看见水下黑沉沉的洞口轮廓。
沈砚辞将随身布囊用油布紧紧裹好，系牢在腰间，法器、卷宗尽数封在里面，防止进水。她取出两张防水符，分别贴在二人肩头，符纸遇水不会消融，可短暂隔绝水底阴寒煞气侵蚀经脉。
“入水之后，紧跟我，不要分散。一旦被水煞母灵的怨念缠上，符纸会快速失效。” 沈砚辞低声叮嘱。
两人缓步踏入湖水。冰冷湖水瞬间淹没小腿，继而漫至胸口，寒意刺骨，像是无数冰针扎入皮肉。慢慢向深水游去，光线越来越昏暗，天光一点点消失，只剩下水底幽幽的暗色煞气微光。
水下溶洞入口就在前方，巨大洞口藏在水层之下，源源不断的黑色水流自洞口缓缓涌出。
靠近洞口的刹那，浑浊水流猛地翻涌，巨大的阴影在溶洞深处缓缓晃动。一双幽绿的眼睛，自无尽黑暗里缓缓睁开。
庞大的水煞母灵，已经察觉到闯入者，正在溶洞深处静静窥伺。无数如水草般的黑色怨丝，在水中舒展摇曳，静静等候猎物入洞。
沈砚辞抬手示意林聿放慢速度，稳住呼吸，目光牢牢锁定溶洞深处那道巨大阴影。寒渊水泽真正的凶险，此刻才刚刚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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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芦滩迷幻，水煞窥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