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铅灰色云层压在县城上空，将最后一缕天光尽数吞没。
街巷之上，巡城兵丁提着铜铃灯笼，一队接着一队穿梭往来，铠甲碰撞的脆响隔得很远依旧清晰。城门早已落锁，高墙垛口立满值守的兵士，整座县城如同一只收紧牢笼，进出之路尽数封死。
沈砚辞拢了拢身上粗布布衫，脸上覆着一层浅浅易容药膏，眉眼轮廓稍稍改换，褪去了原本清冽锋利的模样，看上去就如同城中随处可见的寻常市井女子。身侧林聿换做账房先生打扮，头戴小帽，手中拎着一个布包，二人顺着墙根阴影，脚步放得极轻，避开一队巡街的兵卒。
方才混入城中之后，二人便摸清了目标周府的方位。周家便是当年参与师门覆灭一案的权贵世家之一，这些年暗中研习禁绝邪术，私下与其余几家势力互通往来，诸多诡异命案的背后，都隐约有周家的影子。
周府坐落于县城偏北，占了半条街巷，青砖高墙连绵而起，墙头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碎瓷片，防止外人翻越。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兽面目威严，四名护院挎着长刀，分立大门两侧，目光来回扫视街道，戒备森严。正门断然没有潜入的可能。
“正门防守太密，西侧后巷有一处排水暗渠，方才路过时我留意过，看管相对松懈。” 林聿压低声音，气息压得极低，目光扫过周府绵延的院墙，周遭没有旁人，只有风吹动街边树叶簌簌作响。
沈砚辞微微颔首，指尖在袖中摩挲一枚磨得光滑的木牌，那是从前师门外出行事所用的信物，边角早已磕碰破损。三年来隐世漂泊，这块木牌她一直随身携带。
二人绕开主街，拐进狭窄幽深的后巷。巷子里潮湿阴冷，墙根处长满墨绿色青苔，空气中弥漫着腐朽潮湿的土腥味。几株老槐树的枝干伸过院墙，浓密枝叶垂落下来，恰好遮挡住墙头上一部分碎瓷。
不远处两个周家护院靠在墙角闲聊，手里把玩着腰侧短刀，心思大半松懈，并没有仔细留意巷尾的动静。
沈砚辞俯身，目光落在地面那条半掩在杂草之中的排水暗渠口。石板盖板厚重，缝隙之中散发出淡淡的腥气，并非普通污水的味道，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邪术特有的阴冷浊气。这股气息，她在无数诡案现场都曾经闻到过。
她缓缓屈膝蹲下身，指尖轻触石板，一丝微弱灵力悄然探入底下。
灵力顺着缝隙往下蔓延，渠道幽深曲折，底下并非全然通畅，中段被人为堆砌石块封堵，隐隐有晦涩诡异的咒纹刻印在渠壁石头之上，用来阻挡术法之人由此闯入。
“布了阻灵咒，直接从渠道钻进去行不通。” 沈砚辞收回手，眉头微蹙，“硬破咒纹会产生灵力波动，府内修行邪术之人立刻就能察觉。”
林聿抬眼望向院墙上方槐树枝桠：“借树身翻墙，动作快一些，避开护院视线。”
话音落下，他抬手抛出一枚细小的迷烟丸，药丸落在护院身侧墙角，一缕无色无味的烟气缓缓散开。那两个护院只觉头脑微微发沉，交谈声渐渐变小，身子顺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陷入昏沉。
沈砚辞足尖点地，借着槐树粗壮枝干借力，身形轻盈如飞鸟，翻身跃过数丈高墙，悄无声息落入院内后花园。林聿紧随其后，落地之时顺势卸去力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府内庭院深深，楼台错落，回廊曲折延伸。院内灯火并不繁盛，大片区域笼罩在沉沉黑影里，只有几处院落透出昏黄灯火，零星有家仆提着灯笼穿行。空气中那股阴冷腥气，比墙外浓郁数倍。
