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残帛释谜,满城搜捕

冷月光泼洒在狭长巷弄,墙根的积水映出零落灯火。街巷深处此起彼伏传来巡捕的喝喊声,铜锣声响一阵紧过一阵,如同闷雷碾过县城的每一寸角落。

沈砚辞背靠冰冷青砖墙体,粗布肩头那处被煞雾灼伤的皮肉,正隐隐往外渗着细密的冷汗,青黑色的淤痕顺着肩颈浅浅蔓延开来。邪煞浊气滞留在肌理之中,一阵阵寒凉刺痛顺着血脉游走。

林聿迅速自腰间药囊取出一小瓶淡褐色药膏,伸手递过去,目光警惕不断扫过巷口两端。周遭没有可以藏身的院落门户,家家户户听见满城搜捕动静,全都死死闩上屋门,连窗缝都不肯露出一丝光亮。

“先压制煞气,不可任由浊气侵入经脉。”

沈砚辞沉默接过药膏,隔着衣衫简单涂抹在灼伤处,清凉药感缓缓铺开,稍稍压下那股钻骨寒意。她低头摊开怀中那片残破绢帛,借着微弱月色,仔细辨认上面残存字迹。

绢帛被地下潮气腐蚀得厉害,大半篇幅烂成细碎孔洞,墨色晕染模糊,不少人名、记载尽数遗失。残存的字句歪扭潦草,是当年师门先辈仓促之下写下。

纸上罗列数家本地权贵名号,周家赫然位列其中,余下几处名字大半残缺,只能看见零星偏旁。文字之间断断续续记述,几大家族私下缔结密约,搜罗各地奇人,挖掘失传禁术,以人为祭,借邪术攫取财势权位。三年前玄清师门察觉他们的勾当,暗中搜集证据,却消息泄露,招致灭门惨祸。

末尾几行字迹,更是叫人心头沉沉下坠。

此邪术并非周家独创,源头指向一处深埋群山之中的古墟遗址,禁术核心典籍,大半都藏于墟内。几大家族每隔一段时日,便要派人前往古墟,完成祭祀仪式,稳固掠夺而来的气运。

“古墟……” 沈砚辞指尖轻轻抚过绢帛上这两个字,指腹微微发颤。

追查这么久,终于摸到了幕后阴谋的根源。

只是绢帛上没有写明古墟确切方位,只留下一句隐晦暗记:龙脊折处,枯河埋门。

“龙脊群山,我们此前赶路途经的那片山脉。” 林聿眉头紧锁,低声说道,“山脉绵延百里,沟壑纵横,荒谷无数,‘龙脊折处’范围太大,想要找到古墟入口,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周家吃了亏,必定会立刻传信其余同党,古墟那边,只怕早已经布下重重防备。”

巷口忽然传来杂乱脚步声,甲叶碰撞之声由远及近。一队巡捕举着灯笼火把,正沿着小巷逐户排查,火光将地面拉出晃动悠长的黑影。

二人立刻收敛气息,矮身缩进两堵高墙之间狭窄的夹缝阴影里。空间逼仄,墙面上潮冷的青苔蹭过衣袖。

巡捕的交谈声清晰飘进耳中。

“周府那边传下命令,一男一女,疑似懂得旁门术法,全城严密搜拿,见到形迹可疑之人,立刻拿下,不许放走。”

“城门全部封锁,水陆码头也都派人守死,他们插翅难飞。上头交代,若是拒捕,可以就地格杀。”

火把的橙红光晕扫过巷口地面,距离他们藏身的夹缝不过数步之遥。火光摇曳,影子在墙壁上来回晃动。

沈砚辞屏住呼吸,袖中手指扣住两张隐匿符,灵力缓缓流转,符纸隐于掌心。一旦被发现,便是死战。

巡捕来回扫视一遍巷内,没有留意这处毫不起眼的墙缝,脚步声渐渐走远,朝着下一条街巷而去。

待人声彻底消散,二人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城内已经没有立足之地。” 林聿压着声音,“城门、码头全部封死,明面上的通路全部断绝。硬闯城门,只会直面大批兵丁与周家的邪术打手,太过冒险。”

沈砚辞将残破绢帛小心翼翼折好,贴身收好,抬眼望向远方。县城外围,沉沉黑影便是连绵起伏的龙脊群山的轮廓,在墨色夜幕下蜿蜒起伏。

“不能困死在此地。绢帛给出线索,所有阴谋根源都在古墟。我们必须出城,进山寻找古墟。”

“可全城戒严,如何离开?”

