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没过膝盖,夜风卷着枯草碎屑打在脸颊,带着深秋彻骨的凉意。沈砚辞与林聿不停向前奔逃,身后落槐驿方向的喧嚣渐渐被远山隔绝,可零星火把游动的光点,依旧在身后旷野边缘来回游走。商会的搜捕并没有就此放弃,人马沿着河岸、土坡、岔路铺开,大范围向外梳查,犬吠声断断续续遥遥传来,时刻提醒着二人危机并未远去。
林聿小臂的伤口经过仓促包扎,粗布绷带已经被渗出的血水洇出一大片暗红。方才激战之时被煞气扫过的肌肤,皮下泛开一层淡淡的青乌,那是邪煞残留的侵蚀,若是放任不管,时日一久便会阻滞气血,侵扰神魂。
二人不敢走上任何一条官道小径,专拣野兽踩出的野径穿行。脚下土地泥泞湿滑,混着腐烂落叶,每一步都要万分留意,生怕留下太过清晰的脚印,给追兵留下追踪的凭据。奔出约莫十余里地,前方出现一处坍塌大半的山神庙,半埋在灌木荆棘之中,断墙残垣,庙顶破了好大一个窟窿,早已经荒废多年,不见香火。
庙外围绕着茂密的灌木丛,恰好可以遮挡住庙内的灯火动静,是眼下最合适的临时藏身之处。
“就躲在这里。” 沈砚辞低声开口。
林聿点头,强压下手臂传来的钝痛,上前伸手拨开缠绕的荆棘枝蔓。枯枝刺划破衣袖,几道细小划痕落在手背。二人弯腰钻过灌木丛,踏入破败的山神庙院落。
院内满地断砖碎瓦,神像倾颓在地,泥塑的面容碎裂大半,落满厚厚的尘土。墙角堆积着干枯杂草,角落里还堆着几堆野兽栖息留下的干草。庙门朽烂不堪,轻轻一碰便簌簌往下掉木渣。林聿回身,搬来几块厚重的断石,斜斜抵在庙门之后,勉强挡住入口,又扯过大把干枯灌木,堆在门外遮掩痕迹。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唯有旷野风声呜呜穿过破损的庙墙缝隙。
“暂时安全,可不能久留。” 林聿背靠冰冷土墙缓缓滑坐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方才连番缠斗奔逃,体力消耗巨大。他解开手臂上被血浸透的粗布绷带,伤口翻着淡红的血肉,被煞气侵染过的皮肤,隐隐泛起一层不正常的冷青色。
沈砚辞自包裹之中取出药瓶,借着从破洞漏进来的微弱天光,俯身查看他的伤势。指尖轻轻拂过伤口周边,能清晰感受到一缕微弱阴邪气息盘旋在皮肉之间。
“煞气入体,不能只敷普通金疮药。”
她打开药瓷瓶,倒出一点灰褐色药粉,混上随身携带的一点朱砂粉末,细细调和。先以干净布条蘸上冷水,仔细擦拭清理伤口,再将调配好的药粉均匀敷在创口之上,重新缠好绷带。药粉接触皮肉,林聿眉头微微蹙起,一阵又麻又凉的感觉顺着小臂蔓延开来,那股钻骨的阴冷,才缓缓褪去大半。
“今夜在此休整半宿,天微亮就要动身。” 沈砚辞收好药瓶,“落槐驿损失一处阵基,商会必定会疯狂向外搜捕,天亮之后,搜捕范围还会继续扩大。”
说完,她坐在满地残瓦之上,伸手从怀中取出那卷用油布包裹的绢纸残信,还有那半块焦黑断裂的师门木牌。
油布历经河水浸泡,潮意未褪,绢纸软塌塌的,多处字迹被水泡得糊作一团。她小心翼翼将绢纸摊开在一块平整石板上,不敢用力拉扯,生怕稍一用力,本就脆弱的纸张直接碎裂。月光从庙顶破洞漏下一缕,淡淡的银辉落在纸面,勉强能够辨认残存的笔墨。
方才逃亡之时心神紧绷,只匆匆扫过寥寥数行,此刻静下心来,一字一句细细品读。
书信是师门外出执行探查任务的弟子苏清鸢所写。沈砚辞记得此人,三年前师门出事之前,苏清鸢奉命外出走访各州,暗中调查各地接连出现的诡异命案,之后便彻底失联。山门覆灭,所有人都以为她早已罹难,没想到她拼死留下了这一卷信,顺着河水漂流,阴差阳错被自己捡到。
纸面开头,记录着她一路查访的所见。各州之中,不断出现离奇凶案,百姓莫名运势衰败,家道崩毁。最初众人只当是时运灾厄,苏清鸢顺着蛛丝马迹追查,才慢慢摸到玄门商会的线索。
商会表面上是收拢天下方士术士,互通技艺的中立行会,内里早已被野心之人把持,勾结朝中数家世袭权贵。权贵想要谋求福寿绵长,不甘受天命束缚,术士则渴求借助外力获取通天力量,两方一拍即合。
他们寻到被封印于龙脊群山深处的一尊上古凶物。此凶物不能直接出世,却可以靠万民气运滋养,待力量慢慢恢复,便可冲破封印。到那时,地脉颠倒,人间气运尽数由他们掌控。
各地的据点,清滩、白水、河溪、落槐驿,一处处市镇,全都是养料供给点。无数普通人的福寿气运,被阵局悄悄抽取,经由水路陆路中转,源源不断送入群山总坛,供养封印之下的凶物。
