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旧埠围杀,碎煞脱身

火光骤然撕裂夜色。

数十支火把高高举起,赤红焰浪剧烈翻涌,黑烟袅袅盘旋向上,将整片废弃旧埠照得通明如昼。岸边黑影幢幢,一队黑衣私卫快步压来,靴底重重踏过碎石滩涂,砂砾被碾得咯吱作响,发出密集凌厉的摩擦声响。他们呈扇形缓缓推进,每一步都带着锁死全部退路的压迫感,衣料被河风猎猎吹起,腰间玄纹铜牌随着动作碰撞,发出细碎冰冷的叮当声。

为首之人一身玄色劲装,脸上蒙着半幅黑布,只露出一双阴鸷冷厉的眼睛,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钉在石阶上的两道身影。他手腕猛地抬起,厉声呵斥,声音穿透哗哗浪响,清晰传到沈砚辞二人耳中:“擅闯码头禁地,不论来路,就地格杀!”

话音未落,岸边排布的私卫瞬间分散站位,两两互为犄角,长刀出鞘,迅速封死陆路所有撤退出口。寒芒在火光之下来回跳动,兵刃出鞘的脆响接连不断,凛冽杀气顺着潮湿的夜风扑面而来,混杂河水腥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而比活人兵刃更加凶险可怖的,是脚下翻涌不息的阵煞。

方才被阵机异动惊醒的码头复式流转阵,此刻已经被彻底激活。残破石阶的缝隙之中,浓黑煞气汩汩向外翻涌,不再是之前稀薄涣散的雾状,而是凝作如同墨汁一般的实质黑潮,贴着地面蜿蜒爬行,寒意刺骨,转瞬之间便笼罩整片旧埠。

黑水般的煞气缠上斑驳石阶,漫过湿漉漉的滩涂碎石,顺着地势层层向内收拢,死死锁向沈砚辞与林聿立身的位置。整座码头底下埋藏的地气、经年积攒的阴煞、河道沉淀的污浊暗流尽数被阵局调动,化作一张无形的囚笼,将二人牢牢困死在这片早已荒废的渡口。

数道扭曲的黑影自翻腾的煞气之中缓缓凝形。它们无面无貌,没有五官,躯体是一团不断蠕动的黑雾,四肢僵硬扭曲拉长,指尖生着漆黑尖锐的爪刃,周身裹着浓重腥臭的水汽与沉沉晦死气,踩着飞溅的浪花飞速扑来。这是阵法长年累月吸纳往来路人残念、水运浊气滋生而出的术煞,没有自主灵智,全然听从阵机指令,唯一的本能便是绞杀一切闯入阵局的外人。

“术煞伴兵戈,是死围局。” 林聿身形骤退半步,双脚稳稳扎在湿滑滩石之上,短刀紧握掌心,刀锋映着火光,漾开一片冷冽刺眼的寒芒。他侧身跨步挡在沈砚辞身侧,将陆路来袭的私卫尽数拦在自己面前,沉声道,“我来抵挡私卫,你专心破阵!”

话音未落,最先两名悍勇的私卫已经踩着滩水冲至近前,长刀高举,带着破风锐响直劈而下,势头狠戾,招招都是不留余地的搏命杀招。刀锋落下,劈在脚下岩石,碎石碎屑四下飞溅。林聿脚步错转,身形利落侧避,短刀精准迎击而上,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炸开,点点火星在沉沉夜色里四溅开来。

他身法利落沉稳,进退之间分寸拿捏得极好,刀路干净狠绝,不做半分多余招式,硬生生将接连冲上来的数名私卫死死拦在滩涂之外。数把长刀轮番攻伐,刀光层层叠叠笼罩他周身,林聿衣袖被刀锋划开数道裂口,手臂外侧也被刀刃擦出一道浅浅血痕,可脚下半步未退。

