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群山横亘在天地之间，厚重的云雾缠在山腰，久久不散。
沈砚辞踩着满地枯褐落叶缓步前行，靴底碾过腐烂的枝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林间湿气很重，裹挟着一股陈旧腐朽的土腥气，混着淡淡的焚香余味，萦绕在鼻尖。林聿跟在她身侧，一手按在腰间短刃上，目光不停扫过四周密林，警惕着暗处潜藏的动静。
两人离开县城已经三日。
避开了沿路关卡与权贵私卫的搜捕，沿着山民口中废弃的老路深入龙脊群山。越往山腹深处走，周遭草木愈发怪异。寻常林木枝叶舒展，可这里的树木枝干扭曲，所有枝杈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像是长久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阳光艰难穿透厚重云层与交错树冠，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落在地面，忽明忽暗。
“前面就是古墟范围。” 沈砚辞停下脚步，微微侧头，指尖轻轻捻起一片落在肩头的枯叶。叶片边缘发黑，叶脉间缠绕着极淡的灰黑色煞气，触碰到指尖的瞬间，寒意顺着皮肤往里钻。她垂眸细看片刻，抬手将枯叶捏碎，碎末落地，转瞬化作一缕轻烟消散，“此地地气紊乱，邪术阵盘早已扎根多年，小心脚下，不要随意触碰石块草木。”
林聿颔首，目光望向远处山谷。
山谷低洼处，隐约能看见残破的石基，半截倾塌的石墙半埋在荒草之中，那便是他们一路追寻的古墟。传闻千年前这里曾是一处祭祀道场，后来一场大火焚毁此地，道场荒废，渐渐被山林吞没。师门古籍里寥寥几笔记载，当年屠门元凶所用邪术源头，便与这处古墟的古老咒法息息相关。
这也是沈砚辞执意冒险前来的缘由。
三年前师门覆灭，诸多疑点悬而未决。那些权贵手中的失传邪术，不可能凭空出现。若能在古墟找到原始咒文记载，就能摸清对方术法根基，寻到破局的关键。
二人压低身形，沿着土坡慢慢向下走。荒草长得及腰，草叶锋利，划过衣料，留下浅浅划痕。越靠近古墟，周遭空气越是凝滞，风声消失不见，山林安静得可怕，听不到虫鸣鸟叫，整片山谷死寂沉沉。
踏入古墟遗址的那一刻，沈砚辞脚步一顿。
地面铺着碎裂的青石板，石板表面刻满细密扭曲的纹路，大半被泥土青苔覆盖。纹路隐隐散发微弱黑气，交织成一张巨大无形的网，笼罩整片古墟。
“这些是引煞纹。” 沈砚辞蹲下身，指尖悬在石板上方半寸，没有直接触碰，目光仔细辨认纹路走向，“以地脉阴气为引，长年累月蓄积煞气。当年建造道场之人，本意并非作恶，可后来被有心人篡改咒纹，变成滋养邪术的容器。”
林聿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废墟中央，一块半倾倒的巨大石碑上。石碑厚重，大半埋进泥土，碑身布满裂痕，表面青苔斑驳，隐约能看见刻着古老文字。
“看那里。”
沈砚辞抬眼望去，心头微震。
二人小心拨开挡路的荒草，缓步走向残碑。越靠近石碑，寒气越重，周遭漂浮的细碎黑气也愈发浓郁。沈砚辞抬手从随身布囊取出一张浅黄符纸，捏在掌心，符纸静静燃着微弱暖意，隔开周遭阴冷煞气。
她站在碑前，一点点拭去碑面青苔与浮土。古老的篆字慢慢显露出来，字迹风化严重，许多笔画残缺不全，辨认起来格外费力。沈砚辞凝神细看，低声逐字解读，声音轻缓，在寂静废墟里缓缓回荡。
“…… 聚山川阴元，铸咒承祀，非天命所授者，启则引万煞噬身……”
读到这里，她眉头骤然蹙起。
碑文中记载的祭祀法门，正是屠门元凶所使用邪术的本源。当年道场祭祀，本是沟通地脉，平息山阴戾气。可后世有人篡改咒法，不再是镇压煞气，反而主动掠夺生人精气、冤魂怨念，强行催生出凶煞，以此达成一己私欲。
那些勾结在一起的权贵，正是读懂了这份古咒，才四处布局，制造一桩桩诡异命案，收集怨煞，修炼禁术。当年师门长辈偶然识破他们的谋划，打算上报阻拦，才招来灭门大祸。
残碑下方，还有一段被刻意凿毁的文字，坑洼一片，几乎无法辨认。沈砚辞俯身仔细观察碑面凿痕，指尖摩挲着破损边缘：“不是岁月风化，是人为敲掉的。有人刻意抹去了最关键的记载，应当是当年知晓古墟秘密之人，怕完整咒文流传出去。”