沈砚辞抬眼看向县城南侧。那里有一片废弃的老窑区,早年烧制城砖,后来窑口废弃,地下遗留大量废弃窑道,错综复杂,部分窑道蜿蜒向外,直通城外郊野荒坡。这是她入城之后打探市井传闻时偶然得知的消息。

“走废弃老窑的地下坑道。那地方荒废多年,乱石遍地,官府搜捕的重心放在城门与街市,未必会想到有人会从地下暗道离开县城。”

没有多余耽搁,二人借着街巷重重黑影掩护,弯腰穿行在偏僻的背街小巷。一路上数次撞见巡逻搜捕的兵丁,每一次都依靠屋舍拐角、残垣断壁躲避,好几次火把几乎照到身上,心跳都随之提到嗓子眼。整座县城已然化作一张巨大罗网,每一条街道都暗藏危机。

越往城南走,屋舍越发稀疏,民居渐渐变少。

大片废弃土窑出现在眼前,一座座残破窑墩高低错落,断壁残垣林立,遍地碎砖瓦砾,荒草齐膝。晚风卷过破败窑口,呜呜作响,仿佛有人在暗处低声呜咽。空气中弥漫泥土与陈旧烟火混合的味道。

几处较大窑洞黑黝黝张开,如同巨兽大口,向内延伸入无尽黑暗。

沈砚辞取出火折子,轻轻吹亮,微弱昏黄火光撑开一小片光亮,勉强照亮身前数尺距离。

“窑道年久失修,多处地方塌方堵塞,岔路繁多,极易迷路。” 她低声提醒,“跟紧我,不要随意分开。地下潮气重,也藏有阴地滋生的秽物。”

二人弯腰钻进最靠外侧一处残破窑洞。

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头顶不断有细碎泥土簌簌往下掉落。脚下坑洼不平,到处散落碎砖断瓦,踩上去发出咯吱细碎声响。火折子光芒有限,厚重黑暗在四周挤压过来,只有小小的一团光晕随行移动。

窑道四通八达,分出好几条岔道,部分通道已经被塌方土石彻底堵死。墙壁上留存着旧时烧窑留下的烟熏焦黑痕迹。

往前走了约莫半柱香时间,地底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响动。

声响来自侧面一条支洞,黑暗之中,数双幽绿的光点缓缓亮起,一双双眼睛在暗处浮动。是常年栖息于废弃地穴,受城中四处弥漫的邪煞浊气浸染异化的地祟,形体似犬,浑身没有皮毛,肉身腐烂泛着灰黑,被活人的气息吸引过来。

几只地祟喉咙里发出低沉嗬嗬的低吼,四肢扒动碎石,朝着火光方向快速逼近。腥臭腐气扑面而来。

“小心,被浊气异化的地祟。”

林聿上前半步挡在前方,短匕出鞘,寒光一闪。冲在最前的一头地祟猛地扑跃而来,匕首精准横斩,割裂它的躯体,黑色腥臭污血溅落在地面。怪物吃痛嘶鸣,在地上翻滚。

可余下的地祟丝毫没有退却,依旧悍不畏死轮番扑上。狭小窑道不利于腾挪闪躲,缠斗之间,头顶窑土受打斗震动,大块泥土碎石哗哗坠落,上方窑壁出现蛛网般细密裂纹。

“再打下去,这里会塌方!” 沈砚辞高声提醒,抬手甩出两张焚邪符。

符纸遇火即燃,橙红色火焰骤然腾起,邪祟惧怕明火,几只异化地祟发出凄厉尖啸,慌忙向后退缩逃窜,躲回幽深支洞的黑暗之中。

借这个间隙,二人不再恋战,快步沿着主窑道继续向前穿行。

身后支洞之中,怪物的嘶吼声依旧隐隐回荡在地道,久久不散。

一路向下,地势缓缓倾斜。时不时遇到塌方路段,只能弯腰匍匐,从乱石堆的缝隙之中钻过去。火折子火光忽明忽暗,好几次险些被地底穿堂风吹灭。

不知在黑暗地下走了多久,前方空气渐渐变得流通起来,遥遥能闻到野外草木的清冽气息。

前方出现微弱的天光,是坑道出口。

快步穿出窑道,二人终于踏上城外荒坡。

夜色依旧深沉,天边尚且没有一丝破晓的迹象。身后县城方向,灯火连片,搜捕的锣声依旧断断续续传过来,那座牢笼已经被他们甩在了身后。抬眼望去,巍峨庞大的龙脊群山横亘在天地之间,层叠山峦如同沉睡巨兽,山影苍茫无边。

只是绢帛上那句 “龙脊折处,枯河埋门” 依旧悬在心头。百里群山,古墟究竟藏在哪一处折转山谷。

沈砚辞收起快要燃尽的火折子,目光望向苍茫群山。肩头的灼伤感还在隐隐作祟,怀中残破绢帛沉甸甸,记载着血海深仇与全部线索。

周家必然已经派人往群山方向赶来,敌人大部队很可能会紧随其后进山。留给他们探查古墟的时间,已经不多。

林聿望向起伏无尽的山谷,开口道:“龙脊山脉旧时有不少废弃河道,几经改道,许多河床早已干涸埋没。想要定位古墟入口,或许可以寻访山脚下残存的山村,山里世代居住的乡民,说不定听过枯河古墟的传说。”

沈砚辞轻轻点头。

山风卷动她粗布衣衫,旷野晚风带着山林独有的寒凉。身后是危机四伏的县城,前方是未知凶险的茫茫群山。

三年隐忍追查,一桩桩民间诡案,一件件零碎线索,兜兜转转,最终全部指向这片大山深处。师门覆灭的真相,禁术的秘密,所有幕后黑手的底牌,都埋藏在那座不见天日的古墟之中。

二人不再停留,脚步踏过荒坡杂草,朝着龙脊群山外围山坳方向行去,夜色将两道身影慢慢吞没进山林的阴影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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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诡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