与此同时,三道狰狞煞影已经冲破距离,直扑沈砚辞身前,腥臭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几乎要冻结人的血脉肌理。黑雾翻涌之间,那些残念碎片混杂其中,耳边隐约响起无数模糊细碎的哀嚎,皆是过往被窃走气运死去之人的残响,扰人心神,惑人神智。

沈砚辞立在石阶高处,神色不见半分慌乱,耳畔那些细碎哀鸣扰不动她心神。她指尖飞快掐结术诀,掌心那枚师门传下的墨砚木牌骤然微光骤亮,清冽厚重的正道气息轰然向外铺开,一层淡淡的莹白光晕笼罩住她周身,将扑来的黑雾隔绝在外。

她心里十分清楚,这些由阵局催生的煞影依托阵机而生,杀之不尽,斩之不绝。就算将眼前这几头打散,阵基不毁,转瞬之间又会重新凝聚成型。若是一味缠斗硬碰,只会不断消耗自身灵力体力,等到气力耗尽,便只能坐以待毙。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寻到阵基锚点,断阵根、熄煞源,撕开这一座囚笼。

她目光飞快扫过整片旧埠,视线穿透翻腾翻滚的浓黑黑雾,无视周遭扑动的煞影,精准锁定石阶最底端,大半被河水淹没的一块青黑巨石。石块半埋水下,表面布满青苔水锈,看上去和普通堤岸石料别无二致,可在术目之下,石身内里流转着细密邪异纹路,那便是旧埠阵基锚点,也是整片流转大阵的侧枢要害。

“稳住三息!”

沈砚辞低声一语,脚下发力,身形骤然踏水而出。足尖轻轻点过河面浮动的浪头,借着水势避开两头煞影迎面扑杀,身子如同掠水飞鸟,借力径直朝着水底巨石掠去。

身后剩下的煞影紧追不舍,大片黑雾翻涌缠绕而来,如同无数黑色绳索,妄图缠锁她的四肢神魂,拉扯她坠入河水之中。黑雾擦过衣摆,布料瞬间泛起一层灰白腐朽痕迹,邪煞的侵蚀之力可见一斑。沈砚辞侧身旋身避开黑雾缠绕,衣袖被煞气扫过一小截,布料直接碎成细屑纷飞。她强忍着肌肤传来的刺痛,指尖凝起全部正道灵力聚于掌锋,避开石面上翻涌的黑气,一掌狠狠拍在巨石正中。

嗡 ——

低沉厚重的震鸣自水底闷闷传开,一圈圈水波向外震荡扩散。巨石表层暗藏的细密符文阵纹瞬间亮起暗沉妖异的黑光,河水被巨大力道震得向上翻涌,飞溅起大片冰冷水花,淋得沈砚辞满身湿冷。阵基遭受外力猛烈冲击,整片码头奔涌的煞气浪潮猛地一阵剧烈紊乱,正在扑杀而来的煞影动作出现片刻迟滞,躯体黑雾都随之晃动涣散。

岸上的领头私卫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当即目眦欲裂,高声怒吼:“拦住她!绝不能让她损毁阵基!”

两名缠斗之中的私卫立刻摆脱与林聿的交手,不顾脚下湍急河水,举刀涉水,踏着齐踝的浪涛,朝着沈砚辞的方向冲杀过来,刀光直取她后背要害。

林聿岂会放任二人得逞,脚下猛地蹬踏滩石,身形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短刀横削而出,凛冽刀风直逼二人侧翼,逼得二人不得不回身举刀格挡。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滩头水花四处四溅,地面碎石被刀刃劈得四处弹飞。余下几名私卫抓住空隙,趁机挥刀从侧面袭扰,林聿一人独挡数人,压力陡增,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沈砚辞另一只手自宽大袖中抽出一枚提前备好、刻满镇煞符文的青铜楔子。冰凉金属握在掌心,她手臂蓄力,浑身灵力灌注于臂,狠狠将沉重铜楔砸入巨石纹路缝隙之间。