后花园花木疏于打理，不少灌木疯长，遍地落叶。不远处的主院方向隐约传来人声，却听不真切。
沈砚辞抬手做了个噤声手势，二人矮身躲在假山石之后。目光越过假山，望向不远处一座偏僻的幽院。
那院落和府内其他雅致楼宇截然不同，院墙高筑，门窗全部以厚重黑布遮蔽，四周没有仆役靠近，方圆十数步之内寸草不生，泥土泛出暗沉灰黑色。缕缕灰黑色雾气，顺着院落门缝缓缓飘溢出来，盘旋在半空，正是他们一路追踪的邪煞浊气。
邪术祭祀，就在这座院子里面。
“周家把祭祀地点藏在内宅偏院，寻常下人都不许靠近。” 林聿呼吸放轻，目光仔细观察四周动静，“外围布下了迷障阵，若是不明底细贸然闯进去，会被幻境困住。”
沈砚辞目光沉沉望着那座幽院，心口一阵阵发紧。屠门的画面又一次在脑海一闪而过，满地血色，师长同门倒下的模样挥之不去。三年隐忍追查，线索一环扣一环，如今终于站到仇人的宅院之中。可她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心绪，冲动只会让二人尽数葬送于此，师门的冤屈便再也没有昭雪之日。
她自怀中取出几张薄薄符纸，指尖捻诀，符纸无声自燃，烧尽之后没有烟火，一道淡淡的微光笼罩二人周身，能够遮蔽气息，隔绝迷障侵扰。
沿着假山阴影，二人贴着墙根慢慢靠近幽院。越靠近，那股阴冷刺骨的寒意便越是浓重，仿佛周遭的温度都在不停往下坠落。泥土之下，似乎埋藏了什么东西，地面隐隐传来细碎的嗡鸣。
隔着蒙窗黑布，可以看见院落屋内晃动的人影，数道身影来回走动，口中念诵着晦涩拗口的咒语，声调低沉怪异，断断续续透过门缝飘出来。桌上烛火跳动，火光透过黑布映出扭曲摇晃的影子，空气中混杂香灰、铁锈一般的血腥气味。
沈砚辞屈下身子，将耳朵贴在墙壁，凝神细听屋内交谈。
“祭品已经准备妥当，今夜祭祀完成，便可催动咒力，与其余几家完成气运连通。” 一个苍老沙哑的男声响起，带着几分志得意满，“当年清扫玄清师门，除去最大阻碍，时至今日，邪术终于可以完整运转。只可惜漏跑了一个沈砚辞，这三年四处搅局，坏了我们不少布局。”
另一道声音接话，语气阴鸷：“不必担忧，各处关卡全部封锁，她就算有通天本事，也插翅难飞。待祭祀大功告成，就算她找上门，也不过是送死。”
字字句句，刺入耳中。
沈砚辞指节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心口翻涌滔天恨意。玄清师门，便是她的师门。屠门真相，在此刻再一次得到印证。
她缓缓平复呼吸，视线移向院落墙角，目光骤然一顿。
墙角一块青石地砖边缘，刻着一道极其细微的流云纹路。那是师门专属标记，只有师门弟子才会刻下。纹路陈旧，刻痕之中积了尘土，应当是三年之前留下。
是师门之人当年潜入周家探查之时留下的记号。地砖旁边泥土，还有一处浅浅挖掘过的痕迹。
沈砚辞弯腰，手指轻轻拨开表层浮土。土下埋着一片残破的绢帛，绢帛被潮气侵蚀大半，边缘腐烂发黑，大半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残存寥寥数行，记载了几大世家互相勾结的名姓，还有邪术的核心弊端 —— 此术掠夺活人生机与气运，看似能够换取权势富贵，最终反噬自身。
就在她小心将绢帛拾起的瞬间，屋内咒语声骤然骤停。
“有人！外来气息！”
一声厉喝划破寂静。
院内房门猛地被人从里面拉开，数名身着黑袍的人举着火把冲了出来，黑袍下摆绣着暗红色诡异纹样，双眼阴冷，直直锁定假山这边。院外四周，脚步声潮水一般涌来，周家大批护院朝着这边合围，钢刀出鞘，冷光在夜色之下闪闪发亮。
迷障阵被触发，周遭景物骤然扭曲变幻，四周花木、回廊尽数化作混沌灰雾，退路被彻底封死。