林聿握紧短刃，视线扫过残碑后方漆黑的石洞入口：“石碑后面有个石室入口，煞气最重的地方就在里面。”
沈砚辞抬眸看向石洞。洞口幽深漆黑，像是巨兽张开的嘴，源源不断的阴冷气息从洞中翻涌而出。黑气在洞口盘旋游走，隐约能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低语声，断断续续，缠在耳边，蛊惑人心。
“里面藏着守墟之物。” 沈砚辞轻声道，“长久受古墟咒纹滋养而生，是凝聚不散的阴煞。有人特意留下它看守此地，防止外人闯入，窥探咒文秘密。”
话音未落，石洞之内，黑气猛地翻涌暴涨。
浓重黑雾如潮水般涌出洞口，在半空汇聚成型。那是一道模糊高大的人影，面目混沌不清，周身缠绕无数黑色咒丝，发出刺耳尖啸。阴煞四肢挥动，裹挟狂风朝着二人猛扑而来，气流卷得四周荒草倒伏，碎石簌簌滚动。
林聿立刻上前半步，横刀护在沈砚辞身前，刀刃出鞘，寒光一闪。
沈砚辞迅速后退半步，另一只手从布囊抽出数枚桃木钉，手腕轻抖，桃木钉裹挟灵气飞出，精准钉向阴煞周身咒纹节点。桃木钉撞上黑雾，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响，黑气一阵剧烈翻滚，阴煞攻势稍稍滞缓片刻。
“寻常法器难以彻底打散它，它依托古墟地脉煞气存活。只要底下阵纹不毁，便能不断重生。” 沈砚辞语速平稳，目光快速扫视四周石板，寻找阵眼位置，“不能久战，先寻阵眼，切断它的煞气来源。”
阴煞再次嘶吼，黑雾翻滚，数道黑色咒丝如同毒蛇，脱离本体，分向二人缠来。咒丝所过之处，青石板表面迅速凝结一层灰白寒霜。林聿提刀劈出，刀锋斩开迎面而来的咒丝，黑色雾气被斩碎，转瞬又重新聚拢。
沈砚辞侧身躲开袭来的咒丝，目光锁定残碑底座下方一处凹陷石坑。石坑内黑气升腾最为猛烈，正是整个古墟阵纹的核心阵眼之一。
“阵眼在碑底！”
她低喝一声，抬手接连甩出三张符纸。符纸在空中自燃，化作三道赤红火纹，重重砸向石坑。火光炸开，黑气剧烈翻涌，阴煞发出一声痛苦凄厉的哀鸣，身形瞬间暗淡几分。
趁着阴煞受创停顿的间隙，林聿身形一闪，快步冲到石碑侧边，短刃发力，狠狠凿向石坑边缘。石块碎屑不断剥落，底下埋藏的青铜阵盘一角显露出来，盘身刻满与石板同源的咒纹，黑气正沿着纹路源源不断向外流淌。
阴煞暴怒，黑雾疯狂涌动，舍弃林聿，调转方向直扑沈砚辞。无数咒丝铺天盖地笼罩而下，周遭空气冷得刺骨，耳边的低语声骤然放大，不断扰乱心神，引诱她沉入怨念幻境。
沈砚辞凝神守着心神不受蛊惑，指尖捏诀，口中念诵师门镇煞口诀。一道清浅灵光自掌心亮起，正面迎上席卷而来的黑雾。灵光与煞气相撞，爆发出一阵剧烈震荡，周遭碎石纷纷弹跳起来。
“阵盘锁着地脉煞气，单凭外力破坏很难。” 沈砚辞一边抵挡阴煞攻势，飞快思索对策，“古碑咒文里留有克制此阵的解法，我们要按碑文记载，逆转咒纹走向。”
她余光重新落回残碑之上，快速回忆方才解读的残存文字，在脑海里拼凑逆转阵法的步骤。阴煞不断发起冲击，黑雾一次次拍在灵光屏障上，屏障微微震颤，灵力消耗极快。
林聿护住沈砚辞身侧，挥刀斩断偷袭而来的咒丝：“你专心解读咒文布阵，我来拖住它。”
沈砚辞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石碑，快速比对残存文字，寻找可以用来逆转阵局的符文点位。阴煞察觉到她意图，攻势愈发狂暴，黑雾翻滚涌动，整个古墟的地面都开始微微震颤，石板缝隙持续涌出更多灰黑煞气。
山林之上，云层翻涌，天色愈发昏暗。
沈砚辞清楚，此刻他们的动静，极有可能已经传到山外那些反派耳中。一旦追兵赶到，内外夹击，二人便会深陷绝境。留给他们破局的时间，已经不多。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指尖在半空勾勒碑文所载符文，准备引动灵气，逆转古墟地脉咒纹。
黑雾再度席卷，遮天蔽日，将残碑所在的这片区域尽数包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第十七章 古墟残碑，咒纹藏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