镇煞符文瞬间迸发莹白微光,顺着石纹缝隙向内飞速蔓延渗透。

咔嚓。

细微沉闷的碎裂声响自水下传来。

那处侧枢阵基,硬生生被外力强行破毁。原本汹涌奔涌的黑煞潮水,如同被扎破的皮囊,迅速层层溃散消退。那几头凝形成型的煞影发出一阵无声的扭曲震颤,黑雾躯体一点点消融在河水与夜雾之中,化作缕缕黑烟随风消散不见。

码头主阵并未彻底崩塌,落槐驿整体的窃运大网依旧在运转,可旧埠这一处分支阵机已然彻底作废,笼罩此地的囚笼枷锁就此裂开一道求生的缺口。

煞气缓缓退散,河水重归冰冷平静,四下只剩下火把噼啪燃烧的声响,还有浪涛拍打堤岸的哗哗动静。

领头私卫眼见阵基被毁,脸色铁青一片,眼底杀意暴涨,扬声下令:“分两队,一部分沿河沿岸追击,一部分截断所有巷口,调动驿镇全部值守人手,绝不能放他们离开落槐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批黑衣私卫闻声,正要再度压上围杀过来,沈砚辞已经足尖一点水面,纵身落回滩涂之上,伸手一把拉住还在酣战之中的林聿。刀刃划过,逼退身前敌人,二人向后急退数步。

“阵机已破,此地不宜久留。” 沈砚辞低声说道。

那卷浸过水的残信与断裂的师门木牌还安稳揣在怀中,供养上古凶物,龙脊群山总坛,权贵共谋,这些沉甸甸的秘密刚刚浮出水面。眼下敌众我寡,对方还能调动驿镇全部人手,若是继续硬拼,只会彻底深陷重围,白白葬送性命,三年的追查便会付诸东流。

二人不再恋战,借着阵局破开的缺口,转身冲入河边浓重无边的夜幕,踏着凹凸不平的河滩乱石,向着驿镇外围的荒野方向疾驰遁走。身后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远,呵斥追赶的人声在身后此起彼伏,急促的马蹄声也隐隐响起,商会的追兵已经开始骑马出动,沿着河岸展开大范围搜捕。

身后不断传来呼喊搜捕的声响,零星的火把光点沿着河岸来回移动,如同地上游走的鬼火。

二人一路狂奔,不敢选择大路,专挑荒草茂密的野地穿行。夜风吹在湿透的衣料上,刺骨寒凉,林聿手臂上的伤口被夜风一吹,阵阵作痛,鲜血顺着小臂缓缓往下流淌,滴落在荒草之上。沈砚辞一边飞速奔逃,一边回头留意后方追兵动向,抬手迅速取出伤药,一边奔跑一边快速为他简单包扎止血。

越过一道低矮土坡之后,落槐驿的灯火被土丘彻底遮挡,身后的喧嚣也淡下去几分,却依旧能够听见远方隐约传来的犬吠,看得出商会搜捕的范围还在不断向外扩张。

旷野之上,夜色浓稠,星月无光,四下只有风吹荒草沙沙作响。

沈砚辞伸手按住胸口,隔着布料,能够触碰到绢纸残信与断裂木牌的棱角。信纸上那些残缺的字句,一遍一遍在她心底盘旋回荡。供养上古凶物,龙脊群山深处的总坛,朝堂权贵与邪术士相互勾结。

原来当年师门被屠,远远不止撞破几桩诡案那么简单。师门推演术数,窥见了他们想要唤醒凶物的惊天阴谋,这才招来灭门惨祸。仇恨的重量,比她过去三年想象的,还要更加可怖沉重。

林聿喘着粗气,目光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影,那便是龙脊群山延伸出来的余脉。

追兵还在四处搜捕,他们尚且不能靠近群山,只能先寻一处隐蔽的临时落脚点,整理残信线索,再重新谋划前路。

茫茫黑夜笼罩四野,二人不敢有片刻停歇,踏着漫过脚踝的野草,向着黑暗更深处快步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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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诡录
连载中●匿名 /著