沈砚辞迅速将残破绢帛揣入怀中，抬眼看向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袖中短刃滑落到掌心，冰凉金属触感让她心神瞬间安定下来。
林聿站到她身侧，手中短匕横握，周身戒备到极点：“惊动他们了，阵已经启动，此地不宜久留。”
黑袍为首之人缓步踏出，目光死死盯住沈砚辞所在方向，狞笑出声：“踏破铁鞋无觅处，没想到沈姑娘竟然敢主动闯进我周府，今日，便叫你留在这里，彻底了结三年前的余孽。”
灰黑色煞雾自黑袍人袖中翻涌奔腾而出，化作无数细长黑影，呼啸着朝着二人席卷扑杀而来。
周遭的空间被咒力禁锢，想要翻墙撤离的路径已经被封锁。到处都是敌人，前有邪术修士，后有大批持械护院，陷入重重围困。
沈砚辞没有慌乱躲闪，双目沉静如寒潭，飞快扫视阵局排布，目光落向院落东南角一块凸起石块 —— 那便是这处迷障杀阵的阵眼。
“攻阵眼，冲破这层幻境才有机会脱身。” 她低声开口，话音未落，身形已经率先冲了出去。
冷风刮动她的衣衫，短刃划破夜色，迎上扑来的滚滚煞雾。煞气碰触刀刃，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黑色烟气四处飞溅。黑袍人接连掐动法诀，地面泥土翻涌，一根根漆黑骨刺自地下破土而出，交错纵横，封锁所有闪避空间。
林聿迂回侧冲，避开数根刺来的骨刺，挥刀劈退两名冲上来的护院，刀刃相撞脆响刺耳。府内警报铜锣轰然敲响，当当当的声响响彻整座周府，更多人手源源不断朝这座偏院汇聚过来。
沈砚辞辗转腾挪，肩头还是被一缕煞雾扫中，衣衫瞬间被腐蚀出破洞，一股刺骨寒意顺着皮肉往身体里面钻。她咬牙忍住体内翻涌的不适，不做半分停顿，借着敌人攻势的空隙，纵身一跃，短刃全力劈向东南角那块阵眼石块。
哐 ——！
巨大撞击声响，石块布满细密裂纹，迷障幻境剧烈震颤，周遭扭曲的景物开始片片碎裂，灰黑色大雾翻滚紊乱。
“拦住她！不要让她毁了阵眼！” 黑袍首领失声怒吼，脸上满是惶急，不顾一切催动术法，数道粗大煞索直缠沈砚辞腰肢，想要将她死死拖拽困住。
沈砚辞手腕翻转，数张烈火符脱手飞射而出，符咒遇风即燃，熊熊火焰灼烧缠来的煞索，黑烟滚滚升腾。趁着煞索被烈火逼退的一瞬，她再一次发力，短刃狠狠砸下。
“咔嚓！”
阵眼石块彻底崩裂粉碎。
笼罩整片院落的迷障大阵轰然溃散。虚幻景象消散，重新显露出周府真实亭台楼阁。围困的咒力枷锁消失。
“走！”
沈砚辞一声低呼，二人不再恋战，不与源源不断涌来的敌人缠斗，转身向着后院围墙方向疾驰。身后黑袍人怒声咆哮，护院们嘶吼追赶，脚步声紧追不舍，火把的火光在身后连成一片流动的火海。
奔至墙下，林聿反手甩出飞爪，铁钩牢牢扣住墙头，二人借力纵身翻出高墙，落回漆黑无人的后巷。
身后周府之内，叫喊声、铜锣声乱作一团，府中已经彻底大乱。
沈砚辞一路狂奔，直到冲出长长的后巷，拐进纵横交错的平民小巷，确认暂时甩开追兵，才扶着冰冷墙壁停下脚步，大口喘息。肩头被煞雾灼伤的位置隐隐作痛，皮肤泛出发青的暗色。
她伸手探入怀中，摸出那片从周家后院挖出来的残破绢帛。绢帛尚且温热，残存的字迹在月光之下隐约可见。
又一份铁证握在了手中。可绢帛残缺不全，涉及的幕后黑手名单并不完整，还有更多的名字，掩埋在黑暗之中。
夜色茫茫，县城各处已经响起搜捕的呼喊，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街上灯笼摇晃，到处都是正在搜查他们踪迹的人手。
周府遇袭的消息，很快便会传往其余几家权贵。他们已经打草惊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第十五章 深宅窥秘，旧迹留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