“…… 凡窥见真相者,皆要除去。师门推演星象地脉,窥破凶物复苏之兆,早已是他们眼中钉。屠门之祸,早有预谋,并非临时起意。”
读到这一行,沈砚辞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过去三年,她一直以为,师门覆灭,是因为撞破权贵邪术命案,对方为掩盖罪行才痛下杀手。如今才知晓,那仅仅只是一部分缘由。师门世代传承推演术法,观地脉,观星象,早已预见到凶物现世的浩劫。那群人想要唤醒凶物,便绝不能允许师门存活于世间。
灭门,是蓄谋已久的清扫。
绢纸再往下,大片墨迹彻底溶成一片,很多关键信息损毁。断断续续残存几句,提及参与此事的世家,只留下零碎的姓氏片段,看不完全。只写了一句,部分权贵也并非全然一心,内部各怀算计,利益拉扯之下,裂痕暗藏。
最后几行字迹潦草到几乎辨认不清,是苏清鸢被追兵围困之时仓促写下。
“…… 总坛防御森严,多重阵局环伺。龙脊山中有一处断云谷,是进入核心封印区的必经要道。我已暴露,难逃一死,此信顺水漂流,盼砚辞师妹可以得见。莫要意气用事,慎之,慎之。”
笔墨到此戛然而止。
沈砚辞轻轻抚摸绢纸残破的边缘,心底一阵酸涩。苏清鸢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必死,依旧拼尽最后气力,把关乎天下安危的秘密留存下来。
半块断裂的玄木令牌放在绢纸一旁,木牌上师门印记灼烧焦黑,断裂的断面,还残留着术法斗法留下的裂痕。
“原来如此。” 林聿坐在一旁,安静听完她念出的残信内容,神色凝重,“不止是私人仇怨,一旦凶物破封,遭殃的是天下万民。”
“商会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沈砚辞抬眼,“残信写明,共谋的权贵之间各怀鬼胎,利益交错,裂痕暗藏。这便是我们可以抓住的破绽。”
敌人势力庞大,据点遍布数地,背后还有朝堂权贵作为靠山,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可若是对方内部本身就有间隙,便可以借势寻找突破口。
只是通往总坛的要道断云谷,远在龙脊群山腹地。从这里过去,路途遥远,沿途遍布商会的关卡与暗哨。落槐驿出事之后,对方必然会进一步加强各处关卡的盘查,想要安然通过,难如登天。
庙外忽然传来一阵犬吠,距离不算很近,却清晰传入破败山庙之中。
二人瞬间敛住气息,同时转头望向庙门方向。
追兵的搜捕范围,已经扩张到这片荒郊。马蹄声隐隐约约,顺着旷野遥遥传来,还有人呼喊喊话的声音,在夜色里起起伏伏。
林聿抬手握住腰间短刀,身子微微弓起,做好随时应战的准备。
沈砚辞迅速将绢纸残信、断木令牌重新用油布仔细裹紧,收入贴身衣襟。她起身走到断墙缺口处,透过杂草缝隙向外望去。
夜色之下,旷野之上,数支火把点点移动,正在一寸寸梳理周边荒林。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便会搜查到这座废弃山神庙。
半宿的休整时间,怕是都不会给他们留下。
风穿过破庙,吹动地上干枯杂草,沙沙作响。前路阻碍重重,身后追兵步步紧逼,龙脊群山尚在遥远的远方。
沈砚辞垂眸,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血海深仇在前,天下危局悬于一线,她没有退路。
“此地不可久留。” 她低声道,“我们必须赶在追兵合围之前,绕开搜捕,寻路绕向龙脊山外围。”
林聿握紧短刀,缓缓站起身,手臂上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眼神却无比坚定。
残破山庙之外,火把的红光,正在一点点逼近沉沉黑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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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荒郊寒夜,残卷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